《大小姐和寡言死士》upon

23、023. 人如果死了

　　张管事一家三口是赶着驴车过来的，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回去了变成五个人，谁也不愿意走路，最后决定冯婆子陪着闻棠和江宥宁坐驴车里面，张管事父子俩坐驴车外面。

　　“得亏咱们驴车够大。”冯婆子咂咂嘴，斜着眼睛看闻棠，薄薄的嘴唇撇着，“小地方出来的人，再怎么挣了钱也还是抠门。”

　　闻棠和江宥宁坐在一块，对她的话充耳不闻，都不搭理。

　　驴车晃晃悠悠出了云栖镇，沿着路往岐江县走，路上碰见了几个都是往岐江县走的，张管事停下来，招呼着：“要坐驴车么？一个人二十文，两个人三十文，坐驴车咱们傍晚就能到，光靠两条腿走路可得走到明天天黑，万一碰上劫道的可倒霉。”

　　赶路的人听着前头的话还有些犹豫，听到最后一句都有些慌。

　　“今年还有劫道的啊？”一个精瘦的老头追着问。

　　老头身后还站着个少年人，少年人手里牵着个小孩，后面还跟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妇人神情紧张。

　　张管事“嗐”了一声：“你这话说的，从这边去岐江县要路过青密山，青密山上盘踞的山匪谁没听说过啊？都多少年了，哪年没有被劫道的？”

　　他的目光往老头身后一扫，伸手一撩车棚帘子：“我这车上还坐着三个呢，都是回县城的，你们到底坐不坐？不坐我们可走了，再耽搁下去，天黑进不了县城就麻烦了。”

　　老头回身看了看，一咬牙：“我们坐！”

　　他伸手推了一把小孩，又朝后面的妇人挥挥手：“枣娘，你带着孩子上车。”

　　说着，他抬头冲张管事道：“孩子她娘把孩子抱在怀里，算一个人成不成？”

　　“那不行……”张管事眼睛一转，朝老头道，“你也上来，算你两个人，三十文。”

　　老头舍不得多出来那十文钱：“我不坐，我能走，你让孩子她娘带着孩子上车。”

　　“这么个小孩又占不了多大地方。”少年人也跟着开口，“要不然让孩子坐半段，我抱半段。”

　　妇人也道：“我能走，我跟着驴车走就行，让孩子上去，十文钱行不行？”

　　张管事越听越迷糊，脸都要皱一起了，他儿子张冯也在旁边茫然：“这怎么钱还越来越少了？不行不行！”

　　江宥宁听的烦死了，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开口，瞅瞅闻棠，见闻棠坐着没动，她也怕贸然开口给自己和闻棠招惹来麻烦，于是忍住了。

　　“行了行了，你让孩子上车就不怕我们把孩子给拐跑了啊？”冯婆子翻了个白眼，“你带着孩子上来，二十就二十！”

　　她这话是冲着妇人说的。

　　老头一喜，连忙催着妇人带孩子上驴车，又抠抠巴巴从身上到处搜罗，最后又抠了抠鞋底才终于抠出了二十文钱。

　　张管事也不嫌弃，让张冯把铜板给收了。

　　张冯嘻嘻笑了一声，一双单缝眼扫过老头和少爷，道：“你们爷俩可跟紧了，要是没跟上来，我们就把你们家女人和孩子都卖了！正好我还缺个媳妇呢。”

　　这话一说，本来已经坐上了驴车的妇人吓得就要抱着孩子下车，被冯婆子给摁住了。

　　“跟紧走。”冯婆子催促，“真是够能耽误的。”

　　驴车又轱辘轱辘往前走，老头和少年脚步飞快跟在旁边，走了大半个上午，竟是完全没有被落下的。

　　只是到了正中午，日头在脑袋顶上晒着，驴车里面的人倒还好，风吹着虽然有点热意，但太阳晒不着，也还能忍受，可外头顶着太阳的就受不了了。

　　张管事左看右看，嘴唇都晒白了，路过一处林子时，立马赶着驴车往林子里面钻：“歇会儿再走。”

　　张冯也快晒焉吧了，等驴车一停，连忙跳下去扯着衣襟猛扇风：“晒死了晒死了！再晒下去我就要成人干了！”

　　老头跟少年也是松了口气，要是驴车不停，他们也不敢歇，一直这么闷头走下去，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两眼一黑倒路上了，再是庄稼人也扛不住这么晒的，最晒的时候也都老老实实在家里歇晌，等没那么晒了才出门干活的。

　　有女人在，男人们也不好脱了衣裳光膀子，还好这林子里头凉快，太阳晒不到，时不时还有风吹过。

　　“那边好像有水。”冯婆子伸长脖子探了探，“我过去擦洗擦洗，凉快一下。”

　　她要过去，顺手把闻棠和江宥宁也给喊了过去。

　　两人也没拒绝，就算不擦洗，正好避着人解决一下屎尿问题也好。

　　带孩子的妇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纠结了一瞬还是站起了身，朝老头和少年看了一眼，飞快道：“我也过去。”

　　“枣娘，别走远了，有事叫一声。”老头连忙叮嘱。

　　枣娘点头答应着。

　　冯婆子翻了个白眼，嘀咕着：“生怕人被我吃了不成？”

　　枣娘抿着唇，低垂着眉眼没有吭声，假装没听见。

　　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溪，闻棠过去洗了手和脸，沿着溪流往上面走了没多远就瞥见一处水潭，江宥宁也跟过来了，踮起脚朝水潭里看了看，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道：“看起来好深，看得我心里发毛。”

　　她刚说完，水潭里不知是有鱼甩尾还是别的什么，骤然发出一声动静，江宥宁吓得脸一白，连忙往闻棠身边靠了靠，她伸手扯了扯闻棠的衣裳：“阿棠，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这里好吓人啊。”

　　“嗯。”闻棠点头应着，转身领着她又回到了冯婆子那边。

　　她跟江宥宁就离开了这么一会儿，冯婆子跟枣娘倒是聊上了，眉开眼笑的，完全不像先前那副刻薄模样。

　　“你这孩子养得好，乖，一路上都没哭过，孩子她爹呢？”

　　枣娘抿唇笑了笑，替孩子擦了手和脸，轻声道：“就在岐江县的县衙里做事，家里出了些事，我们就想着干脆去找孩子爹，看以后能不能直接留在县城，孩子祖父是个木匠，有一把好手艺……”

　　冯婆子点头：“怎么不让孩子爹托人接你们？这一路说远不远，但说近也不近，别的好说，就是青密山那里可不好过，孩子爹既然是县衙里做事的，有他找关系接你们过去，至少不用担心青密山的山匪，那些山匪再凶，也不敢跟官斗。”

　　枣娘脸上的笑淡了些，抿了抿唇，勉强道：“孩子爹比较忙，我们也是事发突然，临时决定的，来不及等他安排人回来接我们了。”

　　“这样啊……”冯婆子点头，倒是没有追问怎么个事发突然。

　　那头枣娘的公公到底担心她和孩子，已经找了过来，也没走近，怕看见不该看的，还背对着这边，扬高了声音喊：“枣娘，你们收拾好了没有？饿不饿？咱们先吃东西。”

　　“收拾好了，就来！”枣娘应着，冲冯婆子笑了笑，又朝闻棠和江宥宁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回去。

　　冯婆子起身，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瞥着闻棠，又阴阳怪气起来：“哟，我还以为跑了呢。”

　　闻棠不理她，江宥宁有些气不过，想不明白这冯婆子明明能好好说话，怎么见自己和阿棠就是这么副嘴脸，她想到了江府那些下人，明明跟其他人和颜悦色的，偶尔还会打打闹闹，偏偏对着她就没有个好脸，好似个个都跟她有仇似的。

　　就因为她“命好”，被买来当“主子”，而不是奴才？

　　“我……我们要是跑了，你们老爷不会报到官府去？”江宥宁问，要是对方不会报到官府去，那她就真要拉着阿棠跑了，不跑白不跑啊。

　　冯婆子想了想，嗤笑一声：“怎么可能？你可是我们老爷花钱买回来的，特意让大师算了的，你跑不脱。”

　　“那你还问？”江宥宁冲她翻了个白眼。

　　她见冯婆子很喜欢翻白眼的样子，学着也翻了一个，翻完只感觉眼睛难受，她有些后悔了，拉着闻棠就走。

　　冯婆子站在原地嘀咕了几句，抬脚跟上。

　　江宥宁气冲冲的，闻棠听着冯婆子的嘀咕声皱了皱眉。

　　“要是人跑了，老爷肯定报官，可要是死了，报官也没用啊……”

　　前头张管事和张冯已经啃起了干粮，天气热，别的东西都不好带，带了只怕路上就馊掉坏了，根本进不了人的肚子里。

　　硬邦邦的干粮放进水里面泡着，泡的半硬半软了再慢慢往肚子里塞，吃一两口就得喝水，到了最后根本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喝水喝饱的。

　　江宥宁还是头一回吃这样的干粮，有点难嚼，但吃着吃着她又吃出了些兴味，而闻棠，吃着只觉得熟悉，她想，恐怕自己失忆之前没少吃这东西。

　　“看我们干什么？”江宥宁察觉到对面投过来的视线，皱眉瞪了回去。

　　张冯眯眼笑了起来：“看你吃这个还挺适应，我还以为你们这样的丫鬟小姐根本吃不来这东西呢。”

　　江宥宁又想翻白眼了，想到翻白眼眼睛会不舒服，于是忍住了。

　　对面枣娘一家四口也在吃类似的干粮，林子里没人说话的时候，就全是窸窸窣窣咀嚼干粮和吞水的声音，混合着知了声。

　　等咀嚼的声音逐渐停了，只剩下江宥宁和闻棠还在吃，两人饭量大，再加上江宥宁头一次吃这么硬的东西吃得慢，而闻棠是单纯还没有吃饱。

　　这下，也没人嘲笑她俩怎么吃的习惯这东西了，一个个时不时扭头看过来，眼神复杂古怪，还有点一言难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