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人拍档》包包派送员

213、悄悄话 直白的心意

　　“我不擅长教小孩。”
　　陈沛嘉的语气有些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乔枝心里还有点气，随口把她准备要说的下一句话也说了出来，“我也知道师娘自认把裴翎教得不好，所以在我来水镇宅的时候才会那样跟我说话，师母说过好多遍了。”

　　原本陈沛嘉和蒲长至想要裴翎作为守宅人待在水镇宅，但因为种种缘故，她们放弃了这个计划。那之后取而代之，她们找到的愿意回应她们古怪要求、切身又有驱邪需求的人就是乔枝。
　　月辉叹了气，随口说了句随意。
　　——看不透，我不信任人类。没人能保证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裴翎。
　　但人心总不是石头，切实相处过后，无论是陈沛嘉还是蒲长至，都无法做到像最初设想的那样，用冰凉的态度、以完全出于利益的考量，去对待后来的她。

　　“你并不是裴翎的替代品。”
　　“我知道，”乔枝叹了口气，“这些，师母也说过很多遍了。”
　　蒲长至总是直直地看着乔枝的眼睛，一遍一遍认真强调。
　　起初的时候乔枝对于这种方式还会感到不习惯和害羞……怎么会真的有家庭会这么直白地，对着孩子说你很重要、你很聪明，你是重要的人呢？！
　　但说得多，乔枝也就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这份影响。

　　“况且我也长大了，你们不需要担心我。”
　　“长大？”陈沛嘉笑得很开心，时隔六年的隔阂终于有些被打破的迹象。
　　“二十二岁，你还小得很呢。”
　　“可你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和师母私奔了不是吗？”
　　“那倒是。”
　　“那我呢？能帮我算一卦吗？”

　　乔枝突然开口的话，随意中夹着几分走到绝境的一意孤行。
　　没关系，无论师娘接受还是拒绝，对于她而言，都可以接受。她已经在痛苦中由挣扎，学会了逐渐麻木。
　　可陈沛嘉却始终摇头，什么都不说。
　　乔枝继续追问。
　　“告诉我吧，那是个怎样的人？”
　　“她有着怎样的特征，高矮胖瘦？”
　　“我是不是只剩‘死’这一条路可走？”
　　陈沛嘉表情有些震惊，她似乎从没想过乔枝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我是在潜入坊市之后，有了关于她的记忆，所以她是早已经不在的亡人。但我上次能成功，是因为刚好有王尸，如今王尸不在，我才发现我连这个都做不到。”
　　乔枝凑近陈沛嘉，那双浑沌的眼睛头次让她感觉头皮发麻，仿佛曾经她看见的裴翎。
　　月辉的预言，难道——

　　不对……
　　纵使不擅长查颜观色，这次陈沛嘉还是看出了她在浑浊中的那丝求生。
　　她只是痛苦到了一定程度，她只是看不到希望。
　　人类是很脆弱的。
　　提问被迫终止，师娘用物理教育让她闭了嘴。
　　然后在最后，陈沛嘉背过身去，还是说出了关于未来的透题。
　　“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乔枝瞪大眼睛，从陈沛嘉的欲言又止里，她已经读出了什么。

　　“人是靠小小的希望驱动的动物。”
　　接下来的一年，陈沛嘉和蒲长至偶尔会交替着回宅，那张日后在危急时间拯救了她们的保命符，也是在这时候悄然出现在了饭桌上。
　　另外，箱子里的现金也悄然多了些，乔枝肩上的压力无形中也被放了下来。
　　陈沛嘉偶尔会像以前那样教她书上的内容，偶尔会教些实战。
　　没有了生命之忧，她的灵视力逐渐降回原先的正常水平，身体状况也恢复了不少。
　　而乔枝自己在考虑了很多事情之后，以书本中的护身符为原型，结合了自己的理解改良重绘，之后又拍照换成头像、印成T恤。
　　就这样让可能性高一点吧，哪怕只多一点。

　　第七年，乔枝身上的伤淡了一些、新增的少了一些，今年她学会的新课题，是不要太急躁，接受希望来得更晚一些。
　　“师娘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小赵说她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我，但我没什么印象了。”
　　那次的工作之后她赚到了一笔还算丰厚的报酬，也有了更多时间想着去思考关于未来的、更缥缈的事。
　　“那个‘你’……既然你到达了更远的未来，那就证明你一定熬过去了，也见到了自己的期待。”
　　“怀抱着这份期待，我过完了二十四岁生日，然后就在一个月后。”
　　第八年的开始。
　　“我见到了你。”
　　故事终于来到了重启点。

　　背景依旧在变化，井的位置出现在各地。
　　湖底、山中、阳光照射下的溪流、人家升起袅袅炊烟的灶台，老太太的床底。
　　时间不受任何阻止向前，悄悄话还在继续。
　　“你现在还会这么做吗？”
　　“不会了。”
　　“你刚刚明明才说着‘新增的少了一些’？”
　　“少很多了，齐安体检的医生也没有说什么。”
　　“……那也不许再这么做了。”
　　“那你之后管着我，好不好？”

　　背景走到清晨中的山林，小道士模样的她撑着身体抬起头，柔光中的她眼角发红，眼神期待地将距离拉得更近。
　　“还疼吗？伤口。”
　　“不……唔，”她原本已经回答得熟练，可当她的手指拂过背上的疤痕，酥麻的感觉还是让她声音一顿。
　　“最近弄到的新伤……是在这附近？当时流了很多血，大家花了很久才找到你。”
　　最近的伤口处在愈合的最后阶段，隔着衣服触碰还是会感觉很痒。
　　“嗯，”乔枝应答得很轻，“但是医生护理得很好，她们甚至连着我背上的伤也一起处理了，嗯哼……”
　　实在痒得受不了，乔枝想躲，脸却被眼前的仙人托住，而后那只刚刚触碰过她伤口的手向下探索，扣住她因慌乱而不知放在哪是好的手。

　　“这是我的手。”
　　“嗯……”乔枝咽了口唾沫，见她久久没有继续动作，才揣摩着她的心思，小心地在她的手上摸索。
　　李可的手指节修长，相对有些粗糙、小伤口也很多的自己的手，摸起来要柔软许多，椭圆形的指甲干净整洁，手背上的筋脉也没那么明显。
　　由食指与中指间的指蹼摸索至指尖，再沿着指甲的轮廓画圆细细感受，最后缓缓十指相扣。
　　意识有些模糊不清了。
　　可她又抓着自己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这是我的脸。”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
　　她的打扮和平时不一样，白皙的脸颊透出淡粉，配上淡漠的表情仿似仙人修炼至半，超脱而神游。
　　可当她触碰到她红润的嘴唇，对方的眼睛有些羞怯地转向一侧，而指节染上的唇彩着色印证着真实，乔枝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呃……啊，对不起。”
　　“道什么歉，你之前不是还咬过我，做过更过分的事么？”

　　“……”
　　乔枝再次想低下头，那只托住她脸、潜伏已久的手却动了，她灵巧地掰开她的牙齿，拇指精准抵在了虎牙上，逼迫她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她只觉得脑子完全发晕，任由李可主导着她所有的想法和行动。
　　“刚刚和现在，你喜欢哪一种？”
　　选不出来，全都喜欢。
　　既想触碰你，把你的一切情绪和表情完全吃进腹中，一滴不剩。
　　又想被你支配，被塑造成任何一种形状，哪怕变成一摊烂泥。
　　“只要是你的话……”

　　然而她没有想到，下一秒，所有的美好尽数撤离。
　　温度也好、触碰也罢，一点不剩地被她全部没收。
　　“欸？！”
　　“不要走，别离开我！”
　　乔枝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仙人的衣服被她挠乱，头发也被她扑得凌乱。

　　李可红着眼问出了重逢时，她刻意回避的问题。
　　“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是哪种喜欢？”
　　“恋人的、朋友的……都有，我想和你做很多事。我喜欢你的魂魄、也喜欢你的外貌，全部我都喜欢。”
　　“你还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直白而明显，和她的性格一样不做隐藏，也正因如此。

　　她的危险看起来才如此澄澈透明。
　　“可要是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哦。我下了那么大决心跟你回来，把一切都押在了你身上。”
　　这一次的哭泣相较而言如此平静，只有接连往下掉落的泪珠、断续的抽泣敲打着乔枝的理智。
　　相握的手、命脉传来的感触让她浑身颤抖。
　　她决定再向前一步。
　　“李可，你想和我变成哪种关系？”
　　那是重逢时她就问过的问题，她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小道士抓着她的手，头往一侧微微倾斜，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放在她手里。这是她回忆着对方先前各种反应后，做出的可能性最高判断。
　　“你对我有喜欢吗？一点点也好……生理性喜欢也可以。”
　　“和我交往，做我女朋友，然后管着我。我会按你的想法去做。”
　　“我想要……在拍档之外加一层确切的、关系的说明，不然我就……”
　　李可的手下意识收紧，乔枝的顺从、炙热和毫无保留让她想到了许多形容词，她也承认自己已经对她产生了朋友以上的特殊感情。
　　可到了这时候，她反倒成了不敢直视对方那个。

　　她缩了缩鼻子，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衣服。
　　“实话说我一点都不相信爱情，我周围的所有人，没有一个在爱情上有好下场。”
　　“我想要完全的信任和安全感，所以……就算和我交往，我暂时也不会真正爱上你。我会观察你很久，久到我都不能确定时间。哪怕是现在，你救了我的命，我也还在观察你，我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可以从现在说清楚，未来也可以做……好朋友。”
　　“我接受，”乔枝的喉咙传来振动，“我会尽力让你安心。”
　　“所以我们现在，算是……”乔枝抿了抿嘴，视线看过来、又不自然地往旁边移，吞咽口水的动作持续进行。
　　直白的话说到最后，她居然少见地羞怯起来。

　　但李可只是保持着动作，默默调整了呼吸，坐直身体。
　　“水镇宅里的值钱物品？”
　　“大部分在三楼的皮箱里，打开需要一点点灵力。”
　　“银行卡密码？”
　　“xxxxxx，这个是工行。啊，还有xxxxxx，这个是建行。”
　　“你师娘和师母的秘密？”
　　“这个……”乔枝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

　　“嗯，通过。”
　　“嗯？”
　　乔枝看见李可一把擦掉眼泪，从脖颈间离开的手先用于拍打身上的衣服，而后才在站起身后，对她再次伸出。
　　“虽然我也搞不清楚，怎么稀里糊涂地就变成了这种关系，但是……”
　　“起来吧，女朋友。”
　　一刹之间，她看见乔枝的眼睛里星光闪烁，流动正好像她们曾在观宇之间看见的地脉灵辉。
　　乔枝握住了她的手却不站起身，激动的颤抖顺着魂魄、命脉双重传递而来，李可原本还想装得镇静些，却被她的兴奋感染得面红耳赤。

　　“好了、好了！快快快点站起来啦，我们要去井的出口了。”
　　“哈……嗯，”她终于有了动作，只是在她站起时，李可除了感受到巨大的拉力，还听到了一声仿佛释放的喘息。
　　反应过来时二人已经拥抱，乔枝用脸颊的碎发刻意蹭了蹭她的脸。
　　“我有要求。”
　　“唔？”
　　眨眼的瞬间，眼前的人好像换了副面孔，眼神都阴沉下来。
　　“你只可以有我，不能跟别人有暧昧关系，现在也是，以后也是。不然我就不管什么守则了，你们还有我，全部……”

　　仿佛只是霎时的错觉，又一眨眼，她就回到了最初那副乖巧听话，仿佛被欺负了的模样。
　　“不可以吗？”
　　对了，她差点都要忘记她在七年里做过什么事了，她好像什么都不怕，只是为了心里的执念，就可以把自己弄成那副模样。
　　完全搞不明白了，不正常的家伙到底是谁。
　　算了，至少她个人喜欢这一点。
　　“嗯，我答应你。”

　　眼前的场景已经变得无比熟悉，整洁的医院设施、熟悉服饰的工作人员。
　　与此同时，现世的多台仪器一齐有了波动。
　　正确的井口已经抵达，她们的认识、知识、意识，以及共识汇集一体。
　　悄悄话时间悄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