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人拍档》包包派送员

208、忧木七年1 有关乔枝的

　　“李可。”
　　“嗯。”

　　“乔枝？”
　　“我在。”
　　……

　　即使牵着手，她们仍不时发声，确定着对方的存在。
　　“小乔枝已经平安回到了吗？”
　　“会回到的，嗯……不过那之后的记忆不太愉快就是。”
　　“她又遇上麻烦了？就不能帮帮她吗？”
　　“不能，”小灵媒侧过脸来，她们在井中已经走了许久，不知是周围正在亮起、还是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李可发现自己能够看清她的模样了。
　　“未来既定的情况下，过去不会改变。更何况，无论是我，还是裴翎，都不希望这一切改变。”
　　“难熬的总会过去。”

　　牵紧的手变得更紧了些，再向前一步，脚下踩到了水。
　　“不是这个出口，”乔枝抓住她，不让她往前进，而李可这时才发现，她们居然身处水镇宅附近。
　　再往前走，李可听见了脚步声，她飞速地靠近、然后在附近跌倒，有人跟了上来，手中的利器对准浑身湿漉的少女额头。
　　李可在这时终于认出了她的模样。

　　“乔枝！那是……”
　　“我们不在这个时间，不能出去。”
　　乔枝的力气大了很多，这似乎是她们正在靠近身体的证明。
　　“但那是！”
　　“我知道。”
　　与她们分隔不久的小乔枝，真正完成潜入坊市这个课题后，独自爬出了水镇宅中的井。
　　她望着天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忍了好久，我想讲给你听。”
　　乔枝看向她，感觉与平时有些不同，与此同时周围再次暗了下来，相连的手感觉到丝丝颤抖。
　　乔枝怕黑吗？不……以她的记忆而言，并不。要说这次潜入坊市给她带来了什么，那一定就是……
　　关于自己为何坚持至此的记忆，她找回了自己确信的东西。

　　周围的景色慢慢改变，李可记得，这是水镇宅中。
　　尽管已经许久没有回去，但这里，二层右侧，走廊末尾朝北的房间，是她的卧室……而对面。
　　乔枝的卧室，她还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唯一瞄到的那次，她初次造访水镇宅，但也只在经过时从门外远远瞄了一眼。
　　当时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只能大致看见衣柜、书桌的位置和自己的房间类似。
　　“格局一样，很乱的，没什么好看。”
　　她总是说着这样的话，然后就转移到了别的话题上。

　　还有旁边，二楼的浴室，乔枝也以下水管道堵塞为由锁上门，从不让她使用。
　　啊，大概也许里面有什么小秘密？
　　李可了然，她们虽然是拍档，但彼此之间还是要留一些私人空间和距离的嘛，她懂。
　　李可是个相当懂分寸感的人，她可以克制自己的好奇。
　　但现在。
　　“七年里，我过得不太好。”

　　乔枝低着头，似乎在故作心如止水，但李可感受得出其中种子的挣扎，她在犹豫是要继续压抑，还是放任其破壳生长。
　　“我想听。”
　　“很无聊，会和你想的不一样，如果只是出于礼仪……”
　　紧牵的手难得有些胆怯。
　　“反正我会缠着你的，我们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

　　李可慢慢察觉到，她以为自己看不见。
　　周围的光又暗了下来，原本的话，她应该会什么都看不清。
　　但奇妙的是……李可眨眨眼，确认她的灵视力似乎是突然得到了提升。由于太过悄无声息，她最开始甚至没有发现。
　　唔。李可弯了弯手指，是命脉相连的原因吗？
　　黑暗中，乔枝的视线犹豫而期待，看过来又沉下去。
　　看得人如此心痒。

　　李可将乔枝的手拉近，放到自己的心脏前，跳动已经如此真实。
　　“说给我听，我想知道你的七年。”
　　“哈哈，真的很无聊哦。”
　　又一次闪躲，你刚刚的勇气都去哪了？手甚至开始颤抖，甚至想抽离。
　　李可更用力地将她抓紧。
　　“我说我对你感兴趣！”

　　如果你也看得清，那你应该知道。
　　李可也垂下了头去，眼睛耷拉着、目光开始闪躲。
　　“这就是我的……极限了，如果真的想、想要再进一步……”
　　不是应该从这种，自己的事情开始了解吗？
　　“有关我（你）的七年。”

　　第一次以作弊的方式潜入坊市，付出了代价不止，也未能得到认可。
　　尽管吊了三天的水，但在裴翎的标准里，当时仍只是坏心眼，“小小欺负”了一下的程度。
　　但即使是这样的旅途，乔枝也有意外收获。
　　“是你，李可。我在那时候认识了你。”
　　当时的乔枝还不知道，这是一种日后将刻在命脉中的牵绊，当时的她，只把这当作是一种朦胧的美好。

　　少女的初次暗恋，难得走进生命里的温柔与暧昧，对人生的冲击已足够甜美。
　　即使在小诊所里输着液，乔枝每每回想起这份悸动，强装冷漠的脸上也会浮现笑容。
　　乔枝给李可许诺的时间，是现世的一周。
　　她知道现世和灵世的时间流速不同，也知道这个时间极难达成，但当时出于一点点耍帅的自负心，她还是这么说了。
　　本以为总会有办法，可实际上一回到现世，她就花了足足三天时间在医院，周二回学校的时候，还被班主任喷了一顿，说她都上高二了还不珍惜时间、爱惜身体。
　　“他本来就不喜欢我，但又推不掉我被分去他的班上，所以一直对我阴阳怪气。”

　　乔枝的初中和高中都在同一片区，相隔不过两条马路的距离。
　　初中时的同学，有不少和乔枝一起进入了新学校，当然同时带来的，还有她初中时不好的传闻。
　　难搞的怪胎、班上同学莫名其妙倒霉、脑子有问题……
　　谣言一经发酵，便难以控制。
　　尽管经过筛选的市重点高中总体环境好了不少，但她的生存处境依旧不那么乐观。
　　班主任的针对、同学的疏离，再加上原本便繁重的学业负担和受伤的身体。

　　“当初承诺的一周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每日晚自习的下课铃一响，乔枝便会马不停蹄跑回水镇宅。
　　有了第一次作弊的经验，她总感觉自己模模糊糊地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界，只是还差一步。
　　“也就在这时候，裴翎又来了，她说可以继续帮我。”
　　“但我拒绝了。”
　　乔枝当时的想法极其幼稚——因为这样不够酷，不会被喜欢。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在那个姐姐面前耍帅了。
　　想要实现内心的需求、想要表现，想要被夸奖，哪怕对方可能完全不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仍想这么做……诸如此类的青春期自我意识过剩表现。

　　当时的裴翎也并没说什么，她只是笑着说那你再加把劲吧。
　　“你的灵力很弱，不过弱到了一定程度，也许也算是优势？没有灵力保护的魂魄，换言之也没有灵力束缚。”
　　“总之你就自己多努力吧，两年？三年？试过就知道了。”
　　裴翎挥手转身，这时的她还未想到，乔枝距离实现她的目标。
　　还有一个月。

　　成功的信号像是一道烟花，裴翎赶到时，乔枝正站在内院的井边。
　　那是个完整的魂魄。
　　裴翎有些疑惑：“完成这件事需要大量灵力，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呀，”乔枝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王尸，师娘说过，她就是我天然的储灵瓶。她最近变得很虚弱，我就想再试一次。嗯，我也没想到能成功。”
　　裴翎没说什么，她只是一如往常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离开前，递出了自己的两年前承诺的礼物。
　　“完成了，给你。一路顺风。”
　　“谢谢师姐，”乔枝伸手接过礼物，当时的她还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记忆的分割点从这里已经开始。”

　　第二次从坊市回来的时机把握得相当好，在现世而言，她仅仅经过了一天时间。
　　起初的半天她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有关坊市的所有事情都在迅速淡去，但幸好，她仍记得人、记得她们的轮廓，记得那份真实的感情。
　　稍微恢复一些体力后，乔枝做了些准备，而后冲去了裴翎居住的洋楼、她平时常去的奶茶店、饭馆。
　　然而到处都没有人。

　　“我在这呀。”
　　等到天色逐渐昏暗，炎热的雨从空中飘落，巷中的砖石地板积起小水坑。
　　乔枝捂着头往回奔跑，却在某个瞬间瞥见了水中的倒影。
　　她本能地急刹、转身、后退拉开距离，然后才看见，裴翎的身影就这样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水镇宅外。
　　她放下了习惯性束起的头发，穿了一条同先前风格迥异的绿色旗袍，手上多了一把绿色的伞。
　　“好看吗？这是新朋友给我的。”
　　“……这么恶狠狠地盯着我干什么？你都得到了这么多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哦？”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做了什么？你告诉我呀。”
　　“我……！”
　　灵世里发生的刻骨铭心的一切都被蒙了雾，她的名字、她说的话明明都在嘴边，可乔枝却怎么也无法拉开锁上嘴巴的拉链，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你不记得，但是我记得喔，那个被月辉承认的魂魄……呵呵，我还挺喜欢的。”

　　身体在难抑的愤怒下颤抖，她将手伸进口袋，那里有她出门前画的一张符咒。
　　她已经学会以绘制家纹、间接借用灵力的方式，尽可能去减少灵力的消耗。
　　但她毕竟是绘制的主体，不管怎么外借，符咒由动笔至最终落笔，消耗的灵力大半还是得来自她自身。
　　因此结束绘制后的半小时，由于灵力消耗过度，她甚至走路都感觉到呼吸困难。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

　　她必须找到最合适的角度，以一招定胜负的决心出招！
　　“你的眼神太明显了。”
　　“咳——，”然而最终她也没等到这个角度的出现。
　　战况在乔枝意识到经验与实力差的瞬间已定。
　　眨眼间青砖地面就被推到眼前，她脑中的世界天旋地转，意识也随即陷入模糊。

　　“欺负小孩吗？说得倒也没错，但好在，我本人并不以欺负小孩为耻。”
　　裴翎优雅地收起伞、整理裙摆，在她面前蹲下。
　　【快点。】
　　“好、好……”
　　她在跟谁说话……？
　　某个声音出现的瞬间，裴翎拽起她的头发，逼她仰起头。
　　“你必须得按照规定的路线走，不然计划就会乱掉了。不过还好，你一直都很听话。”
　　裴翎手上拿着的东西……那是被她丢在览星庙里的珠尺。
　　与拿在乔枝手上时不同，如今裴翎所持的它尺盘缓缓打开，原本作为间隔的木板竟开始按一定顺序旋转重组，最后如同一朵花在手中盛开。

　　“她们可从不考虑公平。”
　　“‘潜入坊市’？多么为你量身定制的测试，这样一来。祛除王尸的是你、守宅人也是你，一举两得的好事。”
　　尺花盛开之后，乔枝看见花朵盛放至极点后开始枯萎，与此同时花蕊竟变得长而尖锐——仿佛一颗子弹。
　　凋零仍在继续，枯败黑黄的叶片开始萎缩收拢，待到意识模糊的乔枝有所反应时，小巧的手枪已经对准她的脑门。
　　“再见。”

　　“李可还记得，我遇见当年自己的时候，是怎样的吗？”
　　李可捏了捏她的手背，轻声回应：“嗯。”
　　“那时候我的状态，并非单纯出于坊市的遗忘机制。”
　　“更大部分原因，是裴翎对我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