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人拍档》包包派送员

198、我中有你 你中有我

　　迟暮的老人拄着拐杖，面容慈祥。
　　那是一位闽商，曾经她给了乔枝一个工时短，报酬却十分丰厚的工作机会，得亏有这笔资金以及她当时的鼓励，乔枝才能在这几年坚持下来。
　　这份工作是师娘介绍的。
　　闽商的家族多年前是G市当地的灵媒世家，巅峰时期曾和梁家齐名，算下来祖辈也许是师娘、师母她们的朋友。

　　几十年前，出于各种变故与考虑，老人随长姐离开G市，数年后又分别定居闽南闽北，各自成家立业。
　　老人家的灵能力，在老人这代以前的数代便已衰竭，所以如果不是女儿的诞生，她或许都不会知道曾经的家族，居然曾以“悬壶”发家。
　　这里的悬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看病，曾经老人祖辈的工作，更多是为那些“因故被缠身”的人调配解方。换句话说，她们更接近于阿春这样的灵媒郎中，而更贴切地形容，应该是世家层面的白医。

　　“之前也说过，那是在你出生之前，还要久远得多的事了。算下来，得是六十多年前了吧。”
　　老人又一次开口，乔枝记得，那是她想将自己留下来时讲过一次的故事。年迈的老人，每说一句话都要歇一段时间，但思维却无比的清晰，说起那段往事几次动容落泪。
　　请您不要太激动，或者您可以坐下，慢慢说。乔枝本想这么说，却看见推着轮椅站在老人身后不远，老人的曾孙女摇了摇头。

　　六十多年前，老人拥有灵能力的女儿一直想回到G市的祖宅看看，尽管遭到阻拦，却还是偷偷出发乘上了车。
　　然而经过打听，她最后并没有回到G市。她似乎在中途提前下了火车，之后去了什么地方无人知晓，但从此，这个名叫朱夙的女孩消失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敢回来。最近的一次，我循着打听来的消息到了G市边界，最后却还是没有进来。之后我大姐她们帮忙又找了一段时间，却还是没有消息。”
　　“我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害怕？我怕因为我看不到她眼里的世界，她才会离开，去寻找自己的同类。还是这里给我留下了太多遗憾，我不敢？”
　　“人活一辈子、糊涂一辈子，到了这把年纪，我还是回来了。”

　　周围的景色变得灰白，寒风冷彻入骨，老人朝乔枝伸出的手苍老、发颤，这是她在残年暮景向她提出的唯一请求。
　　“我会待你如同亲孙女，你想要的资源，我都会替你拿到手。跟我走，陪我去完成我的心愿，带我看看夙夙看过的景象。”
　　老人的曾孙女淡然地点点头，很显然老人所说的一切，她早已向家人坦白想法。多年来，她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帮手，为了在她死前能还原一份真相。
　　财富、权力，那已经是老人前半生得到的东西，只要能搭上快车，就能站上巨人之肩。
　　同时，真相、牵挂，那是老人在生命最后想去探寻的东西，如果不能如愿，也许九泉之下也难得笑颜。

　　“谢谢您的好意，我也知道这份心意对您而言的重量”，乔枝摇摇头，“但朱女士，恕我的答案不会变，我并不是您最合适的人选。”
　　“我还不能离开G市，我还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大的理想抱负，这也许就是不求上进？但对我来说，这样就好。”
　　老人的手垂了下去，乔枝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她已经错过了真相太多年，如今鼓起勇气，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只是，对不起。对我来说，这么多年的等待，为的也只是一个相遇的时间。如果正巧那时我不在，那一切就都……
　　没有意义了。

　　“你喜欢吃汉堡吗？”
　　“嗯？”
　　“洋垃圾，早三十多年前我还能嚼得动，那会我还和我认识的老朋友比谁胃口好呢。”
　　“本来也挺多年没联系了，结果前阵子，这老朋友突然联系了过来。唉，好一阵嘘寒问暖。等你上年纪了就知道，这种时候，一般就是人要不行了。等聊完了，这老朋友突然说人生也没什么遗憾了，要给我留点念头。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让我们岁岁接过来一看，全是辣的汉堡！”
　　“真是的，我都一百多岁，满口牙都是假的，家里的晚辈也不吃这玩意，还送我这个。但是这事又找谁说理去呢？如今她人都死了。”
　　老人虽是摇头，慈祥的脸笑得却开心。乔枝看见她招招手，一直站在她身后，表情不悦的曾孙女走上前来，对着乔枝的手机一顿操作，等再一看，手机里居然出现了两百多张辣堡兑换券。
　　“明年七月底过期，只有这家店能兑换，你看着办”，老人的曾孙女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为脱手了一批烫手山芋庆幸，“那就这样了，拜拜。”

　　曾孙女挥了挥手，乔枝下意识想抬手回应，却突然发现她看去的方向、摆手的动作似乎并非向着自己。
　　对了，这两百多张辣堡券。
　　乔枝低下头，她想了起来，那之后她去了那家店很多次。有时候是正巧到了附近，几个站的距离直接走过去。有时候则是刻意过去打包，一次好几个，回去冻起来等肚子饿的时候再吃。
　　而次年七月末尾的时候，她刚好结束了在附近的调查，慢悠悠地走过去，把最后一张兑换券换成了汉堡。
　　其实乔枝并不吃辣，但那段时间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似的就疯狂爱上了辣堡。
　　而且明明大多数时候，她都会自己带水，可那一次她不知为什么偏偏忘了带。

　　那天她整个人不知为何都有点亢奋，点完餐也没坐在平时坐的位置，而是挑了个自己平时不坐的高脚桌。
　　然后她听到隔壁不远处坐了人，是个女生，看见她的侧脸，乔枝突然一怔。
　　她……？
　　有些紧张、有些不安，有些不确定。
　　但这些都在她听到对方刷着手机时，无心说出的话语后得到了证实。
　　我真的、真的找了你好久……
　　当然，那之后明明是久别初见，自己却硬生生被辣堡呛了个正着，开场就把脸丢光了这件事就是后话了。
　　而且奇怪的是，自那天之后，乔枝莫名就戒掉了自己的辣堡成瘾症。嗯，辣堡还是很好吃，但是自己不知为何，已经不会朝思暮想。

　　“呀！”
　　身后的声音传来，乔枝转过身去，眼睛瞬间睁大。
　　“李可？嗯，李可。”
　　“真不后悔啊？大富大贵都跑掉咯？”
　　“嗯，水镇宅就够了。”
　　“这笔交易可不划算哦，从今往后我们就要共享寿命了，就算你讨厌我，也等不到我先死了哦？”
　　“还有这种好事？嗯，那很好了。”

　　乔枝选择了最后一条道路，她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并不是谁都可以让她这么做，只有一个人，只有李可她可以。
　　两手重叠之时，金丝终于浮现，同时她看见两个白色的人影重新出现在面前。
　　【这是唯一的解法。将二者并连。】
　　【如二者共愿，请在手心写下对方生辰，则式成。】
　　“这下要松手了呢”，李可看着她，坏笑起来，“高铁票是我定的，我知道你的生日哦。至于我的生日，你应该知道的啦，待会见。”

　　面前的十字路口已经消失，缓缓睁开眼，一切都和刚才的所见没有不同。
　　李可仍然紧闭着眼睛，表情看起来却比刚刚舒适了一些，乔枝看见她的手边散落着一些粉末，同时手上写着一串汉字。
　　你还真知道啊，乔枝的眉眼舒展，挂在嘴边的笑意下不去。对方正闭着眼等待她的动作，乔枝拿她没办法，手伸出去又害怕刚刚碰的东西有哪里不干净，于是用指节揉揉她的脸。
　　我马上。

　　食指沾了些粉末，乔枝回忆起正式相遇的那天，那是七月的末尾，倒推二十四年的话就是。
　　庚辰年的七月初一。
　　前面的字迹已经写了一半，乔枝又突然回想起刚刚她的坏笑。
　　不对，如果那天她过的是农历生日，那时间就变成了。
　　庚辰年的六月廿六。
　　时间差四天，哪一个才是你真实的生日？乔枝皱起眉毛，总算明白了那个坏笑的真意。

　　“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别给我留空白啊！”
　　或者说——
　　乔枝的表情逐渐平静，倒是理解她纠纠结结地在想什么。
　　“这是你给我的，最后一次选择是吧？”

　　乔枝对李可的初印象，是十分现代的一般上班族。
　　常见的通勤休闲装，头发没有过多装饰，身上背的包、拿的袋子也都普普通通。
　　所以最初交换生日的时候，她下意识选择回答了新历，因为她看起来更像会过新历生日的样子。
　　而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应该换过来，从当时李可的角度反推。
　　“当时的我们扫了付款码，她说我是抽象派……潮牌，然后还看到了手机聊天。”
　　这么一想的话，果然她会说后者吧？乔枝的样子，看着就像会过农历的样子。
　　“但是一般的奶茶品牌应该会默认新历？不对，倒也不能光凭这一点下决定，我也没实际确认过……”

　　纠结也不是办法，乔枝又一次去回忆当时她说过的话。
　　李可当时说过，她是七月底的生日。
　　七月初一和六月廿六对应的日期是……七月三十一和七月二十七，两个都贴合，而前者乍一想似乎更贴近“底”。
　　噢。
　　脑子里突然有了答案，乔枝不再犹豫，在手心写下六月廿六。
　　正因为她小心翼翼又谨慎，所以当她和一个陌生人初次交换生日时……
　　“才绝不可能是前者。”

　　“我的模棱两可心理学，成果如何？”
　　灼烧感自右手尾指传来，金丝明显地显现，与此同时红色的生命线绕了进来。
　　世上没有后悔药喔？
　　我不后悔。还有，你也是，遇到我就是你遭殃的开始。
　　但是很有趣嘛。
　　交织、融合，对方生命的重量清晰地传递过来，约定的意义在此时更上一层，我中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