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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拾取衷心队友两名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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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前,谢詹站得脚酸腿麻,便寻了个惬意:坐在陈大年身上。
这样一来,县丞与主簿也不敢闲着,廖错捏肩,马明捶腿,姿态谄媚,荒诞滑稽。
捶了没几下,马明突然扬起脖子,献殷勤道:“大人,下官忽然想起,县狱里有个女衙役,性子顽劣,最是多事,恐会扰了主事大人,要不……下官跑一趟去打发了她?”
见风使舵的狗腿子!
廖错在心里暗自啐了一口,面上却不敢作声。
“哦?”谢詹眼皮都未曾掀一下,语气平淡无波。
马明见状,连忙试探着问:“那下官这就去?”
“滚快点。”
马明喜出望外,在陈大年与廖错鄙夷的目光中,如愿滚进狱里,恰薛洵也没让他失望,真真冲撞了公主,给了他这只黄雀露脸凤前的机会。
“啊?这是公主?”
关在这牢房里的犯人,不是前半生为非作歹,就是没有后半生的,没见过什么像样的官吏,今日竟能见到金枝玉叶的公主,下意识地往前凑。
算见过点世面的,就会将他们拽回:“别冒犯了公主,到时砍你脑袋,咱得跪!”
“那你还愣着干嘛!跪啊!”
“参、参见公、公主、、”
“啊?公、公主?!”听清公主二字,两名男衙役瞬间惊醒睡意全无,身子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从桌上跌下来,膝盖重重磕在砖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
薛洵听着两侧牢房中的骚动,收刀入鞘,迟疑了会,还是退步行礼,声线紧绷:“属下薛洵,参见公主殿下。方才不知是公主亲至,多有冒犯,还请公主殿下降罪!”
萧婧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免罪。带本官去见前日洵河工地闹事的犯人,别耽误时间。”
“公主殿下,您有所不知,这薛洵啊平时就不服管,三番五次冲撞县令大人,性子暴戾,时不时就要卖弄她那把刀。”马明见萧婧无视他,凑上前就想挑拨,“让她陪您审犯人,怕是……”
“我说……”萧婧打断了他的废话,又平又稳地吐出一个字,“滚。”与这般趋炎附势之徒浪费口舌,纯属消磨光阴。
马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悻悻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言,连同那两衙役一起,灰溜溜地退出牢房。
话音落,薛洵转身引路,沿通道往牢房深处走。萧婧紧随其后,用余光留意每一间牢房。
其实,她今日来此,不止要调查开工闹事案。
牢房前,薛洵搬来那张刚刚被衙役流过口水的木桌,用袖子擦了擦桌面,摆好,垂首道:“殿下,此处可临时议事提审。”
萧婧颔首,走到方木桌一侧端坐,双眸直直投向缩在阴影中的犯人。
那犯人头发黏结如枯草,乱糟糟地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五官蜡黄憔悴,脸颊与下颌胡乱分布了些黑灰与干涸的血迹,狼狈不堪。躯干佝偻着,浑身散发着颓败之气。
论眉眼身形,与那日闹事者确有七分相似,可……偏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违和。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薛洵:“此人跛脚?”
若当天闹事者是天生两腿不等长,跛行多年,身体已经学会如何在不等长的两条腿上分配重量,步态稳定且有规律。
可面前的犯人,受完杖刑不趴反倒侧躺着,右腿刻意抻着不敢蜷曲的样子,应是右腿受过伤。
若能让他起身走几步,听一听脚步声,便能彻底辨明真假。
薛洵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敬佩。
这牢房与犯人相隔数尺,光线昏暗,犯人又一直缩躺在阴影里,殿下竟只扫了一眼便识破,这份观察力……
厉害。
“回殿下,犯人下狱前右腿受过重伤,似是从高处摔落导致筋骨受损,走路只能一瘸一拐的,平日里在牢里也多是蜷缩着,极少起身活动。”
萧婧眉梢微挑,心头的违和感愈发清晰,却没再多问薛洵,而是再次看向牢房中的犯人:“为什么要在开工当天闹事?”
那犯人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被审问的慌乱,反倒透着几分麻木的不屑。
他先是猛地咳嗽几声,一口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地上的干草上,随后用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开口:“打也打过了,审也审过了,供词也画过押了,又来问什么问?白费功夫!”
萧婧眉峰骤然蹙起,凝神回想那雨日交手细节。
雨势虽大,闹事者的声音却绝非这般沙哑晦涩,雨声会混淆音色?还是眼前这人被严刑拷打后伤了嗓子,才变得这般难听?
疑虑压在心头,萧婧不再迟疑:“开门。”
薛洵一怔,连忙躬身:“回殿下,牢房钥匙不在属下身上。掌管钥匙的衙役方才被您轰出去了。”
萧婧:?
“公主殿下是吧,就算拿到钥匙进去了,也未必能问出实话。”一道毛骨悚然的年轻女声从身后传来。
萧婧与薛洵同时转头,便见正后方的牢房门口,一个女子倚在木门上,双手随意搭着栏杆,神色淡然。
薛洵心头一紧,忙用眼神和手势示意她闭嘴。
但女犯人却置若罔闻,缓缓抬眼,目光精准落在萧婧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继续说道:“他的嗓子,可不是被拷打哑的,是有人特意喂了药,故意让他变了声,好蒙混过关罢了。”
这话一出,萧婧瞳孔微缩,心头的疑虑瞬间被点破。
她想起来了。
闹事者的脚步声左轻右重,短的是左脚!
难怪她总觉得不对,眼前的犯人哪是开工当天闹事的那人,原来是有人故意找了个貌似之人顶替,还故意坏了这人的嗓子。
既知答案,便不再着急。当下更紧要的,是面前这个女人——萧婧二访洵阳县狱的核心目的。
前些日子,有个女商人因纳赀买官的罪名被捕入狱,因着是祁国一统以来,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女子买官案,萧婧尤为关心。
据隐卫调查,那女商人出身福州首富,家主妻妾成群,膝下子嗣繁多。而女商人非长房嫡女,无家业可继承,便同家里诀别,光讨了已故母亲的嫁妆来京城做生意。
谁知,这生意不做不知道,一做,就做到祁东第一。
真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商人之女行商有道。
昨夜来时,因角度所限,没能看清另一侧的牢房,今日总算得见。
萧婧收回思绪,开门见山:“娄老板好生健谈,怕是在这狱里憋困久了。既如此,让薛大人开了锁来这边坐坐。”
听罢,被提到的两人具是瞪圆了眼睛抬头望萧婧。“殿下是……?”异口同声。
“想问本官是如何知你身份的?”萧婧抬手欲展袖,见木桌上遗留的口水痕,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薛洵洞察萧婧的嫌弃,起身走向一旁的木柜,拿出一套桌布,展于木桌上,垂首请罪:“属下疏忽,未能及时清理案几,望殿下恕罪。”
桌布展开的刹那,一缕清冽的皂荚香漫溢开来,竟生生破开了牢房内陈腐霉烂的浊气,沁人心脾。
嘿,真是区别对待。
“恕你无罪,打开牢门。”
薛洵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刀刃精准劈在牢门锁芯处,哐当一声脆响,锈蚀的铁锁应声断裂。
“祁国尚未有女子花钱买官之先例,本殿赞其英勇,便留意了这宗案件。观娄老板之双目,不似烧杀抢掠之辈;发虽失了色泽,仍能辨出年岁;把门时,指甲上血肉模糊状。一般的女犯人,若是犯小偷小摸之罪,人赃并获,无可狡辩,签字画押即可。像娄老板这样的,才要某些人费尽心思,动用私刑,让你认下那本不属于你的罪名。”
“殿下!”
几乎是牢门打开的刹那,娄华商便跛着脚朝萧婧跑奔去。
“罪奴原不知公主殿下来牢房所为何事,恰听殿下对那狗腿说是审问犯人,猜测殿下可能是为了某一桩案件而来。罪奴便想待殿下事毕,向殿下求救。可殿下言行轻浮,不似真来查案,罪奴又猜殿下是沽名钓誉之徒……此前言行无状,顶撞了殿下,请殿下治罪奴大不敬之罪。”
她没说的是,从萧婧一进来,她便一直侧耳细听这边的动静。见萧婧仅凭一眼就辨出对面犯人是跛足,便猜想,萧婧是见微知著心思缜密之辈。
说罢,她扑通一下跪到萧婧的脚边,脑袋死死叩在地上,不肯抬起。
“你这罪啊奴啊的,还要辱骂本官,很难不治你罪啊。”萧婧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视线扫过一侧,薛洵竟也跟着跪了下来,神色恳切。
其实薛洵的心境,和娄华商是一样的,娄华商却没给她插嘴的机会。
“是我的罪我认,不是我的罪,就算是陛下亲至,我也不认!”娄华商扬起脖子,执拗地望着萧婧,“殿下,华商愿散尽家财……”
“好了,越说越错!”萧婧出声打断,示意薛洵,“扶她起来。”
娄华商考量萧婧,萧婧何尝没有设计她。
方才进牢房时,萧婧便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各间牢房。男女老少,牢房方位,萧婧几乎是刚见到她,便知,她是娄华商。但光是这样还不够,萧婧坐时不算端正,而是斜坐着,方便观察身后人的动作。就在自己辨出跛脚犯时,她立时挺直了腰杆,瞧向自己的视线也再不隐藏。
是娄华商无疑!
“殿下,我亦有罪。”薛洵扶着娄华商起身,自己却仍垂首跪地,“先前不知殿下洞察秋毫,多有轻慢,还请殿下治罪。”
“闭嘴!”萧婧猫身去搀两人的胳膊,“若是再不起身坐好,便真治你们不敬之罪。”
“可……”两人还想再说,被萧婧一个眼神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