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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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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怕是要累到脱力。”萧婧用刻意压低后还是很清晰的声音跟谢詹抱怨。
谢詹垂眸,扬声打趣,语气半真半假:“你这娘子,能有分工混在里头就不错了,还敢嫌弃?真惹得班主不快,把我们赶出去,看你去哪落脚。”
“就你会说!”萧婧白了他一眼,跟着众人走到院中列队。
两人本就是新手,看着旁人熟练摆弄道具翻飞腾跃,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默默打量四周。
老武目光扫过众人,很快落在谢詹身上:“昨日听班主说,你会些拳脚,露两手我看看。”
谢詹抱拳应下,缓步走到院中空地处。
谢詹五岁习武,武功虽在萧婧之下,但在江湖中也算排得上名号。这会要应付老武的试验,还得故意收敛三四。
他分腿下蹲,扎好马步,挥拳空打,将招式打得迟缓生涩,拳路虽有几分章法,却处处透着笨拙。
老武抱臂立于一旁,目光微凝。待谢詹收势,老武摆手道:“尚可,不算全无根基。”
说着朝人群中喊了一声:“老周,你带他练抖空竹,先从稳竹甩花练起,教他摸清力道。”
一名身形精瘦,满脸风霜的老艺人应声上前,冲谢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谢詹拱手应下,顺势站到老周身后,认真聆听的模样。
老武转头看向萧婧,视线在她纤细的身段上顿了顿,沉吟片刻,道:“你身形轻巧,柔韧性看着不错,便练绸吊吧,上手快,也贴合你的身段。”
说罢唤来另一位鬓边染霜的老艺人:“老柳,你带她熟悉绸子,先练站姿缠绸,低空起落,别让她摔着,麻烦。”
萧婧点头,跟着老柳走到一旁的绸吊架下。
老柳取过两幅红绸子,固定在架上,教她如何抬手缠绸,借力站稳,萧婧学得很慢,还时不时出错,老柳最初的耐心渐被磨光。
日头渐高,操练的众人皆是汗流浃背,老武喊了声歇晌,众人纷纷瘫坐一旁,揉着酸痛的肩背。
萧婧趁机停下动作,口渴难耐的模样,朝着后厨方向走去。
谢詹见状,跟老周及周围众人唠起嗑来,暗中替她留意周遭动静。
后厨飘出粗粮的香气,黄三娘正蹲在灶边添柴,见萧婧进来,抬眼笑了笑:“小娘子歇啦?来喝口凉水?”
萧婧猛灌两碗凉水下肚,又上前递了把柴火,应道:“多谢三娘,忙活这半日,可累坏了.这杂技呀,可真不是寻常人能干的行当!哎,班里人手艺都这么好,是不是练了好些年呀?我这一天半日的,啥也没练成!”
黄三娘笑着点头,擦了擦手上的灰:“那可不,杂技这行当,没个三年五载练不出门道,且处处都得留神。”
萧婧顺势接话,后怕的模样,又叹了口气:“是啊!我瞧着大伙儿翻来跳去摆弄那些硬家伙,总觉得怪危险的!三娘,咱们班里有没有人练杂技能伤到没法再练的呀?我现在才练到缠着绸子低空起落,万一摔下来,落个终身残疾可怎么是好!”
“小乙阿!小乙他……”话音刚落,黄三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闭紧嘴,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摆了摆手,不肯再往下讲,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多了些局促。
萧婧看她这模样,心头已然明了。
跛脚犯人名叫小乙,且他跛脚时间不长,各种原由,凌云班的人多少知道些。但此刻再追问,只会让黄三娘更加防备,未必能问出实情。
她话锋一转:“唉,像我们这样孤身来京的,平时也没个兄弟姐妹照应,要是受了伤,再没了讨生活的法子,该怎么办呀!还好有我家相公,三娘,你知道不,我家相公可厉害了!半天就练得有模有样!”
“你啊,天天把相公挂嘴边,恩爱不死你哩!”黄三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孩子就孤苦咯,没个兄弟姐妹,在班里待了五年,跟大伙儿处得都好,这一走,倒没人顶他的活儿了。”
“是啊,要是有个兄弟姐妹在身边,还能有个照应。”萧婧垂眸掩去眼底的光亮。
这个小乙,在凌云班五年,班里人却不知他有同胞兄弟,三种可能。
一则,只是貌似的两个陌生人。
二则,他同这位同胞兄弟的关系不好,不常联络。
三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位同胞兄弟。
第一种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萧婧不愿信。
第二第三种……
她很快抬眼,对黄三娘道:“三娘,我这躲闲了会,给我家相公也带口水去!”
“又是相公,去吧去吧!”黄三娘笑送。
萧婧端着两碗凉水,快步走出后厨,回到院中操练的地方。
目光一扫,便精准找到了正在跟着老周摆弄空竹的谢詹,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她微微颔首,递去一个眼神。
谢詹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回了个眼神,意思是小心行事。
歇晌时辰已过,老武的呵斥声再次响起,众人纷纷起身,继续操练。
萧婧回到绸吊架下,老柳依旧在一旁指点,她认真听从,缠上红绸,缓缓抬脚,脚下一滑,手上力道也顺势一松,整个人顺着绸子直直摔了下去。
“哎哟!”萧婧大呼一声,落在地上时,刻意捂住脚踝,眉头紧紧蹙起,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一副疼得难以起身的模样。
不远处,谢詹听到声响,心头一紧,瞬间丢开手中的空竹,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神色慌张,语气里满是急切:“娘子!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便快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萧婧打横抱起,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疼不疼?别乱动!我带你去看大夫。”
老武见状,皱着眉走上前来,脸色阴沉得难看,语气里满是嫌弃与不耐烦:“刚练没多久就摔伤,净给我添麻烦!”
骂完,他转头朝身边一个年轻艺人摆了摆手,粗声道:“送他们去附近的医馆,别耽误了其他人操练!”
谢詹抱着萧婧,连忙抬头,脸上堆起愧疚的神色,语气诚恳又谦卑:“不必麻烦各位兄弟了,是我们不懂事,给大伙儿添麻烦了。我自己送娘子去医馆就好,绝不耽误大家操练。”
老武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接着练!再偷懒,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多言,重新投入到操练之中。
午后,洵河工地上尘土飞扬,夯土声、器械碰撞声与工人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嘈杂。
沿岸的脚手架鳞次栉比,工匠们各司其职,或搬运石料,或砌筑河坝,额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泥土里,瞬间蒸发。
萧婧换回深绿官袍,正立在临时搭建的棚下,听卢西演汇报工事进度。
卢西演手持图纸,语速沉稳:“殿下,距开工不过半月,此段河坝基底清淤、平整已全部完工,基础夯筑刚启动不久,仅完成不足一成,石料、砂土等物料储备充足,只是近日坊间流言四起,部分工人心思浮动,进度略受影响。”
一旁的萧裕容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关切:“婧儿,稳住心神,别被那些流言蜚语扰了阵脚!”
两人说话间,周遭不少工人纷纷抬眼,目光黏在萧婧身上,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有人面露疑惑,有人带着鄙夷,还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这位女官人是公主!”
“就是这位昭宁公主,硬闯县衙,脚踢县令,说不定真有猫腻……”
“可不是嘛,好好的公主,偏要来掺和工地的事,别是另有所图吧?”
萧婧对此视若无睹,神色依旧沉静,只淡淡对卢西演道:“安抚好工人,若有人刻意挑事,拿下便是。”
就在这时,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镇守洵河工地的卫队士兵纷纷侧身行礼,几名身着金吾卫服饰的卫士率先踏入,裴砚身着银灰色盔甲,腰佩长刀,步履沉稳地紧随其后走入工地。
工地本就有专属卫队镇守,负责看管物料、维护施工秩序。
近日坊间流言牵扯东宫与治水工程,朝堂之上风声渐紧,恐有别有用心之人借工地暗中生事,挑拨离间,故而金吾卫奉命前来加强防卫,以作震慑,防范各类异动。
而裴砚,主动请命前来洵河工地,一来履职巡查安保,排查潜在隐患,二来也想借机探望萧婧,看看她如何应对眼下的流言困局。
裴砚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棚下的萧婧身上,脚步未停,径直朝她走去。
萧婧闻声抬眼,对上裴砚的面容。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眉眼……
好熟悉的眉眼……
连日来,她周旋于流言与杂技班之间,竟一时想不起来眼前这人是谁。
裴砚走到她面前,见她眼底的茫然,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并未直言,只是缓缓抬手,屈起食指,轻弹了一下她的眉心。
彼时二人在校场跟着各自的师傅习武,裴砚总爱走神被裴砚训斥,萧婧便轻弹他的眉心示意他凝神。
待动作落下,过往碎片瞬间涌入脑海,她猛地抬眼,脱口而出:“裴砚!”
裴砚颔首,温润一笑:“殿下,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