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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白头 萧秋水逃离 ...

  •   长夜漫漫,李帮主和衣而卧,在软榻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秋水真的……跑了?
      就这么不喜欢这地方?还是讨厌他这个人?
      他不该做出那些出格之事,但是养育“儿子”十八年了,一丝一毫的情分都不顾念吗?
      种种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溯:雪白粉嫩的婴儿、稚气未脱的儿童、英姿勃发、玉树临风的少年……
      萧秋水成长中各个阶段的面庞、身形逐渐重叠,慢慢幻化为数月前庆生宴那晚书房里伏案执笔的背影,又变成鬓发凌乱、衣衫不整任他“欺负”的小美人。
      翻云覆雨,蚀骨销魂。
      “我的儿,”他俯身凑近少年的耳畔,咬着耳窝深情倾诉,“别怪为父,要怪就怪你生得太美了!”
      他一边享受人间极乐,一边呼吸沉重地告白:“爹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好!我成全你!”
      被压制的萧秋水猛地拔出一柄藏在枕头底下的银亮匕首,反身当胸直刺,锋利尖锐的刀刃稳准狠地扎入对方的心脏。
      鲜血四溅,腥味弥漫。
      “你……”
      男人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眸,捂着染红的胸口瘫倒,视线渐渐模糊,直到失去知觉……

      不,不是这样。
      李沉舟骤然睁眼,翻身爬了起来,眼前空无一人,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沉寂。
      虚惊一场。
      可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那么疼痛。
      他不能失去萧秋水。
      这一晚注定无法入眠,李沉舟干脆闭目盘腿打坐,徐徐吐息以驱赶混乱不堪的思绪。

      不知内息运行了多少轮小周天,捱至鸡鸣破晓,沉睡的深宅大院一点点苏醒,仆役们开始清扫庭院,挑水运柴,喂马浇花……
      这些动静中曾经还有某位少年晨起练剑的“嗖嗖”剑风,如今再也不见那个姿态矫健的灵活身影。
      “笃笃”,敲门声响起,李沉舟纹丝不动,“进来。”
      “帮主,”阿福经准许后推门而入,“柳管家吩咐小的给您送早餐。”
      他垂首弓腰,毕恭毕敬地拎着描金红漆食盒走近,预备取餐时偶一抬头,如逢鬼魅一般,吓得后退一大步,两只胳膊剧烈一哆嗦,手中漆盒“啪嗒”重重摔落;精致木盒沿边角磕出几道裂痕,黄铜锁扣崩开,盒内温好的羹汤、糕饼尽数翻倾,汤汁泼洒了一地。
      仆从一脸骇然,竟忘了请罪,“你……”
      李帮主眼皮一掀,阿福头脑一片混乱,瞅着外形大变的男人结巴半晌才组织好语言,“您、您的……头发!”
      头发?头发怎么了?
      李沉舟扬手抓取肩头垂落的一绺发丝,神色微变,再一甩头拨过脑后披散的长发,全是根根银丝。
      仅仅一夜工夫,满头青丝变白雪,干枯、冰凉、无半分暖意,活像一个白毛妖怪。
      难怪下人如此惊恐。
      “哈哈哈!”
      君临天下、横扫江湖的李大帮主放声狂笑,“昔日李太白诗曰‘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而今我李沉舟恰是‘暮如青丝朝成雪。’”
      李沉舟吟毕诗句,感觉腕部青筋一阵突突乱跳,他暗中扣住腕脉细细体察,指下搏动紊乱浮散,脉象颇不平稳。

      帮主近来越发喜怒无常、恩威难测,阿福被笑得心里直发毛,后知后觉地“扑通”跪下,“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李沉舟并不追究,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萧秋水还没有消息吗?”
      萧秋水?
      阿福大为诧异,帮主怕不是头发白了脑子也不好使,自家儿子的姓也能叫错?
      他试探性地反问:“您问得是……少爷?”
      “嗯。”
      李沉舟这才意识到除亲信外第一次向别人公布萧秋水的真实姓氏,反正无所谓了,他含糊地应道,“少爷有消息么?”
      阿福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李沉舟将一头白发撩至后背,然后一挥手,“你去吧。”
      “谢帮主!”
      阿福战战兢兢地起身,壮着胆子悄悄瞄了一眼帮主,瞥见这位爷的眉心与眼角隐隐现出若有若无的红痕,其状甚是诡异。
      他只想快点逃离,但奉命前来送餐,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请示,“那……小的再给您送一份早餐?”
      “不必了。”
      “是。”
      他刚要拔腿开溜,“慢着!”李沉舟叫住人,“叫姓柳的过来。”
      “遵命!”
      李府唯有一人姓柳,阿福牢记“圣旨”,迅速把地下的狼藉收拾干净,匆匆告退。

      不多时,柳管家应召而来,甫一进门,目睹异象不免错愕,脚下一滞。
      他到底是历练过大风大浪的,片刻后强自镇定上前施礼,然而一开口还是按捺不住惊诧,“帮主,您……”
      李沉舟洗漱停当,端坐床沿等候,已从来者视线所及读懂未尽之言,淡淡一笑,“老五。”
      柳随风敏锐地听出其中夹杂些许不可名状的苍凉,盯着帮主与年龄不符的苍苍白发和眉眼处若隐若现的几丝红痕,心下莫名一凛。
      他很清楚此时帮主需要的只是一名倾听者,所以并未答话,装作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果然,李沉舟继续诉说,“你知道么,从前我读戏文里讲到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总觉得太离谱,是写书的胡编乱造。”
      “讲述人”停顿了一会儿,捋了捋一根鬓边垂下的银丝,“现如今我才明白,书上写的竟非虚言。”
      一夜白头,皆因忧思过深。
      伍子胥担忧前途未卜性命不保,而李帮主忧的是什么呢?
      英雄难过美人关,无人能逃得过情劫。
      萧秋水便是一道迈不过的坎。
      “罢了,”李沉舟冷冷一摆手,像是切割掉什么不好的东西,“各路关卡仍没有消息,是吗?”
      这几乎是个肯定的预判,柳随风无言以对,面带愧色拱手回应:“属下无能,令帮主忧虑至此。”
      李沉舟缓缓起身,行至靠墙立着的雕花壁柜前,拉开其中一格抽屉取出一只长方形的黑底织金锦盒,他郑重地托在掌心,按下卡扣,“咔嗒”,盒盖弾开,一枚晶莹透亮、质地润泽的白玉发簪静静地躺在纯黑丝绒垫布上。
      “你瞧,”李沉舟指着盒内的玉簪,“这枚簪子和我头上的本是一对,原打算送给秋水……”
      那发簪按萧秋水的喜好特别定制,是一柄长剑的形状,帮主自戴的则为剑鞘外形。
      剑与剑鞘,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原来暗藏玄机,真是用心良苦。
      柳随风慨叹,话锋陡转,“您可曾听闻‘忘情天书’?”
      “忘情天书”是一门弃用兵器重内功心法的武功秘笈,学成足以称霸武林,然失传多年,人人欲求之而不获。
      更关键的是:它可破李氏拳法。
      李沉舟自是深明其利害,微微颔首,却一时没搞懂老五乍然提此有何用意。
      “依属下愚见,萧秋水三日之内必然回转,请帮主宽心等待。”
      “哦?”李沉舟眸中放光,“果真?”
      柳随风一拍胸脯,“愿以性命担保。”
      “好!”
      李沉舟霎时精神抖擞,仿佛枯木逢春,如雪白发亦镀上一层闪闪银光,整个人焕发全新的活力和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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