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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剑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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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李府。
几名皂衣仆役扒过午饭趁着暂时无人看管,悄悄窝在柴房外的角落里闲谈。
“欸,你们晓得吗?”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率先发话,成功激起围观者的好奇。
那男子面露得色,压低了声音,“少爷他……又被关起来了。”
柳管家早已对外宣称,少爷不慎染瘾,需强制戒除。
“呸!”另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鄙夷地淬了一口,“还当多新鲜呢,这谁不知道?”
先前的不服气,“那你说少爷关在哪儿?”
“这……反正是在府里呗。”
“哼!”中年男子扬眉吐气,“帮主把他关进了密室。”
青年人立即反呛:“密室在哪?”
“在……”
男子被另一位仆役打断,“少爷怎么会沾上福……那种东西?”
“嗐,”青年抢着解释,不觉提高了嗓门,“你们没听说少爷在外边搞了个‘神州结义’,人多嘛难免杂乱……”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重重地仰面跌倒,接着口吐白沫七窍流血,状极恐怖。
“这么喜欢嚼舌根,不如下去和阎王爷聊聊。”
柳管家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开外,右手掌五指稍张,指缝间夹着数枚寒光闪闪的银针。
他眼皮子抬也不抬,慢条斯理地询问:“你们要不要……一起陪陪他?”
——“袖里日月”柳随风,擅射暗器出手狠辣,淬毒的银针之下从无活口。
“不,不!柳管家饶命!”
死者的同伴无不胆战心寒,纷纷下跪求饶。
柳随风原本是杀鸡儆猴,血流得太多也不好洗干净,冷哼一声,“不想死,那就管住你们的嘴!”
说完他缓缓收回银针,不耐烦地拂袖呵斥:“还不快滚?!”
“是!是!”
几人诺诺称是,慌忙逃窜。
然而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帮中、府中皆传秋水少爷因交友不慎而意外染瘾,被帮主关押于密室以助其戒断。
流言自然也传入八大天王的耳朵,八卦乃人之天性,这几个大男人也不例外,私下里没少互相议论。
唯独剑王屈寒山对此保持沉默,他十分清楚事情的真相:少爷染瘾并非“交友不慎”而是亲爹下的手。
不,绝不是亲爹。
“老五,那个……阿芙蓉膏加量了吗?”
“一切遵照您的吩咐。”
那次的对话他在偏厅门外无意中听得分明,这件事从始至终是帮主与柳管家的一场合谋。
世上有这么算计自己儿子的父亲吗?
结合十八年前萧家三公子失踪与李沉舟入蜀的具体时间线,可以肯定:
少爷不姓李,姓萧。
八大天王于议事厅协商权力帮内部事务完毕,那几位又围绕少爷热聊上了,屈寒山目色一凛,忽然发现某个熟悉的身影在厅外探头探脑。
这不省心的家伙,他的眉头快拧成一条线,迅速大踏步走了出去。
屈寒山一把揪住熟人的衣领,直接一路拎至一处僻静转角处,环顾周围确认四下无人,方低声喝问:“你小子怎么跑这来了,不要命啦!”
“这不是没辙了吗?”
阿福委屈巴巴地一摊双手,“您叫我给少爷送饭,可这几天少爷的一日三餐都由帮主盯着,小的根本插不上手啊!”
“难道也是他亲自送餐?”
“没错!”
“送哪了?”
“就帮主自个寝房那边啊……”
他们这帮亲信隐约知道李府建有一间地下密室,入口应该在帮主寝房内,而且当初为求万全,密室另有一个除帮主夫妇外无人知晓的出口。
若是探得这秘密出口,便能救萧秋水。
剑王垂首陷入沉思,猛一抬头,见阿福仍跟前杵着,不由怒斥:“你还不回府?”
“我、我……”
这副吞吞吐吐的怂样更令人恼火,屈寒山骂道:“没用的废物,有屁快放!”
得到许可,阿福大着胆子把那一晚巡夜所见一五一十描绘给剑王,特别强调了书房门口闻到的不对劲“气味”。
“您瞧瞧,帮主是不是和少爷……”
“闭嘴!这事儿永远烂在肚子里,一个字别对外说,”屈寒山及时截断仆人的讲述,“懂吗?”
“是,是!”
阿福不傻,不然也不会憋这么老久,他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原以为盗拐婴儿是为了向浣花剑派复仇,不料还牵扯无法启齿的这一层。
剑王望着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发呆,怔忡之间肩膀搭上一只指骨清瘦却稳如铁铸的手掌。
掌中潜藏一股绵密深厚的古怪劲力,仅需轻轻一压,足以扣住脉门,先发制人。
是老子一时失察,着了奸人的道。
屈寒山暗呼不妙,但闻劫持者“礼貌”地发出邀请:
“剑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密室。
地下尽是摔裂的朱红髹漆食盒残片、砸碎的碗碟、泼溅的菜汤混着饭粒、油渍……
一片狼藉。
这三天不知摔坏了多少木盒瓷碗,打翻多少饭菜羹汤,全凭这位大少爷的喜怒,今日是他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
李沉舟见怪不怪,淡淡地问:“秋水,你是不是……恨我?”
你为一己私欲,迫我离家,夺我名姓,占我身体,毁我清誉,怎能不恨?
坐于冰床边沿的萧秋水眸泛幽光,咬牙切齿地晃了晃绑缚手脚的铁链,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代替了回答。
“唉……”
李帮主负手而立,仰首长叹,“我知你恨我,你也应该恨我。”
“可你不该折磨你自己。”
李沉舟慢慢踱步,踢开地面的碎片靠近萧秋水,微微欠身,居高临下地以食指勾住少年尖细的下巴颏,“你这般不吃不喝,越发地消瘦了。”
萧秋水冷冷瞟了“上位者”一眼,“你李大帮主送来的东西,我敢吃吗?”
极乐丸,阿芙蓉膏……
确确实实往饮食中加了不少料,李沉舟不怒反笑,“不怪你。”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他是真的后悔,不该用阿芙蓉膏来控制人。
李沉舟从怀里摸出一本老旧的书册,封面书写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浣花剑”。
“此乃浣花剑谱,四十九式浣花剑法皆记录在册。”
他郑重地将剑谱放于少年手中,似乎不费吹灰之力,片刻工夫解除了铁链的限制。
萧秋水简直不敢相信,姓李的竟无缘无故送他浣花剑谱?
蜀中萧家的独门剑谱又怎会落入外人之手?
“你放心,绝对是你萧家的剑谱,错不了。”
李沉舟的神情带着难以言表的落寞甚至有几分哀伤,“这是……爹最后一次送你剑谱了。”
——作为“爹”送出的最后一份礼物。
“剑法我教不了你,你好好领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