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有名分 ...
-
窗外的日头像在和流云嬉戏,明暗交替间,一片厚重的铅灰色阴云已悄然吞噬了天光,与之而来的还有五叔的坏消息。
又一笔生意被沪家抢走了。
小厮来传话没有背着昌卿,沪家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是个林家人都会被恶心到,小厮义愤填膺的语气自然算不上好,可比起小厮的愤怒,林笑反倒平静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离开前还有心情交代昌卿,“过会怕是要变天,我让银儿给你屋多添些炭火,还有阴雨天你老是膝盖疼,我之前拜托乌伯父给你寻了个方子,听说很管用,等会我让珠儿给你敷上,你接着休息吧,无聊就让小五陪你看会书,别总躺榻上睡,本来人就没精神,睡多了更捏吧了。”
林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话,却句句裹着关心。昌卿在这一刻,又一次清晰的触到了那股直冲心悸的暖意,所有翻涌的情绪仿佛都在这瞬间放晴,是连阴雨天都遮不住的好天气。
可为什么是又?
因为林笑给的实在太多了。这个实心眼的笨蛋,永远意识不到,她这般不经意的几句关心,能让一向冷心冷情的昌卿,记一辈子,暖一辈子,也陷一辈子。
林笑看昌卿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正准备走,突然后背被人猛地抱住,昌卿的身子好像比之前更冷了,呼吸都是轻的。
“早些回来,这些天没你我都睡不着,你瞧我都病了,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今晚夫人就收留我一宿?”
“……应了我吧……求夫人……”
昌卿软下声,故作姿态卖乖耍无赖。
林笑被昌卿这番不要脸的话臊的脸通红,这人怎么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些没来由的混账话,果然看人不能看脸,登徒子披了张美人皮,本质还是登徒子。
“你不是没病吗?”林笑拿昌卿之前的话顶回去。
昌卿强词夺理道:“我说的是没大病,可我现在小病难受,小病不治大病难医,我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拖不得,你若不重视,拖的我过几日再生个几百两银子的大病好啦。”
“……昌卿!——”林笑忍无可忍。
“你吼我!”
昌卿迎难而上,昌卿想要,昌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事关和老婆同床共枕的大事,谁不要脸谁无敌,他不要脸他无敌。
林笑拿人没办法,用力扒拉开昌卿禁锢在腰间的手,“我看你最该治治的就是你这脑子,还有你这嘴,再闹我去给你买副哑药,毒死你!”
把人惹的脸红脖子粗给气走了,罪魁祸首昌卿毫无愧意,满脑子都是今晚又可以去老婆房里睡了,之前二人未表明心意,昌卿总不好真失了分寸,可如今彼此心意相通,再不更进一步,这夫妻当的也太没意思了些。
银儿抱着炭火进屋,昌卿大手一挥,指着隔壁林笑的院子道:“添你们小姐屋里去,今晚我住你们小姐院里”
“小姐可应允了?”银儿含笑问道。
这听着怎么有几分不信,昌卿蹙眉,“问的什么话,我可是你们小姐亲口承认的姑爷,有名分的,我搬去你们小姐院里有什么问题,名正言顺好吧。”
“哦哟~那姑爷您可抓点紧,小姐一日不点头,您不还是有名无实,这传出去可不好听。”银儿开口挖苦,根本不带看昌卿的眼色,怼完就跑。
偏小五这个倒霉蛋,早不进来晚不进来,非得这会儿进来,连着喝了两大碗排骨汤,这会人正美着呢。
“笑?”昌卿危险地眯了眯眼,给小五吓的一激灵,昌卿皱眉,嫌弃地叹了声,“我记得佳城做金银首饰生意的,总共也就那几家吧,姓沪的不是爱挑事嘛,你去盯着他。”
得,小五这休息了没多会,又要出去了。
……
说变天就变天,林笑才到铺里没一会,外头就下起了大雨,街上客人早跑没影,方才热闹的铺里,一晃眼也冷清了下来。
林笑起身去关窗,就在这时书房门被伙计敲响,门外传来伙计的通报,“小姐,方老板来了。”
“他来干什么?”林笑面上狐疑,可人来都来了总不好不见。她起身将账本放好,想想还是不妥,干脆让伙计把人带到包房。
上次见这位方老板,还是在他小儿子的百日宴上。其实林、方两家的交情本就不深,当年林笑父亲在世时往来就不多,到了林笑这一辈,更是几乎没了来往,真就成了井水不犯河水。
林笑到时,伙计已经给方老板上好了茶。
“方老板远道而来,眼瞅外头雨大,方才伙计同我说您来了,我还不信嘞,这鬼天气路滑得很,什么事还劳您跑这一趟,快喝口我这热茶暖暖身子。”
林笑一边笑着客套,一边也端起茶作势抿了口。
“林姑娘太客气了,是方某不请自来,唐突了才对。”
方老板费力地挪动他那山峦般的肚皮,肥硕的肚腩随着动作层层震颤。他堆起笑,两腮横肉硬生生将眼睛挤成两条油腻的细缝,挣扎着起身要同林笑拱手。那只肥厚潮湿、带着汗馊味的手掌刚一接触,林笑胃里便是一阵翻搅,强忍着才没当场甩开。
“记忆里,这家伙好像也不长这样?有一阵子没见,变化也肽大了吧。”林笑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显客套道:“方老板年底,铺子不忙?”
“这忙不忙的,也不是咱能说的算,方家庙小,哪比得上林家,料子来路好,做工师傅也个顶个有能耐,口碑在佳城可是响当当,你们林家家大业大,这生意咱可比不了比不了。”
方老板干笑几声,自顾自接着道:“可惜林老哥走得早,也没留个根,林姑娘如今一个人撑着偌大的家业,没个兄弟依仗,倒是苦了林姑娘。”
好话说的是一套一套的,模样也是装的憨厚,可那双藏在肥肉底下算计的小眼,和老实人真搭不上边。
林笑低头浅笑,狗嘴吐不出象牙,方家对子嗣一事偏袒的厉害,方老板老来得子,要没那个儿子,姓方的宁可把家底卖了带进棺材,也不会留给他膝下亲生的女儿。
这种人,哪会瞧得起林笑。
“方老板这是抬举我,不过您有一点说的准,我林家家大业大,离了这铺子还有田庄,我林笑手里多的是底牌,方老板今日若是来打秋风的……怕是不妥哦。”
方家的事儿她林笑管不着,可看见这人林笑就是不爽。
见林笑明说了,方老板笑脸一收,也歇了面上功夫,想到今日来的目的,方老板做事胸有成竹,眯眼腻了林笑一眼。
“瞧林姑娘这脾气,叔我是真没那个意思,今日叔来可是带了好消息,带着诚意,来和妹子谈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哎!打住!方老板可别瞎攀亲戚,你们方家门槛高,我林笑怕是攀不上。”林笑袖中的手紧了紧,对这人是彻底失去了耐心,只想尽快把人打发走,“方老板既然是来谈生意的,不妨直说,和我在这绕圈子有什么意思。”
“浪费时间。”
三番五次没得好脸,方老板脸色一黑面露凶相。
“林姑娘嘴还是这般利索,就是不知如今对上沪家,林姑娘还能否有今日这般春风得意?”
“真当沪家能压得住我?”林笑目光清冷,直直剜向方老板。
方老板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拨:“沪家如今攀上高枝,已今非昔比,抢的可不止林家的单子。”
方老板身体前倾,带起一股热烘烘的浊气,“沪家这势头野心,早晚得把我们这些稍次一等的铺子的活路吞干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与林姑娘联手,趁其羽翼未丰,铲除异己!”
同是生意人,斗来斗去不过为财,与其坐等被蚕食殆尽,不如……
“沪家现在就敢和林家叫板,那日后呢,林家当真还能独善其身吗?与其等到那日,不如现在就以绝后患。”
林笑抬了抬眉,“继续。”
“听闻商会里新来个严老板,他手里可握着笔大单,我知林姑娘此前肇祸,库里备不出那么大料子,可料子我方家有的是,林姑娘不妨与我合作,事成你我六四分。”
这城外的商人头次要想在城内做买卖,家底殷实的都晓得往商会跑,能进商会可都算佳城的头招牌,这严老板报出的价码的确不少,林笑自是听说。
不过和方家合作……
呵呵……
林笑不屑嗤笑,指尖漫不经敲击桌面,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方老板,您库房里那些料子掺了几成铅、几成锡,真当我林笑是睁眼瞎?拿掺了假的料子糊弄严老板,回头砸的可是我家的招牌!安的什么心,还妄想分走六成利,我呸!”
林笑倏地起身,居高临下睨着那张油汗涔涔的肥脸,“方老板,你是真当我林笑年轻没手腕,还是觉得你脸上这层肥膘,厚得能挡刀啊!方家是好日子过多了,敢算计到我头上!”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方老板请自便。”林笑正欲离开。
方老板没料到林笑竟看得出自家料子有问题,被拿了把柄的同时,干脆破罐子破摔怒道:“林笑!老子给你脸了!小丫头片子好生狂妄,你今日这般我倒要看看,你能给你那早死的爹守多久家业,丫头片子不守着后院过日子出来抛头露面,女人就是眼皮浅!”
他刚骂没几句,就被铺里的伙计冲进来,扛着丢了出去,在林家地盘口出狂言,没被打不错了。
五叔冲人呸了口,来到林笑身边:“小姐别理这疯胖子,他可不是啥好东西,学人家进假料子出来买,现在突然来找林家做生意,多半有坑。”
“严老板手里的生意谁都眼馋,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我们库里没料子的?”
林笑立在窗边,背影僵直,窗外暴雨如注,狂乱的雨点狠狠砸在青石板上,也像砸在她心头。
回想方才姓方的那句,“库里还能凑出几斤料子?”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精准地咬在了林家最致命的七寸上。
这绝非外人能轻易探知的底细。她缓缓转过身,冰冷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楼下或忙碌、或偷闲的每一个身影。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在看竟都蒙上了一层可疑
。
一股夹杂着寒意的风吹过心头,还没开始你,有的人就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