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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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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前血火两重天,叛军已然要攻入大内。
撕扯的包袱、撞碎的宝瓶、惊弓之鸟来回飞窜的宫人,一张张血色尽失的脸仓促闪过。
嫦安碎步穿梭在回廊间,拿手小心的护住都承盘上的酒壶金杯。
阿弥陀佛,可不敢洒了。
这可是太后赐给死对头惠静太妃的毒酒。
太后娘娘可说了,“瞧瞧这兵荒马乱的,毒酒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就剩这压箱底的一小瓶牵机,忍痛送我那亲爱的妹妹好了。跟她黄泉路上作伴,也算全了我们的姐妹情分。”
*
“太妃?”
偌大的落地雕花屏风,就这么竖在清清冷冷的静涵宫,嫦安一开口便被自己的回声惊到。
她大着胆觑过去。
只见彩屏后幽烛昏昏,映着个高挑的影子,鬓发高耸,体态窈窕,行动间似有回风流雪,勾着人挪不开眼。
“你是哪个宫的?”清泠泠声音如珠子坠地,
骤然被拉回思绪,嫦安忙颔着下巴,柔顺答曰:“奴婢是德寿宫的。太后娘娘差奴婢过来,要请娘娘品酒。”
说着把都承盘高高举起。
这会子正着急赶时间逃命,谢君凝连行囊都顾不上收拾,走出来露个面。
不以为然说:“东西送到了,你回吧。”
嫦安左支右绌,决定不再委婉,坚定逼迫:“太后娘娘说请太妃娘娘品酒,要您喝了这酒,奴婢才能回去复命。请您不要让奴婢为难。”
这孩子有些眼生,还有几分愣头青。
谢君凝拂起银锈青衣,优雅坐下,亲善问:“太后身边的翠群跟翠微姑姑呢?怎么不是她们过来?”
嫦安鼻梁一酸,语气顿时低落:“翠微姑姑昨晚上出宫去国舅府求援,撞上叛军死在了火海里。“”
“翠群姑姑听说了消息当场就被吓疯了,一病不起,所以太后才派了奴婢来……”
说到入情之处,她不觉掀眼,仿佛看到了银星烁烁,皓月莹莹。
被美得一个恍惚。
突然想通了,太后为何在先帝驭龙宾天后,非要把太妃幽禁在静涵宫。又为何在大势已去之时,还非要把人毒死。
一定因为嫉妒,对!这很合理。
她思维发散,跟着点头。
直到眼前明光一晃,惊现一把泛着寒凉的剑,锋芒照人的剑,才骤然神魂归位。
大惊失色,白着脸往后缩脖子。
谢君凝将积灰的佩剑擦干净收起来,淡声安慰:“不要怕,这不是用来害人,而是保命的。”
“说起来太后现在也是穷途末路,跟在她身边也是难逃一死,要不要随我离开?”
嫦安迟疑摇头,只固执举着牵机毒酒。
“皇宫已经被叛军包围,没人能得逃出去,我不会上你的当。在这兴明宫里,只有太后说了算,我只听太后的。”
谢君凝起身衣袖翩浮,莲纹底裙随步伐而动,流动的银线仿佛有了呼吸。
归剑入鞘,她抬手端起金杯毒酒洒在了烛台上。
看火焰猛地跃起三尺高。
她满意点头:“这下没有太后了,要不要跟我走?”
嫦安目瞪口呆,不知哪来的勇气,追上去展臂阻挡她的去路。
委屈指责:“太妃你怎么能这样?这样奴婢可怎么向太后交差?”
谢君凝被她泪水涟涟绊住脚。
毫无表情看殿门道:“还不出来。”
声音落地。
凤钗流苏光影摇晃,太后周浣宜面容姣好,千娇百媚牵着个粉面腿短的小皇帝走了出来。
一边掏出手绢擦了擦鬓角香汗,一边急说:“幸亏找皇帝之前,哀家叫了人来绊住了你的脚,紧赶慢赶总算赶了上来。”
谢君凝觑她一眼,语气不快:“你已经误了我的时辰。”
周浣宜跺脚“哎呦”了一声,举起孩子朝她晃了晃,“都是为了孩子嘛,别生气了,孩儿他小妈。”
顾瑾之葡萄大眼眨眨,有样学样高举小手,奶声奶气说:“太妃不气,要抱抱。”
谢君凝接抱了下,怪沉的。
孩子惯不得,给放回了地上。
斜了孩儿他娘一眼,冷淡说:“我带他出宫去隐姓埋名重新做人,再会。”
周浣宜挤出一抹笑容。
艳丽脂粉却身后在狼烟蔽日的衬托下,蒙上了一层灰暗,目光感慨看着她一会儿,展臂说:“也抱哀家一下吧。”
江山易主,东奔西顾。
为了这一宫人,她这个太后是走不了的。
谢君凝心中微刺,静默良久,朝她伸手一抱。
定心许诺:“你要是能活过今天,我会带谢家堡的人,想办法把你也救出去。”
周浣宜莞尔端袖,轻轻颔首。
指着牵小皇帝哄的嫦安,说:“把她也带上吧,也好有个人帮你照看孩子。”
谢君凝没拒绝,回眸示意牵着小皇帝的嫦安跟上,对二人道:“我带你们离开。”
三人背影越走越远。
周浣宜环顾静涵宫,突然推翻了烛台,追了两步扬声提醒:“往长华门走,那边应该还有个口子。”
*
原本谢家堡的人已经在别的宫门处接应。
可被太后这么一耽误,错过了接头时间,谢君凝只能带着三人往长华门去。
嫦安抱着顾瑾之跟在她身后,从看着她剑砍叛军尖叫,到能熟练踢开断肢赶路,成长飞速。
感受到异样的气息。
抓住闷头往前冲的嫦安,推进宫门里。
谢君凝并指“嘘”道:“等下会有一大队人迎面过来,不要出声。”
话才落,头顶上突然发出踩踏瓦片声。
下一瞬间,严密的黄漆木门被掌风炸的四分五裂。
庄春嬉皮笑脸抱着个廊上柱子,猿猴般灵巧滑落,打招呼嘿道:“这不是咱们的小谢盟主么?”
讥诮:“真是报应不爽,你也有沦落成丧家犬的这天。”
“得知冀王殿下打进了兴明宫,要招募高手来对付你,我可是宁愿不拿钱,也要来跟你过过招呢。”
说着双刀祭出,凶光毕现。
谢君凝挽剑与他过招,即便近些年武功滑坡,内功反噬。仍能暂且压制他,为嫦安他们逃跑争取时间。
被她剑锋压的额角青筋跳了跳,庄春表情狰狞的脸上,突然放出喜色。
谢君凝敏锐捕捉到他的异常,飞快一侧身,果然躲开了他师兄弟庄秋的偷袭。
只是被庄秋掌风擦过的袖袂翻飞,惊现了腰间象征武林至尊的紫金龙王令。
春秋二老顿时如猫见耗子,眼中泛出贪婪的光。
更加来劲的合力左右夹击。
“叮”的一声,刀剑如墙缝。
三人强拼内力,谢君凝面上将二人击退三步,可自己也跟着退了一步,内伤发作。
她咳嗽着拔出钉在墙缝的佩剑,已是强弩之末。
决心与其被耗死,不如同归于尽拼上一把。
方才凝起全部内力——
忽然间黑盔如潮水般涌来,精锐步兵破门而入,瞬间将小小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一柄折扇分开铁盾,当中走出来个轻衣缓带,儒气尔雅的男子,被尊称“军师”。
谢君凝投去视线,故人相逢,四目相视无声的火花。
她主动别开眼。
苏樾悻悻一哼,斜眼拿扇子敲领队的脑袋,训问:“怎么办事的?自己人竟然还不如外人办事得力。”
“不是叫你们抓到了又美又欠收拾的女人,就好好保护起来,呈上去吗?”
斜看谢君凝,他明褒暗贬讥讽:“功劳抢不过就算了,竟还让咱家王爷的心肝宝贝受了伤,介时秋后算账,别怪大人我不保你们。”
话里话外更有敲打春秋二季别胡来的意思。
可惜,庄春庄秋二人已完全被紫金龙王令的诱惑冲昏了头脑,热血澎湃,只觉周围苍蝇聒噪。
不过敏锐发觉,谢君凝反因这位出言袒护的军师到来,更加心神不宁,乱了气息。
二人一个狡猾的对视,电光火石间断然出手。
杀机前后包裹,谢君凝反应却慢了半拍,俨然已入死局。
苏樾眼光一急,扑上前以身相护。
骤然间,黑甲如潮水前涌,举盾以铜墙铁壁挡出一片安全地来。
包围中,一把按住强撑提剑的谢君凝,苏樾发问:“你还好吗?”
很不好——
一瞬间垮了支撑的口气,便是耳鸣眼黑。
谢君凝启唇说了几个字。
苏樾却蹙眉听不清:“?”
“说什么呢?”
以为离太远,他跟着附耳过去。
谢君凝一把擒住他,往黑甲堆里一推,开出口子,凭着记忆往门的方向逃。
苏樾稳住脚步,拍拍衣服上的灰。
波澜不惊走出来,看着被后续人马重新包围上的谢君凝,露出了玩味与讥讽。
有些人真是天真又不自量力。
都到这步了这种地步,还以为自己能躲到天边,不去面对。
饶有兴致抱臂:“别跑了呗太妃娘娘。”
他恶意痛打落水狗,“都狼狈成这样了,你不会看不出来,我是来救你的吧。”
呼吸已然如刀割,谢君凝却不受用他的诡话,冷嘲:“真想救你不如带人走,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苏樾说:“那办不到。”
悻悻叹气,“就你现在这体力,我让你跑你能跑多远,行了,认命跟我去见王爷吧。”
谢君凝忍了许久的一口鲜血呛出。
挣扎的话没出口,人就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