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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15章 张宇放下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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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寒冷,如期侵袭了肯塔基。隔着宿舍窗户厚厚的玻璃,张宇穿着Thom Browne的浅灰色羊毛开衫,里面是一件雪白的休闲衬衫,惬意地享受着房间里的暖气,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摩卡,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出神。刚刚才把魔鬼教授的功课复习和预习完毕,张宇此刻的心情格外轻松。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基本上掌握了杰弗里的授课规律,而且凭他的小聪明,他也已经提前预知这些功课可能需要涵盖的知识点,从这些知识点倒查过来,就会很容易知道自己需要哪些参考资料。对于肯塔基的学生来说,只要把课后的预习和复习资料准备充分,挣到学分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这半年多来,张宇已经感到越来越轻松了,望着楼下那几个经常开夜车的女生,心里不免有些暗暗得意。
摩卡的香味,一点点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张宇并不喜欢花式咖啡,总觉得花式咖啡味道很淡,很花哨,只是在这校园里很难喝到醇厚的意式浓缩咖啡,就像很难吃到正宗的辣子鸡一样。想到辣子鸡,张宇心里不免又是一阵惆怅。半年多了,大洋彼岸的那个人竟然连一个电话都没有。自己的电话号码,早已留给了李璇和刘辉,他怎么也不相信,这半年多来,那个人都没有和李璇刘辉联系过。看来真是人情淡薄,可见这世间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爱情?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当初离开凌波,张宇内心深处还有一些愧欠,因为他一直牢记凌波妈妈去世时那封写给他的信:若是不能放手,就做到执手相望两不厌,呵护他一生一世。可如今看来,不是自己无情,而是他凌波无意。
“阿姨,您在天有灵,应该也不会埋怨我的,对吧?”
窗外的雪花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张宇的视线。楼下的罗马花园里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那些个花花草草也早就凋零。忽然,一个人影从院子里闪过,一身的白雪,急匆匆地跑进一楼。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永恩刚从图书馆里回来。
“倒霉,活该你被雪淋!”张宇心里暗暗说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一年在金陵师大,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自己也是这样淋了个透心凉,蹬着三轮车到处送方便面。
“我也是活该,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张宇也暗暗骂了一句自己,“我张宇再不会为什么人付出了!我活着一天,就得为自己一天,我要对得起我自己的生命,让那些所谓的爱情通通见鬼去吧!”张宇恨恨地想着,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嗨,宇,在房间里吗?”张宇的房门外响起了永恩的声音。
“烦死了!”张宇心里嘟哝着,极不情愿地打开房门,却见永恩一脸快乐地望着自己说道:“宇,明天是周末,我们一起去玛丽医院做义工,怎么样?我都去过一段时间了。这些日子,医院又多了一些孤寡老人,护士的人手不够,你愿意过去帮帮忙吗?”
“义工?这人真是疯了!”张宇心里惊诧道,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自己桌子上那一大堆的复习资料,还有每个双休日都要去的酒吧,好歹在那里也能挣点外快。去医院做义工?去照顾那群行之将死的老头老太?去和那些血腥的伤口以及充满病菌的医疗垃圾打交道?那不但是一毛钱的回馈都没有,还得搭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一想到这儿,他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去。”
“为什么?”张宇的回答很是让永恩意外。
“我为什么要去照顾那些老人?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张宇的眼珠子透射出一股冷漠。
“他们很可怜的。”永恩感慨地说着。
“可怜?哼,这世间可怜的人多了,你都能照顾过来?”张宇轻蔑地说道:“你愿意去当救世主,那你就自己去做好了,别拉扯上我。”说完,张宇就准备关上房门。
“宇,你不是那样无情的人。”永恩用手抵住房门,专注地看着张宇,“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其实是一个很热心肠的人。”
“哦,我的上帝!拜托你别在我面前装心理专家了好不好!明白地告诉你吧,对我没有利的事,我是一丁点热心肠都没有!别傻了,永恩,浪费那个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一群该死的老头老太,太不值得了!”张宇冷冷地说道:“我可没那个闲功夫去管别人的屁事!”
永恩用一种惋惜的眼神看着张宇,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宇,你真是中国人吗?”
张宇摇晃着手里的空咖啡杯,正准备关上房门,听到永恩这没由头的一句话,不由得疑惑地瞪着眼睛说道:“废话,我当然是中国人!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不愿意去做义工,是你的自由,只是会让我觉得,你们中国人都很自私,很冷酷。”永恩斜靠在房门边,平静地看着张宇,脸上闪过一丝狡猾。
“妈的,敢用这招来掐我七寸!”张宇听永恩这么说,心里骂道。
“朴永恩,算你狠!”张宇恶狠狠地骂道,一把推开永恩,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明天上午九点,玛丽医院见!”房门外传出永恩开心地笑声。
玛丽医院其实是学校附近一所很小的医院,在国内顶多也就是一个社区医院的规模,只是因为美国医疗条件较好,所以医院虽小却门类齐全。张宇一脸不情愿地跟在永恩身后,一同去的还有同宿舍的几个女孩。看得出,他们似乎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刚到医院便很亲切地和医生、护士打着招呼。几个女生更是很快进入角色,走到一间病房前,开始为床上的老人擦洗喂饭。
张宇两手插在裤兜里,倚在门框外看着他们在忙碌着,脑子里却开起了小差:前几日张文生打电话,要他寒假回国,说是聂文倩很想念他。张宇本来是不打算回国的,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让他伤心的地方,想起那个让他伤心的人。王新彦也打过几次电话,告诉他公司圣诞节有盛大的酒会,邀请他去参加,当然,还有许诺。这两件事,都是张宇不想答应的,却一时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尤其是那个许诺,自己从内心而言还真有点不敢见她,至于为什么不敢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张宇心不在焉地看着永恩拿起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有着护士送过来的午餐,缓缓走到了一个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目光已经十分浑浊,骨瘦如柴。
“史蒂文,我来了。”永恩低下头,凑到老者的耳边,轻轻地说着,那话语如同春风一般。张宇虽然正胡思乱想,也忍不住被他温柔的话语扯回了思绪。老者并没有回答,仿佛没有任何反应,永恩微笑着,用一把精致的汤匙,从饭盒里盛出一口奶黄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成的流质食物,轻轻送到老人的嘴唇边。老人的嘴唇碰触到汤匙,似乎有了触觉,微微张开了嘴唇,永恩则小心翼翼地把食物一点一点送进老人的嘴里。
“慢一点吃,你还有很多的时间,现在屋外还下着雪,我们没有办法出去散步。等你吃好了,估计雪也就可以停了。到那时,我再送你出去转一转看看雪景,好不好?”永恩低着头,自言自语般地从饭盒里又盛出一勺。
张宇看着那软乎乎的流质食物,胃里就忍不住一阵难受。他这人有个怪毛病,最怕见那些软不溜秋的食物,一旦看见就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那感觉就好像密集恐惧症的患者见不得密密麻麻的东西一般。
张宇强忍住胃里的翻腾,扭过脸无聊地看着病房外的过道。
“宇,那边还有一床老人,你能帮着喂一下么?”永恩一脸期待地看着张宇。
“什么?喂饭?”张宇差点就吼了起来,长这么大,他什么给别人喂过饭?再说,让他亲手把这些黏糊糊、软不溜秋的东西送到别人嘴里,想一想就后脊梁骨冒冷气。
“就没有其他护士了?”张宇扯着嗓子叫道:“这么大的医院,护士都去哪儿了?”
“医院其实并不大,护士也并不多。在美国,很多人都习惯去做义工,其中不乏一些成功人士,他们都习惯在工作之余,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永恩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喂着饭。
“这些人都没有儿女?”张宇依旧不死心。
“有的有,但是不在身边;也有的一辈子孤寡一人。你去帮助他们,给他们一点关爱和尊严,上帝会记住你的。”永恩转过脸,笑意盈盈地看着张宇,“帮助别人,看着别人快乐,自己内心也会感到安慰。其实很多时候,大家做义工,也是寻求自己内心的平静。”
张宇见永恩这样说,也不好再推辞什么,只得乖乖地接过饭盒,拿起勺子,慢吞吞地走到另一床老人面前,咬着牙从里面盛出自己最不愿意看见的食物,生硬地送到老人的嘴边。老人似乎没有反应,送到嘴边的食物顺着嘴角缓缓溜到枕边。张宇只觉得一阵恶心,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却还得拿着纸巾擦拭老人嘴边流淌出来的食物。
“喂,吃饭了啊!……吃吧,吃吧,你快点吃呀!”张宇冲着老人嚷嚷,老人却没有丝毫反应。
“或许是睡着了,你轻轻晃动一下他。”永恩在身边提醒着。
张宇听后,一只手拿着饭盒,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老人,没声好气地说道:“喂,醒醒,吃饭了。”老人依旧没有反应。
永恩见状,放下自己手中的饭盒,走到张宇身边用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又翻了翻老者的眼皮,叹了口气,说道:“他已经去天堂了,我去叫护士。”
张宇一听就炸开锅了,直着嗓门嚷嚷起来:“什么?死过了?你的意思是,我刚才在给一个死人喂饭?”
“在这里,这些人随时有可能逝世,这很正常。很抱歉,宇,我刚才没有注意到……你一定心里感到不舒服了吧?”
“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我可不能再干下去了!”张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粗暴的声音,放下手中的饭盒,转身就要离去。
“宇,你不能走,隔壁还有几位老人需要照顾,上帝会替他们感谢你的!”
“上帝是你大爷,让他去感谢你吧!我不认识上帝,我也不需要他的感谢!”张宇气哼哼地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酒精棉球,飞快地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妈的,真是晦气!一大早就遇见个死人!”张宇从医院里出来,站在街道上,心里越想越憋得慌,一时间望着街道发愣。整条街上行人很少,雪花越来越大,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张宇彷徨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地方可去,于是准备去打工的酒吧打发时间。
酒吧距离医院还是有些距离的,张宇拦住一辆出租车,车子缓慢地开动着,街道两边的建筑在张宇眼中渐渐模糊。车里行驶了半个小时左右,稳稳地停在了一间小酒吧门口。虽然已经十一点多了,但酒吧却刚刚开门营业。老板也知道,这个时间根本不会有什么顾客,索性猫在后堂休息起来。
“嗨,托尼,人都没来?”张宇低着头,穿过酒吧中央狭小的舞台区,冲着后面叫道。
“嗨,海尼,怎么来这么早?这会没有客人呢。”一个胖胖的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从舞台后面走出来,穿过昏暗的大厅,热情和张宇打着招呼。海尼,这是张宇来美国后的英文名字。
“我这会没事,过来喝两杯。”
“怎么,心情不好?来杯威士忌?”
“随便吧。”
“稍等,我再给你加一块烤肉吧,中午也没什么人,你陪我喝两杯,算我请你了。”
“你?好吧!”张宇想到了病床上那个死人,心想跟一个活人喝酒总比面对一个生老病死的人强多了!永恩真是一个神经病,自己正经的事情一大堆,还有闲情逸致去做什么义工!也是自己犯傻,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给激将来了,今后决不再干这样的傻事了!
肋眼牛排的香味混合着黄油的香气,在平板烤炉上渐渐散开,渐渐勾起了张宇的食欲。张宇抿了一口威士忌,一股浓辣的味道在舌尖铺开,刺激得张宇睁不开眼睛。托尼把一张老唱盘放进CD机,里面传出悠扬的歌曲:
if i got down on my knees i'm being with you
if i cross a million oceans just to be with you.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if i climb the highest mountain just to hold you tight.
if i said that i would love you every single night.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well i'm sorry if it sounds kind of sad,
just that worry i'm so worry that you let me down.
because i love you, love you,
love you so don't let me down.
……
张宇从酒吧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寒冷的北风夹杂着雪花迎面扑来,打在脸庞上有一种刺疼。张宇缩着脖子,竖起衣领,带着酒意飞快地叫了一辆出租车,往学校返回。
走进宿舍一楼,就看见珍妮和露丝在客厅里忙的团团转,两个人飞快地从一楼跑到二楼,又飞快地从二楼跑到一楼,从张宇面前穿梭往来,却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张宇终于忍不住问道。
“告不告诉你都一样。”露丝从楼上走下,冷漠地说着。
“为什么?”张宇的贱脾气又上来了。
“因为你冷血。”珍妮拿着一条毛巾从张宇身边走过,淡淡地抛过一句话,直把张宇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琳达望着露丝和珍妮上楼的背影,对张宇说道:“中午的时候,永恩昏倒了,在医院里医生对他进行了检查和救治,医生说,他有很严重的心脏病,不能劳累,好在这次是在医院,抢救很及时,否则后果会不堪设想。”
“心脏病?他?怎么可能?”张宇脱口而出,他想起了永恩在篮球场上抱着篮球神气的样子。
“他现在楼上休息,已经稳定多了,我们在照顾他,你……要不要上去看看?”琳达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望着张宇的脸庞。
“嗯……好吧。”张宇慢吞吞地说着,犹豫着跟着琳达走到了楼上。
他还是第一次走进永恩的房间,房间和自己的差不多大,到处都是书籍和笔记本,一面韩国国旗很耀眼地悬挂在床对面墙上。书桌比自己的整洁不了多少,只是在桌子一角,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一个水晶相架,里面有一家三口的照片,男的高大挺拔,女的娇小玲珑,中间一个小男孩稚气可爱。
“嗨,宇!”永恩见到张宇,有气无力地打着招呼。
“嗨……”张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抱歉,今天让你……”
“没关系,不要再提了。”张宇依旧嘴硬,仿佛永恩亏欠自己很多,“你自己心脏不好,还充什么救世主去医院做义工,不要命了?”
“本来不想让你们知道的,很抱歉。”永恩说道:“正是因为自己有这个病,所以才感觉生命可贵,才想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去帮助别人。”
永恩说完,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窗外干枯的树枝上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白雪,一片干枯的树叶在枝头瑟瑟发抖,死死地拽住树枝,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寒风吹离大树的怀抱。
“想帮助别人,也要在自己身体条件许可的前提下才能去做。”张宇说道,“自己是个病鸭子还逞能去照顾别人,这下可好了,把自己累倒了吧,哪有人来照顾你?还不是我们几个?难道你能指望你帮助过的那些老弱病残?”
“是我们,没有你。”露丝嘲笑道,“你们中国人只会考虑自己。”
“难道你们美国人不考虑自己?要是你们不考虑自己,就不会有这么多有儿女却无人照顾的老人了!”露丝的这句讽刺深深地刺激张宇的神经,他毫不留情地瞪着眼反驳着。虽然多年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要保持绅士风度,对女孩子要彬彬有礼,要态度温柔,对于女孩子一些过激的言行,男人只需要保持大度的微笑就可以了,可是大脑却很明确地提醒他对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女孩决不能客气,更甚者似乎只有狠狠扇她几个巴掌心里才过瘾。
“这是人性的弱点,与国籍没有关系,你们别再争吵了,大家都同在一个宿舍里,都是一家人。”永恩虚弱地说:“我想静一静,露丝、珍妮、琳达,谢谢你们,我已经没有问题了。宇,你能留下来陪我一会吗?”
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走了出去。
“我就是看不惯张宇他那股子冷傲的样子,从来没有把别人放在眼里,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这样的人真是讨厌!”露西一边下楼一边说道。
“其实他也不是那样的人,有时候也很单纯可爱的。我猜想,他一定是因为什么事情受到打击才会这样的。人都有脆弱的时候,露西,或许你不该那样说张宇。”琳达说着。
“在你眼里,都是好人,对吧?”珍妮微笑着看着琳达。
“那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张宇似乎有很多秘密藏在心底。”琳达笑了笑。
房间里只剩下了张宇和永恩,这倒让张宇感觉到了一丝尴尬。毕竟,自己还从来没有单独与永恩相处过。自从进了肯塔基的校门,他就对这个男孩子没有一丝好感,仿佛永恩就是他一个潜在的敌人,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中,只要有他永恩的影子,他张宇就得身不由己地打起十二分的精力,来时时刻刻防备着这个男孩别超越了自己。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总是缠着你,对吧?”永恩靠在床头,苍白的脸庞带着笑意看着张宇。
“是很奇怪。”张宇也很直接。
“因为,你是中国人。”永恩慢慢说道,眼睛一直盯着书桌上的那个相架,“其实我也算半个中国人。”
“你?半个中国人?”张宇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我妈妈是中国人,在我六岁那一年,我爸爸妈妈离婚了。确切地说,是我爸爸抛弃了我妈妈,妈妈很伤心,独自回到了中国,再也没有回来。”
张宇的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他竟不知道眼前这个男孩子竟然还有一半的中国血统!难怪他对中国那么感兴趣呢。
“你……没有想过去找你妈妈?”张宇问道。
“我爸爸不允许我那样做,虽然我很想知道妈妈现在过得好不好,但是……”永恩的眼睛低垂了下来。
“你爸爸不允许你就不做了?”张宇想到了自己和爸爸的关系,虽然他也是对父亲毕恭毕敬,但那可是表面上装出来的,骨子里他可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屈从父亲的命令,对于张文生那些威严的命令,他总是一面媚好地应允,一面在自己心里打起小九九,只要是对他不利的,或者是他根本不想去做的,他必须想法设法找出一千个理由去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做。在他看来,父亲的威严就像美杜莎的眼睛,只要你不直面对抗它,无论你怎么做都是安全的。
“真是的,都不晓得变通一下,哄一哄、骗一骗不就得了,这天底下难道还找不出一个理由瞒过父亲去找母亲的?”张宇心里轻蔑地想着,“这事要是搁在我身上,还能叫做事吗?”
“是的,父亲的命令怎么可能违抗呢!”永恩叹息着,“你要是回国,能帮我找找我妈妈么?我把她的姓名告诉你!”
“什么?让我去帮你找你妈?” 张宇先是大声叫唤了一声,心里立刻涌出几百个不愿意来,可是看到永恩那虚弱的眼神,只得无奈地接着说:“可是,中国很大,重名重姓的人很多,想要找一个人那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她应该还住在大连,你要是方便的话,就帮我从大连找找看。”永恩的眼睛里是一种无法让人拒绝的期望。
“好吧,回国后有机会我去试试看。”张宇点了点头,心想你不知道大连有多大么?能找到才见鬼呢!自己哪有闲心帮他管这事,不过先答应着就是了。
“谢谢你,宇,我就知道,你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虽然外表看着很冷。”永恩笑了。
“你少虚情假意了,我不需要你给我戴高帽子!倒是你,今后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弄出什么意外来!”张宇本来想说他别搞个半路夭折、英年早逝,到时候就是替他找到了妈妈,他也见不到了,话到嘴边了,觉得似乎不太吉利,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放心!”永恩艰难地笑着,伸出了右手,攥成一个拳头,期待地看着张宇。张宇极不情愿的慢吞吞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也攥成一个拳头,轻轻抵住永恩的拳头。
“你这病,有多久了?”张宇又问道。
“先天性的,从出生就有,医生说要时刻注意,不能太劳累。”
“不能治疗了?美国的医疗不是很先进吗?”
“好像是挺难治的,而且费用也会很高。我们家为了我在美国留学,已经花费了不少钱了。”永恩难为情地咬着嘴唇,接着说道:“我们家在韩国不算是有钱人,平常人家的孩子没有那么娇气的。”
“那你怎么还经常打篮球?医生不是说过不能作剧烈运动的吗?”
“我其实只是在球场玩耍一阵,并不曾真正去打过球。我太喜欢篮球了,可惜不能真正打一场球。我每天都会很晚睡,就是怕自己一不小心会睡着了就再也起不来了,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我还没有找到妈妈。”
张宇这才想起,印象中永恩好像还真没有在篮球竞技场上出现过,很多时候只是他自己抱着篮球,在球栏下默默运球、投球。还有,每天很早就能看见永恩在洗漱间,原来他是刻意不让自己睡太久!
“别傻了永恩,你这样下去,只会加重心脏的负担!没听说过吗,保养心脏最好的方法就是补充睡眠,你这样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心脏怎么能好起来?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哪里就那么容易醒不来了呢?该睡就睡,该吃就吃,思想不要有负担和包袱,身体才会更好。”
“谢谢你,宇!”永恩满足地看着张宇,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
从永恩房间里出来,张宇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和他一样不幸的人,只是大家的不幸各有不同罢了。
还没有到傍晚,张宇就破天荒地钻进了一楼的厨房。这间厨房是大家公用的,不过这群孩子很少自己做饭,差不多都是买快餐。在他们眼里,在吃这件事情上花费太多的时间,是很不值得的一件事情。厨房并不大,只能容纳两三个人。张宇打开冰箱,里面除了一些汉堡和矿泉水,别的什么都没有。想了想,张宇转身出来,穿上了外套大衣。
“你又准备出去?”珍妮刚好从房间出来,随口问道。
“怎么,不能出去?”张宇冷冷地回答。
“随便。”珍妮习惯性地耸了耸肩。
“告诉露丝她们,晚上不要吃快餐了,我会带东西回来给你们吃。”说完,张宇就钻进了门外的大雪中。
“带东西给我们吃?什么情况?”珍妮被搞糊涂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张宇披着一身厚厚的白雪走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纸袋,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大的纸袋。走进房间,二话没说,放下东西,脱了外套就进了厨房。扭开煤气灶,打开微波炉,从纸袋里拿出刚买的牛排、火鸡、熏鱼和面包,笨拙地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客厅的餐桌上就摆上了一盘大大的火鸡,几碟香嫩的牛排和水果沙拉,薄荷酥皮带子沙律,凯撒拉配腌肉卷枪鱼,法国鹅肝拼青苹果,奶油玉米浓汤飘着香甜味,长长的西提吐司面包烤得金黄,一瓶葡萄酒散发着黑红色魅惑的光泽。
“我的上帝,这些都是你做的?”琳达从房间里走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满满一桌子饭菜尖叫道。露丝和珍妮也闻声走出来,同样惊讶地闭不上嘴。
“不用吃惊,都是做好的速冻食品,我只不过是加热了一下。除了牛排,那是我亲自煎的。”张宇满脸得意,“去叫永恩下楼吧,就快到圣诞节了,正好今天周末,我们提前庆祝一下,免得到时候你们说功课忙没有时间——反正我的时间有的是。”
几个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张宇葫芦里装的什么药,疑惑着上楼去请永恩。永恩很快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色依然苍白,眼睛却闪烁着快乐,扶着楼梯的扶手,在几个女生的搀扶下,走到了张宇面前。
“宇,谢谢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永恩望着餐桌,感动地说。
“不用感谢我,我不过是感觉快过节了,大家一起乐乐不会觉得孤单而已。再说,这些天我一直都没吃好,早就想犒劳一下自己的胃了,请你们吃不过是个借口。”张宇随手拉过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又扬着脸,歪着嘴唇,吊儿郎当地看着眼前的几位室友:“怎么?你们还不坐下来?”
“张宇今天被上帝感化了吗?”露丝坐下来,依旧满脸质疑。
“上帝是你们家的,我和他不熟。”张宇满脸鄙夷,自己先拿起了刀叉,把眼前那只肥硕的火鸡慢慢肢解了,一股扑鼻的香气萦绕在房间里。
“谢谢宇,我们今天提前过节了!”永恩打开葡萄酒瓶的木塞,给每个人面前的高脚杯中斟了一点点,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流动。
“饮用少量的葡萄酒,对心脏有好处,但是不能多喝。这酒是纯正的法国窖酒,87年的,花了我不少钱呢。”张宇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轻佻地说道。
“我们AA制吧。”露丝提议道。
“算了吧,这点钱,在我眼里不算什么。”
“宇,你打工挣钱也不容易,这顿饭,我也觉得是AA制比较好。”永恩举起酒杯,笑着说道。
“打工挣的钱?”张宇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打工挣的钱,我自己都瞧不上眼,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对了,塞牙缝你们不懂是吧?意思就是,钱太少,不够花的!”
“那你怎么还……”珍妮也好奇地问着。
“我呀,打工就是图一乐,找找感觉。”张宇望着酒杯中血红的液体,喃喃地说道,眼神逐渐暗淡下来,心里暗想:打工对我来说,真的就只是找找感觉吗?我是在找什么感觉呢?找到了这种感觉又能如何?
“宇,你真令人费解。”露丝说道。
“理解也好,费解也罢,反正我们共处一室,就是缘分。今晚为我们的缘分,干杯!”张宇豪气地说道。
“Cheers!”房间里响起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和年轻人爽朗的笑声。客厅一角一米多高的圣诞树上彩灯缭绕,五颜六色的小挂件被点缀在深绿色的树枝间,一个圣诞老人玩偶在树下拉着满满一雪橇礼物,笑眯眯地望着这群年轻人。
张宇放下酒杯时,眼神迷离地朝圣诞树瞄了一眼,心里骂道:“时间还真他妈快,居然已经过去了一百一十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