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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13章 那狗剩家的 ...

  •   凌波在自己家中只作了短暂的停留,便趁着暮色,搭乘最后一班开往屏山镇的乡村班车赶了回去。临走前,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客厅花瓶中的那束仿真百合认真清洗一遍。除去浮尘的花瓣重新焕发了洁白的风姿,恋恋不舍地看着即将离开的凌波。
      十一月底的小城,已经让人尝到了初冬的感觉。在这个城市里,似乎永远只有两个季节:夏季和冬季。春天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转瞬即逝,虽然也有繁花枝头乱入眼的美景,却是十分短暂。作为一个爱花的人,凌波从小就对各色花草就怀有怜惜之情。在他看来,这世间所有的花草都是有生命、有感情的,来到这个世间轮回一次,就是为了报答,把最美的容颜留给所爱之人。如若有人钟爱,那自然再好不过;如若没人欣赏,也会寂寞地绽放。
      乡村班车在颠簸中喘息着,一路走走停停,不停地有人上车下车。初冬的乡村较之城市多了几分寒意,肆虐的寒风带着哨声掠过广阔的田野,显得有些沧桑和悲凉。透过车窗,夜色中几户微弱的灯光散落在遥远的村庄中,只一晃而过,便又是漫长的黑暗。
      一天的奔波让凌波感到了疲倦,晚上也没有来得及吃晚饭,此刻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唱起戏来。凌波揉了揉肚子,把身子蜷缩在车座椅里,下意识地裹严了棉袄。肚子的抗议并没有阻止凌波的思绪,他正在考虑着下一步的教学方案,该如何保持孩子们眼下来之不易的热情,帮助他们度过情绪持续高涨后的疲倦期,这是十分重要的。他知道从教育心理学角度分析,孩子们在经历过一段持续的兴奋期后,会很自然的再次经历注意力的疲倦期,如果在此刻没有新的兴奋点,往往会导致学习效果的退步。因此,凌波必须在下一步的教学中,找到新的刺激点。
      宇通客车终于在熟悉的站点停靠下来,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乡村的农户都已闭门歇息,空荡荡的乡间小路上,几乎看不见一个人影。凌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屏幕,借着手机微弱的蓝光照亮前行的道路。一阵冷风袭来,凌波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虽然穿了厚厚的棉衣,还是感觉冷风从裤腿一直往上身钻,于是索性在小路上甩开两腿跑了起来。细碎的步伐声在夜间空旷的乡野十分响亮,路过村口时,惹起了远处农家院子里不停的狗吠。
      回到自己住所,凌波放下背包,先忙着从米袋子里挖出一点米,淘好洗净放进锅里,加上水,打开煤气灶,煮起了粥。看了看案板,前几日剩下的两个馒头已经干硬,表皮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凌波拿起来,靠近灯光仔细看了看。还好,没有腐坏变质,于是直接放在煮粥的锅盖上,锅盖的热气一点点传递给冰冷的馒头。借着煮粥的时间,凌波打开了背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下午买的微型电钻和刻刀放在书桌上,又从一个黄色小锦囊中掏出那块小小的牛骨,放在手心仔细摩挲着,然后拿起大号的刻刀,在牛骨的一面平整地切割下去。牛骨比凌波想象的硬很多,刻刀在手里硌得很疼,也没有划出多少痕迹。想了想,凌波接通了电钻,换上最大号的钻头,小心翼翼地用旋转的钻头侧面,慢慢打磨着牛骨的侧面,试图把牛骨的侧面打磨平整。果然,在钻头有力地打磨下,原先高低不平的牛骨侧面慢慢开始平整起来,落下了细细的粉末。
      煤气灶上的铁锅开始冒出了白色的蒸汽,凌波放下电钻走到灶前,拿下馒头掀开锅盖,一股大米的清香扑鼻而来,引得肚子里又是一阵叽里咕噜。顾不上馒头热不热了,凌波盛出一碗粥,拿起馒头大口地啃了起来。吃了两口,才想起还有前几日没吃完的咸萝卜干,于是走到灶台另一头,从那碟发黑的萝卜干中夹起一根,掰开馒头放了进去。
      干硬的馒头在嗓子里顽固的挣扎着,凌波喝了一口粥,总算把馒头咽了下去。因为心里有事,只三口两口便吞完了馒头、喝完了粥,竟没顾得上洗碗,就又来到了书桌前,继续拿起了电钻,心无旁骛地打磨起来。
      时间在电钻的嗡嗡声中一点点流逝,凌波全然没有注意到夜色的浓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手中那块小小的牛骨上。终于,在一番精心打磨下,那块小小的牛骨呈现出四四方方的体型。凌波喘了口气,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发现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但却丝毫没有睡意,于是又拿起刻刀,在每一个侧面上认认真真地进行着最后地修整。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的样子,这块已经四四方方的牛骨在刻刀下,又越发光洁平整了许多。凌波看了看,拿起一只铅笔,在每一个侧面上认真地画起圆点,一点、两点、三点……直到六点。画好点数,凌波给电钻换上小一号的钻头,对准一点所在的位置,用力钻了下去。高速旋转的钻头在牛骨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扬起一片骨灰,一点点钻进骨头的内部。快钻到底部的时候,凌波停下来,换上最细的钻头,又开始在对准另一个侧面上画好的圆点用力钻下去。在钻四点这一面的时候,电钻猛地一打滑,碰到了凌波的食指,顿时划开了一条口子,殷红的鲜血顺着食指流了下来。
      凌波“啊”地一声,赶紧把手指放在嘴里,用牙狠狠咬着,以减轻指间传递过来的疼痛。房间里并没有创可贴之类的随身药品,凌波只得扯过一张卫生纸拧成长条,紧紧缠住食指。过了一会,疼痛稍微减轻了,便又拿起了电钻,咬着牙接着钻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牛骨每个侧面上的圆点都被电钻钻透了。凌波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弧度,又拿起最小号的刻刀,从一点的圆口探进去,慢慢在里面搅动,锋利的刀口不断扩大里面的空间,慢慢已经可以容得进去一粒小黄豆大小,凌波才停下了刻刀,揉了揉已经红肿的双手,再从背包里取出那串红豆的手串,用剪刀剪断绳索,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粒,对准一点的圆口比划着大小。显然,扁圆的红豆边缘还是大于洞口,凌波只得再次拿起了电钻,更加小心地把海红豆边缘突出部分慢慢打磨掉一些,然后放在一点的圆口处,用最细的刻刀顶住,又拿墙角的一块砖头对准刻刀轻轻砸下去,砖头的力量透过刻刀传递到红豆上,只拍了两下,红豆就乖乖地被砸进了骨头里。直至此时,一颗玲珑剔透的骰子完整地呈现在凌波面前。
      凌波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杰作:四四方方乳白色的牛骨骰子里,一颗鲜红的红豆乖巧地躺在里面,从六个面望去,都能看到里面的红色。那抹红色是那么耀眼,仿佛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传递着生命的力量。
      窗外已经传来公鸡的鸣叫声,东方已经破晓。凌波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五点多了,揉了揉困倦的眼睛,靠在椅子背上,闭上了眼睛准备养养神。昏昏沉沉间,就听门外的大门上响起一阵敲门声。凌波起身,走到院子里,打开院门,就见大妮一张小脸红扑扑地冲着他笑。
      “俺娘猜你昨晚回来的晚,一定没吃好,今早让俺给你端来早饭呢!”
      “真难为嫂子费心了,她怎么知道我回来的晚?”农家人起床还真是早,凌波心里想着。
      “这还不简单?你的院门一响,俺家狗就叫,俺娘就知道啦!”大妮笑着,跟随着凌波走进了房间,把篮子里新蒸的馒头、炒鸡蛋、腌咸鱼和小米粥一一取了出来,放在案板上,正准备回去,却一眼瞥见了凌波书桌上杂乱的东西。
      “这是什么?”大妮拿起那颗骰子,好奇地问道。
      “这个,就是你送我的那块骨头啊!”凌波看着大妮手中那个凝结自己一夜心血小物件,微笑着说。
      “啊?这是我那块牛骨头?被你做成骰子了?这个骰子真奇怪,里面还有一个红的东西。”大妮对骰子并不陌生,农村人农闲时也经常搓麻将,但是这样的骰子她还是头一次看见,于是拿在手里举过头顶,就着屋里昏暗的灯光不停地端详。
      “是啊。”
      “凌老师,你也喜欢打麻将?”大妮一脸狐疑,在她看来凌老师与麻将和骰子是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起的。
      “我不喜欢打麻将。”凌波微笑着。
      “那你为什么做这个?这里面的豆子叫什么?”
      “做着玩的,里面那个叫红豆。”凌波看着大妮,缓缓说道:“这个东西叫做玲珑骰子,是唐朝时贵族间的一种玩物。古人把象牙钻空,放进红豆,使得整个骰子六面玲珑透红。唐代大诗人温庭筠有一句诗中写过‘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说的就是这个。后来,这种玩法流传到民间,老百姓买不起名贵的象牙,就用兽骨作为代替品。”
      “红豆是什么?”
      “红豆啊,是一种南方植物结的果实,学名叫做海红豆,因为颜色殷红,像极了相思之人的心血,所以古时候常用来表达恋人间的相思之情。”凌波一边意味深长地说着,一边看着大妮手中那颗骰子。
      “相思?”大妮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半晌才喃喃地说:“凌老师,您做这个……应该也是有相思的人,对吧?”
      凌波抿了抿嘴唇,笑道:“大妮,等你长大了,也会有属于你的那份相思的。”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大妮望着手中的骰子,反复念叨着:“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
      凌波吃完早饭,匆忙着收拾教材准备去学校,却听见隔壁小院里传来一阵叫骂声。他素来不喜凑热闹,来这里这么长时了,虽然知道小院隔壁还有一户人家,却从没有主动去和人家攀谈过。甚至连面都没给人见过。这会儿隔壁如此吵闹不堪,由不得走出院子一探究竟。
      凌波站在院子里,只见院墙西面,一墙之隔的小院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在院子里掐着腰破口大骂:“老不死的东西,俺伺候你东、伺候你西,你竟然还背着俺偷偷藏钱!怎么,还想留给你闺女不成?俺告诉你,你是俺伺候的,你的钱理所应当归俺所有!闺女,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有什么资格拿你的钱?再说,就你那点养老金,还不够俺平日里花在你身上一半的钱呢!你可倒好,吃着俺的,喝着俺的,还把胳膊肘子往外拐,可让人心寒!你让这乡里乡亲的评评理,有你这样的婆婆吗?俺真是上辈子欠你们家的,跟着你们家除了吃苦受累,没享一天福!嫁了个死种男人屁用都没有,半辈子了还攒不下几个钱,你看看人家老席家的儿子,个顶个有出息,都在外面混的人模狗样的,头年里回来还盖了三间大瓦房。邻庄李福顺,他大儿子这两年在广州打工,前个回来都骑上摩托车了!你再看看你那窝囊废儿子,死猪都比他强十倍,害的俺到现在还住在这么一个破房子里,俺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才嫁到了你们家!”
      凌波顺着那妇女的叫骂声望去,只见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妪,一头白发散乱在风中,消瘦的脸庞布满皱纹,一双眼睛早已昏花,佝偻蜷缩着坐在院子西头一间泥瓦堆建的小屋墙角下,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身藏蓝色的粗布连襟大棉袄,胸前印满了污渍,黑色的大棉裤在裤脚处用两根红绳扎紧裤管,露出了一双小脚,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大约十分钟过去了,那妇女依旧站在那里,冲着老人喋喋不休。凌波心里纳闷,这么一大早,这样大的声音,竟然没有一个乡亲出门劝架。从妇女的骂声中,凌波隐约猜到了她们的关系。婆媳不和历来有之,只是像眼前这位媳妇如此嚣张的,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老人已经年迈至此,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对她如此谩骂不休。想到这里,凌波忍不住走到院墙前,对着那位妇女说道:“这位大姐,有话好好说吧,老人家都这把年纪了,经不住你这样骂她。”
      那妇女闻声转脸看着凌波,只见院墙中间的断裂处,露出一位脸庞白皙、明眸酷齿的青年男子,正在那里望着自己,一身黑色棉服,神情十分宁静庄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过来一般,一时间竟看呆了,微张着嘴,怔在那里不知如何应答。
      “凌老师!”凌波正欲接着说下去,却见段家勇大大咧咧从小院里走了进来,大声喊着凌波。凌波心想,这都闹腾半天了不见你来,这会儿倒来得及时,于是小声说道:“家勇哥,隔壁大姐家好像在闹别扭,你不过去劝劝?”
      “劝什么劝,劝也劝不好,都是闹家窝子的事。”段家勇朝院墙对面翻了一眼,伸直了脖子叫道:“狗剩家的,别再闹了啊,一大早的在这瞎逼逼啥!俺瞅着这是没男人折腾你,浑身攒的力气没地使是吧?留点力气去后湖干活去吧!”
      那狗剩家的见段家勇发话了,也没敢再吭声,把两只手在腰间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笑骂道:“怎么着,俺男人不在家你想占俺便宜?老娘撇开腿你敢上吗?就怕你那□□玩意不顶用呢!俺就是随口说说,又不能吃了她,这一会就下湖去……段书记,这位小哥不是咱村里的吧?”
      凌波在一旁听段家勇和这妇女的对话,早已羞得满脸通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人家是来咱镇里教书的老师,城里过来的,就住在你隔壁。得空收收你那个狗不理的脾气,别成天像个发疯的母狗似得到处叫骂,会吓着人家老师的,知道吗?”段家勇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着。
      “你这还是当书记的呢,开口就骂人。回头给你婆娘说,让她好好收拾收拾你这个老东西!”狗剩家地扑哧一笑,也不顾老婆婆了,转身回屋去了。
      “老是听你们说后湖后湖的,咱这村子里还有湖?”凌波纳闷地问道。
      段家勇听了,噗嗤一声就乐开了,说道:“湖就大田地,后湖就是后庄的大田地,俺们这一带都是这么叫的。你打城里来,是听不明白!”
      凌波挠了挠头,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接着问道:“这老婆婆没有儿子?”其实他心里一直纳闷,自己个媳妇骂自己母亲这么半天了,当儿子的竟然没有半点反应!
      “她两个儿子都外出打工去了,家里就剩祖孙三了,一个闺女嫁到了外村,也不经常回来。”段家勇一屁股坐在院子门口的地上,把脚上的鞋脱下来,往地上使劲磕了嗑,鞋底上新沾的泥土零零散散落了一片,“这年头,年轻力壮的都出去打工去了,庄子里剩下的都是‘7860’部队,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都这情景。”
      听段家勇这样一讲,凌波方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学生为什么年龄尚小都要承担家里繁重的家务和农活,再加上平日里自己在村庄里见到的男人的确不多,想来原因果真如此。
      “‘7860’部队是什么意思?”凌波追问。
      段家勇磕好了鞋底的泥巴,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说道:“7是七八十岁的老人,8是三八妇女,6是六一儿童,0是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你看看,眼下村子里就是这个情形。俺常说,这年头要想在村里抓壮丁都不太好抓,谁还有闲功夫去管别人家鸡毛蒜皮的家务事?这不,我这会子找你,也是有件正经事和你商量,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的,我肯定尽力。”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村委马上要换届了,俺们呢得开个支部会,这也是镇里要求的。可是村文书前几天也出去打工了,这开会连个能写写画画的人都没有。俺这人你是知道的,大字也不认识几个,大哥这次来找你,就是想你能抽个空参加一下俺们的支委会,帮着做个会议记录,俺也好向上头交差。”
      “这倒不是件难事,等开会前提前告诉我一声就成,我协调一下时间。对了,我不是你们的委员,参加你们的支委会,行吗?”凌波沉思了一下。
      “没事,你就帮着记录就行了。有人要问,俺就说文书走了,找你来帮忙的。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啊,回头定下时间俺再告诉你。”段家勇说着,风风火火地抬脚就走。
      望着段家勇远去的背影,凌波摇了摇头,夹起背包走出了住所,朝着学校走去。通往学校的道路其实也没有多远,步行大约半小时左右。这段时间以来,凌波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乡间道路上,能有很多时间去思考问题。在他看来,人的一生虽然漫长,但属于自己独立思考时间并不多,而思考往往却是人成长进步最不可缺少的因素。这一路上,他正在琢磨着把新近的英语语法知识编成顺口溜,让孩子们容易记住,灵活运用。
      刚走到自己办公室,凌波一眼就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血液顿时凝固起来。那人同样一身黑色的棉服,梳着精神的短发,一张俊脸笑意盈盈,正在和办公室里的老师聊得火热。
      “李波?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凌波吃惊地问。
      “想找你还不容易啊!不是有我姐和准姐夫么!”李波笑着看着凌波,眼神深邃又清透,“你都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给我报个平安,太不够意思了吧?”
      “嗯,那个……刚来,事情多,也比较忙。”凌波不好意思地推脱着。
      “行了,知道你忙,所以就没有提前告诉你我要过来。这次我是从学校回家找实习单位的,能在家里呆几天,顺道过来看看你。”李波看着凌波尴尬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着:“你不是要去上课吗,那就赶紧去吧,我正好要去农村采采风,你就不用管我了,中午你放学时我再过来,请你吃个饭,给你补补能量。”
      “你一个人去采风?”
      “是呀,这也是我来这里的主要原因。看望你,不过是顺便的事。就要毕业了,学校要求我们每人交一副毕业作品,我还没想好主题,这次想来农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启发灵感的。农村田野多,风土人情厚重,估计会有我需要的东西。”李波一边轻快地说着,一边拎起桌上的背包,扭脸对刚聊得火热的老师打着招呼:“王老师,您先忙,我出去转转,谢谢您给我介绍的路线啊!”
      只见王老师笑着说:“不用客气,您是凌老师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
      “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上课去?”李波拍了拍正在发愣的凌波,吹着口哨自顾自走开了。
      等凌波回过神夹起课本走回教室的时候,孩子们都已经端坐在课桌前,认认真真地早自习了。自从凌波每天很早到教室打扫卫生后,这帮孩子们也都很自觉地来早了许多,以前从来没有早自习习惯的,现在也逐渐适应了晨读的节奏。班里的学习气氛一天比一天浓厚,上次月考这个班突飞猛进地考了全年级第二,让俞校长的眼珠子差点都蹦了出来。他怎么也想不通,凌波究竟给这帮孩子灌了什么灵丹妙药,能让这个全年级最差的班一跃成为先进班,看来,老师的教学质量还真不是以年龄来衡量的。说实在的,自打凌波来后,他压根就没把凌波瞧在眼里,怎么看着都是一个城里来的大学生,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一脸纯真,能够镇得住这帮山猫野猴子才怪呢!再加上凌波来这里的背景,他顶多也就是把凌波当做一个筹码,去和县教育局搞好关系。眼下看着这个班级的进步,他倒真有点犯难了。平心而论,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优秀教师苗子,如果自家筐里留不住,对班级、对学校,包括对他自己的进步都是一种损失。可他也知道,以凌波的背景,留肯定是留不住的,眼看着人才流失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凌波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材,环顾了一下教室,便走下讲台在教室里巡视着。走到段红艳面前,停下了脚步。这个女孩学习一向十分积极,此刻却趴在了桌子上,用课本掩住脸。
      “怎么了,红艳?病了?”凌波俯下身子关切地问着。
      段红艳闻声慢慢抬起了头,一双眼睛红肿着轻声说道:“没事,老师。”
      凌波见状,轻声说道:“如果不是生病了,那就是有心事,可以跟老师说吗?或许,说出来会好过一点。”
      段红艳愣了愣,慢慢说道:“今年过年,我爸妈不回来了。”说着,眼圈就红了。
      “你爸妈去哪里了?”
      “他们在浙江打工呢,昨天晚上打电话回来,说想在春节继续挣钱,说春节的钱好挣,工资也比平常多。”段红艳哽咽着。
      “是这样啊……”凌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涌起一阵怜爱。
      “我都两年没有见到他们了,去年过年也没回来,我好想他们……我不想总是和爷爷奶奶在一起,我想妈妈!我就是想让他们回来一次,哪怕是就一天也好啊,哪怕只抱我一次也行……,凌老师,我现在每天学习都很用功,就是想在期末考试考一个好成绩,让他们高兴高兴,让他们觉得我没有浪费他们的血汗钱。”
      凌波轻轻抚摸了一下段红艳的头发,柔声说道:“别难过,你爸妈是为了你才留在外地的。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呢?我相信,就算是他们没有回到你身边,也会天天想你,就像你现在时时刻刻想他们一样,不管隔多远,依然可以感受得到对方。”凌波的眼神十分复杂,轻轻叹了口气,“加油学习吧,别让他们在远方失望。孤单的时候,可以找我和同学们,咱们一起说说话、聊聊天,好吗?”
      “凌老师……”
      “加油!”凌波微笑着凝视眼前这个单薄的身躯,暗暗攥紧了拳头。
      “我爸妈今年也不回来了。”段红艳同桌一个叫周金玲的女孩子此刻轻轻地说道:“红艳,你别难过了,过年我陪你玩,我都习惯了,我们家就我和奶奶、弟弟三个人。我想爸妈的时候,就去下地干活,累极了就睡觉,睡着了就不想他们了。他们都好多年没回来了,还是前年的时候,他们从深圳回来给我过了一次生日,然后就再没回来过了。那也是我第一次过生日,第一次吃蛋糕。我爸妈说,蛋糕是从深圳给我买回来的呢。多亏是冬天,要不然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回到家就坏掉了……蛋糕真好吃。”周金玲说着,眼神陷入了回忆。
      “你的生日快到了?”凌波问道。
      “嗯。俺们农村人都过农历,自从那一次过生日才知道自己的阳历生日是哪一天呢!”周金玲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地笑开了,搂着段红艳接着说道:“别难过了,我们一起玩。”
      “你们玩的时候,加上我一个怎么样?”凌波眼里漫溢出一丝温暖。
      “好啊,凌老师,等有时间您上我们家里去,我做饭给您尝尝。”周金玲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嗯,也要到我们家去。”段红艳此刻也停止了哀伤,一双眼睛期望的看着凌波。
      “行,都去。”凌波笑着,“赶紧温习功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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