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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沙漠之影(六) “这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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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烁注意到少年口中带了一个很微妙的“又”字,问:“梅里塔,你经常带人来你家做客吗?”
“是呀,无家可归的人和小动物都能在我们家里住一晚。”梅里塔推开木栏。
嗯……
江烁在土城确实没有家,可以算是她口中“无家可归的人”。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岩屑,温声问:“这几位是?”
梅里塔像只小蝴蝶一样飞奔向少年,欢快地说:“是新朋友,一个很厉害的姐姐!她帮我带我摆脱了王派来的卫兵。”
王派来的卫兵。
知道真相后,江烁的表情明显有了裂痕,沉默了很久,他们刚来土城就得罪了这里的最高权利。
还以为被什么人盯上了,敢情是自作多情,两波人都是冲着这小丫头的来的。
一条鱼而已,一国的君王还不至于小心眼到揪着不放吧。
孟嘉阳的关注点和江烁完全不同,不满地嘟囔:“她怎么光提江烁?我们算什么?”
程乐彤悄无声息地挪到他身后,阴森森说:“算幽魂。”
然后她荣获了孟嘉阳的一个白眼。
梅里塔把手里的压缩饼干放在一块石头上,抱住了少年,笑着对江烁说:“这就是和我一起生活的同伴,他叫哈桑。”
哈桑揉了揉梅里塔的头:“又去偷他们的鱼了?”
梅里塔笑得天真烂漫,向哈桑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战果:“嗯,今天就给客人们烤鱼吃吧。”
这次江烁看清了,她手里拎的是一条肥硕的鲈鱼,现在鱼已经咽气了,正死不瞑目地看着他们。
“大早上的吃烤鱼吗?”孟嘉阳是个讲究人,完全不能理解这种生活习惯。
梅里塔眨了眨眼睛:“早上不能吃烤鱼吗?”
穷苦的地方有吃的就不错了,谁管早中晚吃什么?
原始又缺乏资源的地方最容易出的就是小偷,梅里塔把偷东西说得理所当然。
出乎意料的是,梅里塔的家里挂满了新鲜的肉食,门口有几筐新鲜的瓜果,不远处还一口刚开凿不久的井。
在贫民窟,肉食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两个少年人甚至称得上相当富裕,居然还没被人打劫哄抢。
他们的身份兴许并不一般,可他们的举手投足又透着卑微与质朴。
梅里塔左手持刀,手脚麻利地处理完了一条鱼,然后钻进了棚屋。
哈桑从柴房拿了一把小弓和硬钻杆,在一块软木上来回拉动弓上的绳子,弓钻取火。
从他们的动作中,江烁注意到了一件事,梅里塔和哈桑都是左撇子。
两个人一起生活久了,难免会有类似的习惯,她也没多想。
木头上升起了的阵阵白烟,江烁看得费劲,悄摸打了个响指,软木上燃起了火焰。
哈桑放下弓,礼貌地说:“梅里塔介绍过我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男女好像只看得到江烁,孟嘉阳把这一切归结于江烁顶着刺头一样的红发。
“我叫江烁。”江烁又把手机掏出来,不忘初心地点开了林言珩的照片,“小伙子,你见过这个人,还有和我们打扮一样的人吗?”
哈桑认真地看了一下手机上的图片,沉思了片刻,说:“你们是来找人的吗?最近卡纳城戒严,除了你们,我没在城里见到其他的过生面孔,不过你们可以去附近的索拉河看看,王的婚礼要开始了,听说有许多异乡来客赶到了河边。”
卡纳城是古安卡瑞亚的都城,索拉河是安卡瑞亚从古至今的母亲河,流经塔戈赛沙漠,汇入瓦洛德海域。
果然,这里真的是古安卡瑞亚。
江烁问:“王的婚礼?”
“是的,婚礼。”哈桑转头看向正在泥屋里梳妆的少女,“梅里塔被王看中了,昨天王送来了聘礼,今天是闻风节,等会儿就要来接她去当王后了。”
梅里塔从窗户里探了一个脑袋,露出一张涂满了脏泥的脸,生气地大喊:“我要和哈桑一直待在一起,才不要当他的王后,不要嫁给他!”
说完,“砰”地一声,她重重地关上了窗门。
难怪街巷那么热闹,那些食物也说得过去了。
“她抹那么多泥干什么?”孟嘉阳大跌眼镜。
这个世界疯了。
让野人一样的丫头当一个国家未来的王后?没其他女人了吗?
他为这座金灿灿的土城默哀了三秒。
梅里塔放在现代的话,还没到法定结婚年纪。
少女故意把脸抹成那个鬼样子,十分抗拒即将到来的婚姻。
程乐彤鄙夷地说:“抢强民女吗?这孩子明显不乐意啊,你们的王多大了?”
哈桑垂着头说:“我们的王很年轻,才二十多岁的样子,梅里塔和他在一起会幸福的,她本来就不该属于贫民窟。”
“她不想和王结婚,为什么不跑呢?”孟嘉阳的“小天才”思维又活跃了起来。
大多数十五六岁的少女都有点天真,到了二十五六岁左右,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梅里塔只知道自己要嫁给不喜欢的人,不知道这意味着她能跨越阶级了。
“她不嫁给王,我和她就会被活活烧死,”哈桑又抬起头,茫然地说,“梅里塔牺牲了自己,如果没有这些聘礼,我们其实一贫如洗,沙漠太大了,逃也也不知道该逃哪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少年人之间的感情并不纯粹。
“你喜欢她吧?”江烁一语点破,“我要是你,就趁着月黑风高,用王给的聘礼,带梅里塔走的远远的。”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年代,不能用现代的思维教唆两个孩子,他们去外面能活几天?王不会来抓他们吗?”优奈往孟嘉阳和江烁的后脑勺各来了一掌,“少抖机灵。”
江烁认了打:“好吧,我瞎说的。”
“我是个流浪的孤儿,梅里塔收留了我,是我的恩人,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哈桑的脸一下变得通红,目光晦涩不明地又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卡纳城是她的家,她未必会跟我走,我也不敢带她走,那样会害了她,梅里塔和王在一起会幸福的。”
哈桑又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
江烁在家总臭着一张脸,没对江烨明和许国良说过一个“爱”字。
她认为有些话要说出来了,才不会让自己后悔余生。
当然,江烁始终相信父母还活着,但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如果她能幸运的在这次任务中生还,她也没把握能活到见他们。
行动组每年都要损失一半的成员,她总是后悔没和他们说过一些酸掉牙的土味情话。
江烁老生常谈地又劝了一句:“你喜欢她,你就得告诉她,别给自己留遗憾。”
“我……”哈桑卑微地说,“我没有,也不配。”
一个穷苦的男孩怎么能和王相提并论呢?
梅里塔没被王看上,他也许还有机会和少女喜结良缘,可惜事与愿违。
哈桑不承认就算了,江烁也不想再继续戳穿他的心思。
信息很矛盾,当地人明明说着阿拉伯语,却在用弓钻这种笨拙的方法生火,她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这里的人有特殊的能力吗?”
哈桑满脸困惑:“什么特殊的能力?”
江烁伸出手,一团火焰在她的食指上跳跃:“像我一样。”
“好厉害!”哈桑像是看杂耍一样,不由自主地拍了两下手。
江烁皱起眉:“没见过?”
哈桑摇头:“我从没见过这种能力。”
鱼肉被分成几块,叉在树枝上,围在火堆炙烤,很快就“滋滋”冒油。
哈桑在每一块鱼肉上撒上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分给了他们四个人。
头顶依然是烈日当空的白天,当地人的表现并不像死灵,否则他们不可能轻易逃脱追捕。
要是这里不是荒墟?那会是什么?
一路走来,江烁没在这座土城里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林言珩的那支队伍可以轻易毁了这座土城。
那么多人死在沙漠里,按理来说他们不可能没有和这里的人发生过斗争。
难道少爷并不知道自己的人死了?
江烁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鱼肉,味道意外的还不错,赞叹说:“比程乐彤的手艺好上不少。”
程乐彤气鼓鼓地挥着拳头,腮帮子跟塞满了坚果的松鼠似的:“什么嘛,怎么拿我来比?在你心目中我做的食物还不如原始人吗?”
江烁点头:“确实不如。”
安卡瑞亚从古至今都有自己的文明,算不上原始人。
孟嘉阳不可置信:“你就这么下肚了?”
江烁莫名其妙:“不然呢?”
鱼的口感和外界的大差不差,就是腥了点。
当今世上应该没人吃过荒墟里的东西,孟嘉阳觉得江烁胆子真有够大的。
林言珩还等着他们营救呢。
江烁站了起来:“别浪费时间了,走吧,我们先去他说的索拉河附近看看。”
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少爷,毕竟少爷的安危和她的学分息息相关。
其他人放下各自的鱼肉应声而起,打听了索拉河的方向才告别。
可就在他们刚跨出半掩的小门时,歌唱声和锣鼓声从不远处传来。
“索拉河的水长流,祝我们的爱永垂不朽。
太阳生生不息,祝你我的爱永在存在。
安卡瑞亚的风,唱你我的爱永远不褪色。
黄金莲花盛开,偕你我长相守……”
目送他们离开的哈桑叹了口气,敲了敲窗户,说:“梅里塔,他来了,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他都会爱你的。”
一条仪仗队伍正在他们的不远处,穿着纯白祭袍,手持旗杆的人缓步引路,金饰闪闪的卫兵们列队前行,侍从们沿路撒着鲜花。一辆金灿灿的彩绘花车上缀满了宝石与睡莲,载着一个覆着隼面,手持长矛的男人,正驶向土棚。
花车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江烁看了一眼,差点没被闪瞎。
“这就是有钱人吗?好闪。”程乐彤用手虚挡眼睛,只留了一条缝,“要是能把这辆花车上的宝石抠几颗回去,小烁的债就能还清了。”
江烁有点感动,亏得这种时候程乐彤还能想着她的债务。
现在发生一切似真似假,花车和上面的宝石八成带不出去。
兽皮做的旗帜在花车的颠簸里来回飘荡,正反两面各烙印着若隐若现的符号。
程乐彤望着旗帜问:“一面是隼,另一面画的是什么东西?”
孟嘉阳回答:“那是圣甲虫,通俗地讲,也可以说是屎壳郎。”
程乐彤实力不详,遇虫则降。
她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在她尖叫之前,江烁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赤着半身的卫兵们火速用长矛画地为牢,把院里院外的一切都包围起来了。
江烁被困在原地,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卫兵们持着长矛的手,也是左手,她回忆了一下在街巷见到的人,似乎也无一例外,喃喃说:“当地人的习惯吗?”
优奈听到了她的自语,在她耳边悄声问:“江烁,你发现了什么?”
江烁说:“这里的人都是左撇子。”
优奈一看,还真是。
可左撇子又能有什么线索?一个地方的人习惯相同也很正常。
几粒沙尘从江烁的眼前急掠而过,气压沉了下去。
孟嘉阳眼神一横,就想和卫兵们干上一架。
优奈钳制住了他的手腕,低声说:“他们没动手,我们最好也别动手。”
梅里塔打开了棚屋的门栓,浑身是泥,叉着腰说:“东西你全部拿走,我才不要嫁给你。”
年轻男人身穿华贵的金袍,用象征着权力的长矛,指了指哈桑,又指了指江烁。
“梅里塔,该回家了。”
男人是在威胁,也是在下达命令,语气里却透着无可奈何的意味。
江烁打量着男人,怀疑他是不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
梅里塔看了哈桑和江烁一眼,握紧拳头,一步一步走向了男人,在众目睽睽下,用一双沾满了脏泥的手,抓着男人的衣袖,踏上了花车。
男人并没有嫌弃她的手脏了自己的衣袖,如释重负地勾起了一抹浅笑。
就在梅里塔坐上花车刹那间,万里无云的天空被飞沙笼罩,蒙着一层灰蒙的浅褐色,远处泥砖房的轮廓变得模糊,空气里浮着细密沙粒。
程乐彤大力地搂着江烁的肩膀:“怎么感觉风越来越大了?”
不是感觉,风是明摆着越来越大了。
那是沙暴的信号。
“沙暴,是沙暴要来了。”优奈慌忙张口,吃了一嘴的黄沙。
包括王在内,当地人没有一个对剧烈的风沙做出反应。
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了梅里塔坐上马车那一秒。
再厉害的猎鬼人也不敢说自己的赋灵能挡住天灾。
江烁指着棚屋,掩口招呼:“快!我们先去梅里塔家里找地方躲一下。”
沉闷的风声中,前面的沙丘翻涌起一堵高耸的土黄色巨影,遮天蔽日地朝他们横压了过来。
刚走出几步,程乐彤的手就不受力地从江烁的肩膀上脱落,整个人被狂风吹起,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去拥抱天空了。
江烁伸出手,连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又果断地抓稳了身边的木栏,然后眼睁睁看着优奈成了下一个被吹起来的幸运儿,紧接着是以为自己能在地面稳如泰山的孟嘉阳。
一瞬间,三个人的身影就在风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独留了江烁一个“钉子户”还挂在木栏上。
她想过烈日把他们烤死,也想过王把他们处死,就是没料到会被突如其来的沙暴吞没其中。
花车和那些站立的人影一动不动。
江烁咬着牙,迎着呼啸的狂风,完全想不到脱身的办法。
失策了,他们不该往梅里塔家里跑的,应该就近找一个卫兵当树桩抱着。
黄沙弥天蔽目,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层薄纱。
狂风猛吹着江烁的脑袋,一阵眩晕袭来的同时,她手里的木栏动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不妙,要坏事儿了。
毫无意外的,下一秒,木栏被吹得连根拔起,她就像蓄力许久的玩偶,松了发条,一飞冲天,在天空来回旋转。
风沙中,一双炽金色的瞳孔悄然流转,如同执掌天地的神明,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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