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火后成了少爷的黑月光》凭栏听荷

25、沙漠之影（终） 永夜的荒墟

　　神庙里只剩三个人，林言珩，还有钳制着哈桑的老侍从。

　　“神庙在，王就在。”老侍从一脸复杂，“不对。王，不是这样的，王，是神，是存在的。”

　　“王放弃了原来的身体，意识选中了江烁。”林言珩问，“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很久没人叫我的名字了。”老侍从不知不觉记起了一些尘封的往事，“树，好像，是树。”

　　远古的种族大都敬畏自然，追崇自然，常以万物为名。
　　树，意味着生命和庇护。

　　“你说得对。”林言珩的眼睛近乎完全褪成冷冽的白色，周围温度骤降，“神庙在，王就在。身为灵主的王只能依靠神庙和长矛的力量，才能和江烁融合。”

　　荒墟和镜子都是灵主的意识构建出来的，江烁是灵主选中的容器。
　　不尽快毁掉这些镜子，毁了灵主的意识，她就会成为灵主，降临世界。

　　“那是……”树用干枯的手抓住林言珩的衣摆，激动地说，“是毁灭，我知道你会什么，我能救她，你要帮我，现在动手！她离开前，我会逼出王，把王留在这里！”

　　“现在动手？”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奔跑的视角，还有几个模糊的影子，林言珩说，“你在神庙，离得那么远，怎么帮她？荒墟一毁，你也要死。”

　　“我连接着王的意识，连接着这里的一切，能找到出口，可以，可以的。”树急切地重复了两遍，“我不怕死，不怕！”

　　极光撕开荒墟的壁垒，新时代的猎鬼人终于要了结一切。
　　猎鬼人世代相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是应对夜晚随时可能突袭的野兽，还是完成隐秘重大的事件，都会留下一个“守夜人”来担起报信救援等职责。

　　灵主和死灵都是长生种，是衰老缓慢、不死的怪物，拥有了赋灵的猎鬼人也是如此。
　　树就是在封印荒墟前定下的守夜人。
　　他一直留在神庙，守护着封印，苦熬着冗长不死的一生。

　　孤独啊，太孤独了。
　　可他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没有离开神庙半步。
　　荒墟被毁灭，他就完成了使命，可以安眠于此了。

　　哈桑定定地看着林言珩：“你的赋灵和他们给我的资料一样，真的是冬谕。”

　　林言珩问；“谁给你的资料？”

　　“你为什么没有从一开始就用冬谕呢？是怕你的人出事，不敢用吧。”哈桑面无死灰，“告不告诉你，我都没有活命的机会。”

　　“看来你在那个组织的地位并不高。”林言珩不置可否，一拳打向哈桑腹部，“可那个组织没有任何人来帮你，来救你。”

　　“我不需要他们。”哈桑吐出一口鲜血，恨恨地说，“要不是你们，就差一步，我就能拿到‘权利’了。”

　　林言珩冷淡地和他直视：“那就要问，是谁把消息放了出来，我的队员又为什么死在了外面。”

　　林言珩被困在荒墟的这段时间，越想越不对劲。
　　运回学院的那具男尸横在安卡瑞亚侦查组去接入职新人的路上，当天快递员给林言珩送来了一封和神秘部落有关的信，把他引来了沙漠。

　　队员们几秒内被烤成了焦尸，所有事情都发生江烁在试灵炸了他以后。
　　巧合吗？

　　那个组织的人应该在测试什么，是冬谕，还是公之于众的燃炎？

　　林言珩目光沉沉地看着镜子。

　　灵主不能降临，荒墟也不能现世。

　　江烁。
　　没时间了，你要快点跑。

　　江烁脖子上挂着兽骨，抱着长矛从门口的眼睛冲出神庙，梅里塔就从她背上脱落，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意识和身体好似金字塔和神庙的王座，被分离成了两个部分，她无视了跪成两排的死灵，在雨夜狂奔。

　　原本程乐彤几个人只要不动，神庙门口半梦半醒的死灵们就没有任何动作。
　　江烁一出来，死灵们就像得到了大赦，发出浑浊的嘶吼，如不散的暗影，施展着灵谕，对他们穷追不舍。

　　“小烁，你要去哪啊？”程乐彤跟着她狂奔。

　　荒墟的雨越下越大，一切的感知和伤害都很真实。
　　江烁头发早已变成纯正的乌黑，她一直在逃，仿佛在摆脱什么的纠缠。

　　好在死灵们神志只恢复了一半，而且太久没有舒展四肢了，速度不快。

　　孟嘉阳负责把追上来的死灵全甩出去，问：“你们确定她是江烁，不是假的？头发颜色不对吧？”

　　程乐彤用风墙把他甩去出的死灵按在地上，肯定地说：“就是小烁，灵能耗尽，小烁的头发就会变回正常的样子。”

　　想到江烁和巨人对峙的样子，维森心有余悸：“还好耗尽了。江烁堪比白磷，要是自燃起来，谁扛得住她一顿猛烧？”

　　白痴都知道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维森说完，程乐彤冷不丁地发问：“对了，我听说行动组的每一个人都有代号，维森，你是什么？”

　　“呃……怎么问起这个。”维森磨磨蹭蹭，隔了半天才说，“我已经不在夜狩了，你问优奈和克丽丝。”

　　优奈坚定地看着前方，克丽丝和程乐彤拉开了一段距离。

　　“维森，说说看嘛~”程乐彤耸了两下眉，一肚子坏水，“是什么？”

　　程乐彤逮着维森不放，他十分羞耻地说：“疾狼。”

　　“哈哈哈——”程乐彤笑得喘不上气，“好酷！”

　　“酷？”维森很无奈，“同学，你笑得太大声了，不如不夸……”

　　“我们也取一个代号吧。”程乐彤提议，“首先，孟嘉阳就叫‘小天才’。”

　　两个女孩一起玩久了，就容易“近墨者黑”，江烁和程乐彤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病友”，都喜欢捉弄别人。
　　维森替孟嘉阳打抱不平：“大家好歹并肩经历了一场生死，你别开他的玩笑了。”

　　孟嘉阳理直气壮地说：“我本来就是天才。”

　　“……”
　　维森扶额，觉得他没救了，都多余帮他出头。

　　程乐彤插科打诨了一下，气氛轻松了不少，他们刚出卡纳城，江烁已经看见索拉河了。

　　索拉河的天光并没有暗下来，依然是白昼。

　　“救救我，好吗？和你在一起，我就能直视太阳了。”
　　“留在这里，陪着我，陪着我……”

　　除了那些洗脑一样的声音，江烁还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把死灵比作鬼或者恶魔，她觉得她被梅里塔附了身。

　　破碎的镜片也跟着她一边跑，一边无缝拼接成一个新的场景，从卡纳城的街巷到贫民窟，再从黄茫茫的沙漠到索拉河。

　　江烁的头好痛，痛到要死，希望谁能救救她。

　　天光越来越暗，沙浪翻涌而起，像是那晚的军队，在疯狂地追赶她，稍微跑慢一点，就能把她吞没。

　　回到真实的荒墟，就能清醒了吧。

　　看着眼前的索拉河，江烁扔出一块石头，确定里面没有死灵，闭着眼睛，赌命似的跳了下去，肾上腺素大爆发，像个螺旋桨一样摆动双臂。

　　可就在江烁游到索拉河的中心时，虫子一样的晶状纤维整合在了一起，瞬间长出血肉，成了恶心的触手，扣住了她，把她往水下拖拽。

　　“陪着我”的低语宛如恶魔的诅咒，在水中不断回荡，江烁的心脏仿佛有东西来回反复摩擦，她焦灼不已。
　　冰冷刺骨的河水再次紧紧拥抱着她，这次，她只能无力地拿着那把刻着匕首，狠狠地切割那些触手，完全无力抵挡，直到没有了意识，任由自己沉下水底。

　　这时，细碎的流光缠上触手，江烁的浑身抽痛了一下，如同被一根皮筋拉扯着，在强行把什么东西取出。
　　她猛地惊醒，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碎片重新组合，在江烁睁眼的那一秒，构建出了一个昏暗的会客厅。

　　父母的说笑声，打趣声在江烁耳边断断续续地作响，她从光滑的地板上盘腿坐起，代替了小女孩的位置，正对着江烨明和许国良清晰的模样。
　　她愣了愣，手里的长矛微微放松，又收紧。

　　不，不是真的。

　　江烨明笑着对江烁说：“小烁，留在这里陪着我吧，我们一直在一起……”

　　江烁进入过这段记忆一百零八次，她看生日那天的画面都看得麻木了，无力地看着天花板：“小明。都什么时候了，你就给我别添乱了。”

　　江烁又回到了布维顿城的别墅，索拉河和晶状纤维没了踪影，她在意识里静止了，现实里的她却一个劲儿冲，跑的方向越跑越不对劲。

　　“不行，那些家伙的数量太多了。”孟嘉阳快招架不住那些纷至沓来的灵谕了，“出口在索拉河，江烁的路线跑偏了吧？”

　　“我的上帝，我这辈子没被那么多美人儿追过。”维森的赋灵最适用于跑路，也筋疲力尽地喘着粗气。

　　赋灵不比死灵的灵谕，超负荷使用，体内灵能会急剧流失。
　　李旭一直没醒，要是他醒了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我是夜狩的老人，我是老人，我能带他们走出去。”优奈不停地在给自己打气。

　　克丽丝没听清楚优奈在说什么，问：“你在念叨什么？”

　　“死灵们饿太久了，他们想要血肉。”优奈刹住脚，“我来当诱饵来拖住他们，你们想办法把江烁引去索拉河。”

　　所有人也齐刷刷停下了脚步，维森急忙拉住她：“不行，要走一起走！”

　　“弗林特家的小子，你还有家人，我没有。”优奈顺手夺走了维森的枪，把他推了出去，“林言珩不在，我就有行动的最高决策权，你们必须听我的，别停。不能让即将毕业的新人第一次狩灵就死在荒墟，你也要保护好他们。走，都走！”

　　克丽丝也连连摇头：“不，不行。你怎么办？你……”

　　不等他们多劝，优奈朝反方向跑了出去，扎进了死灵堆。

　　夜狩有许多任务案例，也有过留下一个人断尾，为其他队员求生的旧事。
　　维森红了眼眶。

　　“走！”克丽丝一咬牙，揽过程乐彤和孟嘉阳，又跑了起来，“可我用不了灵身，要怎么把江烁引去索拉河？”

　　“我来试试。”程乐彤轻轻抬起手，催动着风，没抱希望地为她指引正确的路线。

　　身后的枪声只响了几次就停止了，程乐彤想看看怎么回事：“怎么样了？优奈跟上我们了吗？”

　　维森厉喝：“听我的命令，都不许回头！”

　　“都不许回头”。
　　每当有人说出这种话，通常是一个故事的诀别。

　　程乐彤颤了颤，还是不听命令地回过了头。
　　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那些死灵就像饿鬼扑食一样撕咬着优奈。

　　优奈笑得绝望又勉强，张了张嘴，像是在说“快跑，别停”。

　　落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程乐彤抹了一把脸，跑得更快了。

　　队伍里最可靠的前辈，为了他们，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与此同时，狂风在门窗紧闭的会客厅逆吹，带来了一股奇特的血腥气，刺激着江烁的大脑。
　　是程乐彤！
　　还有谁……

　　猎鬼人对同类的血腥气很敏感，江烁知道，有队员出事了。
　　她的身体比之前更痛，强撑着站了起来。

　　江秋红说过，人如果碰上了特殊的灵谕，陷入幻境，想出去就只有一个办法，要么就让幻境里的自己抹脖子，要么，就杀了自己的恐惧。

　　“我都烧糊涂了。”江烁喃喃自语，“要怎么确定是不是又被抓进了新的镜子里……”
　　抹脖子就免了，万一运气不好，她是真实存在的，就真的嗝屁了。

　　在这段记忆里，江烁的恐惧不是生日，不是父母，而是那个怪物。

　　墙上的挂钟定格在了还有三秒到凌晨十二点的位置，许国良不会再去开门了。

　　江烁往门口走去，旋转门把手。
　　她势必要杀了那个怪物。

　　可江烁打开门，怪物没有出现，眼前又立着一面镜子，会客厅的灯光透了出来，照出了她的倒影。
　　她毫不犹豫地用长矛砸碎了镜子，砸碎了她的倒影。

　　门外安安静静，漆黑的走廊尽头有了星点微光。
　　狂风朝微光的方向吹了过去，那里绝对是出口！

　　“梅里塔，你走错了，快回去，快回去！”
　　“梅里塔……”

　　“真是够了。”江烁被吵得恼火，“去你大爷的梅里塔，才见了几面啊，还挚爱上了。”

　　荒墟的索拉河莫名其妙裂开了一条裂缝，许千谭和温澜就像土拨鼠一样从河里钻了出来，正带队全速赶往亮着金光的神庙。

　　江烁跌跌撞撞地在走廊跑了很久，穿过微光，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烁，当心。”

　　神庙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江烁闻到了熟悉的松香，温澜来了，仅存的意识告诉她，不是幻境。

　　“有人出事了，有人，救，救他们……”
　　江烁眼白充血，一片赤红，她终于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啊啊啊！优奈死了，她为了救我们，死了！”程乐彤哇哇大哭地扑了过去，温澜一个闪避躲开。

　　温澜原本还担心江烁遭遇不测，听到侦查组传来的消息，才稍微放下了心，没想到刚到荒墟就遇到了她：“还有多少人在荒墟？”

　　“不知道。除了言珩，我们只见到了克丽丝和李旭，江烁带了一根长矛出来。”维森双眼失焦地回复，又说，“优奈，殉职。”

　　许千谭一脚踹飞了几个追过来的死灵，清点人数，他们来迟了一步。
　　江烁想救的队员，已经死了。

　　温澜看着远处的神庙，冷笑：“小烁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剩下的就交给林同学吧，总要有人收场。”

　　“什么东西？”程乐彤不明所以，“是那根长矛，还是小烁脖子上的兽骨？”

　　“收！”许千谭的五指合拢，“有些事新人别打听，是林家对不起你们，我们先出去。”

　　温澜带着江烁从索拉河的裂缝离开，塔戈赛沙漠的狩灵宣告结束。

　　以神庙为中心，灰白的色调如同潮水席卷四方，覆盖了整个荒墟。
　　极光和死灵们一并消失，永夜的荒墟化为了枯寂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