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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袁梦 袁梦回忆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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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教室里静悄悄的。
袁梦抱着一摞待会上课要用的材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在讲台上。几个睡得不安稳的,或是根本没睡着的学生,从胳膊里抬起头,好奇地张望了一眼。
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会儿。袁梦没打算回办公室,那栋楼离这儿太远,懒得折腾。再说她一向没有午睡习惯,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发发呆,也就过去了。
教室在一楼,门前就是绿化带。镂空的木质长廊爬满绿萝,正午的阳光细碎洒下来。她走过去,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袁老师?”短发女生有些意外。
“你怎么不午睡呀?”袁梦笑了笑。她记不清对方的名字,只隐约记得带个“默”字。
四个班的物理课,认人实在不容易。但这个女生给她留下过印象,成绩好,身上有股清冷劲儿,永远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苏默如手里拿着铅笔,面前的素描纸上画着长廊的轮廓。她低头继续勾线,语气很自然,“睡不着,我不太喜欢午睡。”狭小的课桌椅趴着睡实在不舒服。而且,她是那种“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的人,总嫌睡觉浪费时间。
按规矩,学生午休时间不该在外面晃荡。但袁梦没吭声。她本就不是个斤斤计较的老师,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上讲台。
说起来还得感谢那段“卷又卷不过、躺又躺不平”的日子,那会儿她跟着室友顺手考了个教师资格证。当然,光有证不够,家里人托了关系,只是市里的好学校名额满了,先让她在县城过渡一下,等有空缺再塞进去。
苏默如见袁老师在旁边坐下,盯着自己的画发呆。她挺喜欢这个老师的,说话做事跟别的老师不一样,大概年轻,懂学生想什么。
“老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当老师啊?”自从知道袁梦那在她看来闪闪发光的学历,她就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她不留在大城市,偏偏来这个小县城,过这种日复一日、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苏默如最大的愿望是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有自己的生活。她拼命学习,就是怕一辈子困在这儿。那种压抑像水一样漫过来,明明从未游过泳,却尝到了溺水的滋味。
袁梦被问得有点无措。对方是她的学生,她没法实话实说,但也讲不出什么正能量鸡汤。活了这么多年,一直拧巴着。听过的“人生箴言”不少,但几乎没用。
她不是没有过踌躇满志的时候,可最后总会陷进一种挫败的迷茫。就像,她一直在等一个春天,等一个万物生长的、朝气磅礴的春天。而又在某一刻恍然发现,自己是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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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实验室的同僚兴奋地叫道。南方很少下雪。
袁梦望着窗前纷纷扬扬的雪花,停下手里的活,走到走廊上看了一会儿。身边的人掏出手机拍照,朋友圈配文——“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没站多久,转身回了实验室。
手里掰着毛细管,能省则省。实验室的原料大多过期了,还是她自己贴钱买的。一次性耗材全当可重复的使,有的甚至到后来应付安全检查时,才晓得那玩意儿本该用一次就扔。还有身上这件白大褂,只剩名字里还带个“白”字。
读研时她没想过母校的实验室会这么穷。本科时她以为只是不舍得给本科生花钱,硕士总该待遇好点了吧?结果学校就是穷得坦荡,穷得堂堂正正,穷得表里如一。
他们用的设备器材还是导师从旁边公司“捡”回来的老化品,隔三差五出毛病。有一次半夜,机器发出异响,袁梦吓得愣在原地,差点以为要爆炸。师哥师姐见怪不怪,“老机子了,正常。”
实验室里一天到晚都有人。袁梦起初很不理解那些半夜凌晨来的,从她的作息看实在难以想象。后来,她也渐渐习惯,跟着没日没夜做数据、写材料,在不怎么规律的实验结果里,试图“发现”点什么写论文。
袁梦忙忙碌碌,每天焦头烂额。论文不停被打回,“创新点”“准确性”“逻辑性”……这些词像紧箍咒,一听就头疼。
她能做出什么呢?
她脑子里的想法,比她所在的实验室还贫瘠。本科时,老师清楚他们的斤两,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制造学术垃圾。现在不一样了,清楚归清楚,照样逼你拿出点东西来。
所以,意义是什么?有什么用?
其实大家都清楚,自己不会是诺贝尔奖得主。来这里不是出于热爱,也不是想有什么建树。那些改变人类命运的重大发现,不会在这里诞生。这里只有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材料柜,还有轰轰作响的旧设备。
袁梦习惯了这种不起波澜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一颗石子被投了进来。
他们科研项目组,有了一个去一线学校交流的机会。托研究方向的福,可以报销,虽然数额有限,但总算不必自费。比起交流,大家更高兴的是能放松一下,权当旅游散心。
后来证明,确实不该对这次交流抱什么期待。方向确实一样,但经费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对方实验室里一台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比他们整个实验室加起来都贵。
他们好像在聊同一个东西,又好像不是。空气里的窘迫困住了袁梦一行人,连导师都显得局促。交流仿佛成了单方面的展示。
袁梦坐在整洁透亮的会议室里,听着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的人站起来滔滔不绝,讲实验中遇到的难点如何如何解决,得出怎样的结果。她莫名想起本科那个穿搭奢侈品的同班同学。
她小时候连装修精美的店面都不敢进,奢侈品更是想都不敢想,更不懂什么大牌小牌。她曾有一个便宜包,背了很久,直到在别人的窃窃私语中,看见同学身上的“正版”,她才明白那是小作坊抄的版式。之后,她便再也没背过。
交流回来,一切如旧,又好像不太一样了。网络很发达,那些一线学校可望不可即的一面,或多或少都能了解。可当他们毫无保留地近距离接触时,艳羡之余,只觉得太残忍了。
“唉,本来也考不上,本来就不是我们能想的。”有人这样自我安慰,可字里行间的不甘藏不住。
袁梦摆烂了。悄悄的,像冰融于水,像花朵枯萎。等周围人发觉不对劲时,她已经延毕了。
我想做什么?
她终于有时间好好问自己了。从出生起一直被推着走,载着父母的期望,过着千篇一律的模板人生。她有热爱的事情吗?那种离开就活不下去、人生的意义必须靠它实现的东西——梦想?
好像没有。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没有非得到不可的东西。她一直是这么过的。这种混吃等死的心态究竟什么时候找上的她?又或许,她一直都是这样。
小时候,被问过类似的问题,她回答。“要在学校门口卖辣条。”毫不意外,被一帮人嘲笑,连老师也摇头,让她换一个。她换了,可换过后的答案,她也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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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身旁的同伴拍了拍她,“晚上看电影,去不去?”
袁梦堪堪回神,看了一眼窗外依旧飘飞的大雪,随口问,“什么电影?”
“恐怖片,听说巨好看,评分8.0,走剧情的那种。”对方倾情安利。
恐怖片?袁梦皱眉。她可还记得上次宿舍里看恐怖片,吓得一晚上开小夜灯睡觉的就是这位,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好姐妹,陪我去看嘛,我一个人不敢。”见她迟迟不说话,对方可怜兮兮央求。
“行吧行吧。”袁梦很快妥协。
她对电影电视里的恐怖没什么感觉。突脸的鬼怪、血腥的残肢、故弄玄虚的空镜……吓人的套路千篇一律。
她恐怖的点可能比较奇怪。她最害怕的,是高中时在科技杂志上看到的一张照片:一个宇航员拍摄的地球。小小的,蓝蓝的,从拍摄角度看去,甚至能被宇航员捧在手里。看到那张照片时,她背后蓦地一阵凉意。
这地球上,人类引以为傲的文化、文明、科技,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人类的自娱自乐。
袁梦每每想起那张照片,就感觉被一种奇怪的空洞感裹挟着,不断下沉,下沉。
“啪——”
手中的毛细管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