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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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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障外的夜晚格外漫长。
风卷着沙砾,一遍遍打磨着千星银白色的表皮,发出细微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沙沙声。但他核心深处那团灼热的“痒”却让他无比清醒。
屏障内那些温暖跳动的光点,那些模糊却充满生命力的嗡鸣,像最甜美的毒药,浸染着他每一缕感知。
回去?回到那片只有黑暗、厮杀和浑浊能量的深渊?仅仅是想一想,那些曾让他感到“安全”的岩壁,此刻仿佛变成了窒息的地牢。
留下?像一株真正的寄生植物,靠着屏障逸散出的、被严重稀释的“甜味”苟延残喘,永远做一个无法融入的旁观者?饥饿和对暴露的恐惧会日夜啃噬他。
两种选择都通向某种意义上的死亡——要么是精神的枯竭,要么是在某次疏忽中被地表的猎食者,或者更糟,被人类的巡逻队发现并清除。
就在这种僵持的、近乎绝望的静默中,新的变数出现了。
不是来自屏障内,而是来自他身后那片荒芜的旷野深处。
一股暴戾、混乱、充满毁灭欲望的能量波动,正朝着屏障的方向迅猛靠近。它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所过之处,地表的夜行生物惊惶逃窜,连风都似乎带上了腥臊的恐惧。
畸变体——刚才人类对话中提到的那个词,瞬间在千星的意识中亮起,伴随着强烈的危机感。
很快,他“看”到了它。
那是一只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怪物。它像是由多种地表生物强行糅合而成,主体是某种巨型蜥蜴的骨架,却覆盖着岩石般皲裂的硬皮和稀疏的、流淌着粘液的毛发。
几颗大小不一、闪烁着浑浊黄光的复眼不规则地分布在头部和脊背上。一条粗壮的、末端是骨锤的尾巴,以及三对不对称的、覆盖着甲壳和倒刺的节肢,让它既能快速爬行,又能进行可怕的扑击。
它身上散发着深渊怪物特有的、带着硫磺和血腥的混沌气息,却又混合了地表辐射的某种尖锐特质,这让它的能量场极度不稳定,充满了破坏性。
这只畸变体似乎被屏障持续散发的、相对纯净的能量场所吸引,将它视为一种挑衅或是潜在的营养源。它低吼着,涎水从交错獠牙间滴落,腐蚀着地面,径直朝着屏障冲来。
千星瞬间将拟态发挥到极致,所有藤蔓紧缩,能量内敛,仿佛一块被遗弃的苍白巨石。但他的核心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畸变体的目标显然是屏障。它会撞击,会撕扯,会试图用混乱的能量污染那层光膜。而屏障……一定会反击。
人类的防御机制不可能对这样的攻击毫无反应。
果然,在畸变体进入屏障周围一定范围时,那珍珠母贝般的光罩表面,流光骤然加快,变得刺目。低沉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警报声,穿透夜色。
畸变体浑然不惧,反而被激怒,它加速冲刺,扬起前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屏障!
“嗡——轰!”
耀眼的蓝色电弧从被击中的点爆发开来,顺着畸变体的肢体窜遍它全身。空气中弥漫开焦糊和臭氧的味道。畸变体发出痛苦的咆哮,被巨大的能量冲击弹开数米,体表冒出黑烟。
但它没有死。
那混杂着深渊韧性和地表辐射抗性的躯体硬生生扛住了第一击。浑浊的复眼里凶光更盛,它甩了甩头,更加疯狂地扑了上去,这次张开了巨口,试图用獠牙和腐蚀性的唾液去啃噬屏障。
屏障表面荡漾起剧烈的涟漪,更多的能量被调动,准备下一次、更强烈的反击。
千星“看”着这场战斗,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意识。
机会。
一个或许能让他跨越那不可能跨越的十米距离的机会。
当畸变体再次被屏障电弧击退,身上甲壳碎裂,粘稠的□□喷洒出来时,千星动了。
他不再维持完美的岩石拟态。几根银白色的藤蔓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从“巨石”表面弹射而出,目标不是屏障,也不是畸变体,而是——畸变体洒落在地上的、那些尚且带着活性与混乱能量的粘稠□□和碎肉。
藤蔓尖端裂开细微的吸口,贪婪而迅速地汲取着那些物质。畸变体的能量狂暴混乱,远不如人类纯粹甜美,甚至带着毒性,但其中蕴含的“深渊”基底和强烈的“活性”,正是千星此刻急需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吸收的同时,开始疯狂地分析和模拟。模拟那能量波动中与深渊共鸣的部分,模拟那被辐射扭曲的特质,模拟畸变体攻击时散发出的、充满敌意与污染的气息。
他银白的藤蔓色泽开始变得晦暗,表面浮现出类似畸变体硬皮的粗糙纹路,能量波动也被他强行扭曲,混杂进令人不安的混沌与暴戾。
他在“伪装”成畸变体的一部分,或者至少,是能量特征相近的“同类”污染物。
屏障的警报还在尖啸,更多的能量在汇聚,准备给予畸变体致命一击。畸变体也已伤痕累累,但凶性被彻底激发,准备发动最后的、自杀式的冲撞。
就是现在!
千星将自己从土地中“拔”出,不再缓慢生长移动,而是用尽刚刚汲取的能量,像一道贴着地面疾射的灰影,朝着屏障与畸变体交战最激烈的区域冲去。
他计算着角度和时机。
当畸变体咆哮着再次撞上屏障,引发最猛烈电弧爆发的瞬间,当屏障的防御机制将绝大部分识别和反击力量集中于这个明确的、巨大的威胁时——
千星将自己“甩”了出去,目标直指那因剧烈冲击和能量对冲而暂时变得薄弱、紊乱的屏障膜局部区域。他收敛了所有属于“千星”的独特波动,将自己伪装成一块被畸变体能量污染、并被爆炸崩飞的“碎片”。
耀眼的蓝光吞噬了视野,狂暴的能量乱流撕扯着他的藤蔓。拟态的外皮在高温中卷曲、剥落,露出下面银白的本质,但混乱的能量场掩护了他。
他感觉自己在穿过一层厚重、粘稠、充满排斥力的凝胶。每一寸前进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能量核心剧烈震颤,仿佛要破碎。
然后——
压力骤然一轻。
灼热、混乱的电弧和旷野的风声被隔绝在外。
一种相对“平稳”的、带着多种复杂人造能量波动的环境包裹了他。
他穿过了屏障。
千星重重地“摔”在屏障内侧的地面上,拟态几乎完全溃散,银白的藤蔓暴露在空气中,多处焦黑断裂,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
他虚弱得无法立刻移动,只能勉强蜷缩起来,将自己伪装成一滩被能量灼烧后留下的、奇特的金属与植物混合的残骸。
他“躺”在那里,核心因过度消耗和创伤而阵阵抽搐。
但感知却迫不及待地、贪婪地伸向四周。
脚下是平整坚硬的、非自然形成的路面。空气依然冷,但少了旷野那种刺骨的干燥和辐射尘埃味,多了……许多难以名状的气息。
人造材料的味道,远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机械低鸣,还有……更浓郁、更清晰、如同无形暖流般弥漫在空气中的——人类活动的能量痕迹。
甜美的,复杂的,鲜活的。
他勉强抬起一根受损较轻的藤蔓尖端,向着感应到的、最近的一处温暖光点“望去”。
那是一座矮小的、似乎用于存放杂物的建筑角落,一盏节能灯散发着稳定的白光。光晕下,一只金属垃圾桶反射着冷光,墙上贴着一些他无法理解的符号和图案。
再远处,更高的建筑轮廓切割着星空,一些窗口透出温暖的黄色光芒。偶尔有轻微的笑语声,或者一段旋律的片段,被夜风模糊地送来。
没有嘶吼,没有捕食者的窥视。这里的一切,即使冰冷坚硬如路面和金属,也似乎被某种“秩序”和“意图”所塑造。
千星虚弱地“呼吸”着这陌生的空气,核心深处那折磨他许久的“痒”,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了少许,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巨大的茫然与震撼。
他进来了。
以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闯入了这个他渴望窥探的世界。
但此刻的他,遍体鳞伤,能量濒临枯竭,暴露在人类世界的边缘。下一步,不再是遥远的眺望和幻想,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存危机。
在这个充满未知规则、可能更加危险的世界里,一株来自深渊的、受伤的“植物”,该如何隐藏自己?该如何汲取那近在咫尺的“甜味”。
漫长的、仅由觅食与休眠构成的生涯,在他做出第一个决定时被撕裂。
而此刻,当他真正踏入这片禁忌之地,那道裂口已被撕扯成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下一步,是什么?
千星不知道。他躺在冰冷的人造路面上,银白的微光在伤口处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摇曳不定的未来。
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观看,本身已是一种侵入。而生存,将成为一场比穿越屏障更加艰险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