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当大佬的菟丝花》江晨轩

2、破晓窥光

　　千星做了一个决定。

　　这在他漫长的、仅由觅食与休眠构成的生涯里，是前所未有的。决定源于一种新生的、顽固的“痒”，盘踞在他能量核心深处。

　　那“痒”由几滴血的甜味、一丝陌生的体温，和一些关于广阔天地与冰冷孤独的碎片记忆混合而成。

　　人类基地——他想去看看。

　　看看那些能散发出如此复杂美妙能量的生物，究竟生活在怎样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最坚韧的菟丝花种子，在他意识里迅速扎根、疯长。他放弃了巢穴附近几个现成的、能量尚可的怪物宿主，开始有意识地朝着深渊的上方、人类基地能量屏障的方向，缓慢而执拗地迁徙。

　　过程艰难，越往上，深渊的岩壁越是光滑陡峭，附着点稀少。一些区域弥漫着高浓度的腐蚀性能量雾霭，灼得他银白色的藤蔓表皮滋滋作响，泛起焦痕。

　　更有许多感知敏锐的飞行类怪物，将他这种移动缓慢、能量波动奇特的“小东西”视为可口的点心。他不得不分出更多能量用于拟态伪装，将自己变得和背景岩石或枯藤一模一样，在捕食者的缝隙间心惊胆战地穿行。

　　他“吃”得很差。为了不暴露，他只能捕捉一些最低等、能量近乎污浊的微生物果腹，这让他本体光泽都黯淡了些许。

　　但那股“痒”支撑着他。

　　不知攀爬了多久，时间的尺度在垂直迁移中变得模糊。终于，他来到了深渊的“天花板”之上。

　　抬头望去，上方不再是无穷无尽的岩石，而是暗淡且蔚蓝的天空。

　　他从暗无见日的深渊里，来到了一片新的天地，在他所看到的那个人类的记忆里，这被称为——地表

　　地表，这个词此刻不再是记忆碎片里朦胧的概念，而是包裹着他的、冰冷而真实的全部。

　　千星将最后一根藤蔓从深渊边缘的裂隙中抽出，将自己完全拖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立刻蜷缩起来，银白的藤蔓紧密盘绕，模拟成一块被风蚀得坑洼的苍白石头。拟态是他的天赋，也是他在深渊赖以生存的伎俩，此刻在地表，这本能更加紧绷。

　　风，这是他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深渊里只有凝滞的、带着硫磺和腐殖质气息的气流，而这里的风是活着的，它呼啸着掠过旷野，卷起粗糙的沙砾，抽打在他身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风里携带着无数信息：远处腐烂植物的酸气，更远处隐约的水汽，还有一种……干燥的、带着颗粒感的“空旷”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极细的感知须，像触角般在空气中颤抖。

　　能量环境截然不同，深渊的能量浓稠、混沌、充满攻击性，像一锅不断沸腾的毒汤。而这里的能量稀薄、清冷，如同稀释过的清水，其中流淌着他所渴求的那种“甜味”的痕迹——人类活动残留的能量印记，很淡，像风里几乎要断掉的丝线，但指向明确。

　　他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一望无尽地平线上那道巨大的、半圆形的光罩。它像一只倒扣的碗，笼罩着一片区域，在稀薄的日光下流转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偶尔有电弧般的纹路一闪即逝。

　　屏障——人类的能量屏障

　　记忆碎片拼合起来，告诉他那是保护人类，也是隔绝。

　　屏障之外，是广袤而荒芜的旷野。土地是铁锈般的红褐色，夹杂着灰白，植被稀疏，多是低矮带刺的灌木和枯黄的、一丛丛的硬草。巨大的、形状狰狞的岩石散落四处，像是被巨神随意丢弃的玩具。

　　天空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高的淡蓝色，挂着那颗让他能量核心微微发烫的、遥远的光球——太阳。

　　深渊里只有各种发光矿物和怪物提供的、幽暗的光源。

　　这里并非没有生命，只是更加隐秘和危险。他“听”到地底有窸窣的爬行声，感知到某些岩石阴影里蛰伏着体温极低的掠食者，它们的气息与深渊怪物不同，更加内敛，带着沙土和忍耐的味道。

　　一只长得像蜥蜴却披着骨甲的小生物飞快地从他“脚”边窜过，留下淡淡的腥气。

　　他更紧地缩了缩。地表的世界，开阔得让他核心发慌。没有岩壁的包裹，没有熟悉的黑暗作为帷幕，他暴露在无遮无拦的天穹下，能量波动似乎无所遁形。

　　那种“痒”还在，甚至更清晰了，就指向屏障之内，但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对未知和暴露的恐惧——正在藤蔓中蔓延。

　　他必须移动，不能停留在这里。捕食者很快会发现这块不合群的“石头”。

　　他开始翻滚，以一种缓慢的、模仿风吹动石块的方式，朝着屏障方向一点点挪动。藤蔓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淹没在风声里。

　　他避开开阔地，沿着干涸的河床边缘、贴着岩石的阴影移动。阳光照射到的地方，会让他表皮微微发干，他本能地厌恶这种被“烘干”的感觉。

　　夜幕降临。

　　寒冷骤然降临，与白日的温差大得惊人。天空变成了深邃的墨蓝，那颗光球消失了，换上了另一颗更加苍白、带着坑洼阴影的球体，以及无数细小冰冷的光点。

　　星光——记忆碎片告诉他这个词，但远不如亲眼“见”到来得震撼。星光洒下的能量极其微弱、冰冷，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夜晚的地表更加活跃。各种昼伏夜出的生物开始活动，嚎叫、嘶鸣、翅膀扑棱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千星看到一对对幽绿、猩红或惨白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那是猎食者的眼睛。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丛枯死的灌木根茎，能量波动压到最低，几乎与一块真正的朽木无异。

　　饥饿感再次袭来。地表低等的微生物能量更加稀薄，他不得不冒险伸出须根，探入土壤深处，汲取一点可怜的营养，同时忍受土壤中某种淡淡的、令他不安的辐射残留。

　　就在他忍受着饥饿与警惕，一点点向远在天边的那道屏障靠近，意外发生了。

　　一队人类，从屏障的方向出来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质地坚硬的服装，包裹全身，头上戴着透明的面罩，身后背负着巨大的装备。他们乘坐着发出低沉轰鸣的、有着轮子的金属造物，灯光切开黑暗，引擎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千星瞬间僵直，所有拟态发挥到极致，连能量核心的脉动都几乎停止。

　　人类！第二次见到活生生的人类。

　　和他记忆碎片里模糊的形象不同，这些人类更加……具有压迫感。他们行动有序，彼此用手势和低沉的声音交流，散发着冷静、警惕的气息。

　　他们身上的能量波动强烈而复杂，除了那种诱人的“甜”味基底，还混合着金属的冷冽、某种燃料的刺鼻，以及……杀戮的腥气。他们携带的武器，那些有着漆黑管口的物件，让千星的核心感到针扎般的威胁。

　　他们是出来做什么的？

　　千星抖动着星光般的藤蔓，在距离他十分遥远处车队里一人类跳下车，检查着地面上的痕迹。千星扎根于地下的根系同感“听”到他们的对话，音节古怪，但通过能量波动的共鸣，他大概能理解大意。

　　“……读数正常，边缘区污染指数在阈值下。”

　　“保持警惕，报告说最近附近有畸变体活动迹象，可能是被屏障能量吸引来的。”

　　“明白。继续向东十五公里探查，然后折返。”

　　千星蛰伏于地面上伪装，在落大空无的地表上掩去光芒，眼睁睁的看着人类车队向他这个方向驶来。

　　在距离他不近的地方，人类从车上跳下，冷硬的鞋底踩在他柔韧的根须上，刺痛着千星神经，须根像受惊的虫子般瞬间钻回土里深处。

　　人类似乎有所察觉，低头看了看，但只看到干裂的土地。他用手里的仪器扫描了一下，仪器发出单调的滴声。

　　“没事，可能是地鼠。走吧。”

　　车队再次启动，轰鸣着远去，灯光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他们的声音和能量波动完全消失，千星才敢慢慢“放松”一点。刚才的近距离接触，让他核心深处的“痒”达到了顶峰，几乎变成了一种灼痛。那种复杂的、鲜活的能量气息近在咫尺，却又带着冰冷的隔阂与致命的危险。

　　他看向屏障。它沉默地屹立在夜色中，表面流光更加明显，如同呼吸。那里面，有更多的“甜味”，有温暖，有他无法理解的“生活”，也有更多的、像刚才那些人类一样的危险存在。

　　去看一眼。

　　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决。

　　他不再滚动，开始真正地“生长”和“移动”。银白的藤蔓如同活过来的根须，深深扎入土地，又从前方更接近屏障的方向破土而出，将后方的身体缓慢拉过去。

　　这种方式更消耗能量，但更隐蔽，更像植物的自然蔓延。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的靠近屏障，时间流速已经不记得过了多久了，看着不同的人类从那里出来，他耗费精神伪装自己，终于来到了屏障的边缘，最近的地方，离那流光溢彩的膜只有不到十米。

　　屏障的能量场让他表皮微微发麻，像靠近一个巨大的静电场。他能“听”到屏障能量流动的低沉嗡鸣，能看到膜内隐约的景象——整齐的、方方正正的建筑轮廓，更高处似乎有飞行器无声滑过，一些温暖的光点在闪烁。

　　还有声音被屏障过滤得模糊不清，但确实是声音。不是怪物的嘶吼，不是风声，是某种有节奏的波动，还有隐约的、许多能量个体聚集在一起的嗡嗡声。

　　这就是人类的世界。

　　与他诞生的、只有杀戮和吞噬的深渊截然不同。与他孤独攀爬的、荒芜危险的地表也不同。它复杂、有序、充满生机，同时也封闭、排外、难以触及。

　　千星伸出几根最细的藤蔓，试图去轻轻触碰那屏障。

　　在即将接触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预警本能让他猛地缩回。屏障表面闪过一丝锐利的蓝光。

　　他无法进入。这屏障就是为了隔绝他这样的存在而设。

　　他盘踞在屏障外，像一株真正的地表植物，在星光和夜风中沉默。核心的“痒”并未因看到而平息，反而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强烈，掺杂了一丝……怅然。

　　他来到了这里，看到了。

　　然后呢？

　　他漫长的、由觅食与休眠构成的生涯，因为一个决定，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外面，是一个他无比好奇却又无法真正踏入的世界。

　　下一步是什么？留在屏障外，日复一日地窥探，汲取那一点点逸散出来的“甜味”？还是回到深渊，回到那熟悉而单调的黑暗中去？

　　千星不知道。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屏障内的灯火，银白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株突然学会了思考的、孤独的植物。漫长的生命里，他第一次，面临了一个比觅食和生存更复杂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