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苒何矣物华休》染染姬

3、苒玉器

　　言归正传。
　　纵使林苒苒本就是不拘小节的痞子丫头，但基本的礼数林逸策还是有从小嘱咐。
　　所以当苏苍文让下人送上一柄玉如意时，林苒苒恪守着——再不济的礼物也是心意的一种，一抬眼，定睛，嘴角忽然歪得足可以拉到耳朵。
　　那可是一柄用新疆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如意，足有林苒苒两个巴掌那么宽。玉石本身晶莹剔透，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没有一丝瑕疵。如意的一端雕着海兽葡萄纹，一路蔓延到如意尾端，微微下压，优美弧度的收尾。
　　好东西，林苒苒心中叹道。她的爹爹在这个名叫青溪的小县城算是有头有脸的商贾，但是比起一出手就如此阔绰的扬州苏家，真是小巫大巫之别。
　　林苒苒笑的眼里都是贪婪的光彩，完全不注意收敛。这眼神完全收进了苏氏父子的眼里，他们彼此会心一笑。

　　“哎呀，苏兄何必如此客气，这么贵重的礼……林某……”爹爹弯下腰，刚想作揖就被苏苍文架起。
　　“应该是林兄对我这大哥客气了，初次拜访也不知带什么，揣度再三，也就只送得出这种俗物，也不知是否能入苏兄的眼。”苏苍文说的斯文有度。
　　林苒苒心中怒吼，这可是无价之宝啊，爹爹您可千万别多推脱，万一人家真的把这上等如意搬回，那到嘴的肥肉不就眼睁睁的长翅膀飞了。
　　林苒苒心知爹爹一直为人谦虚谨慎，甚至有点到了木讷迂腐的程度，于是还不等爹爹张口，马上跳前一步。“苏伯伯，那这玉如意，苒苒就拿走了哦。”
　　说完，头也不抬，抱着就走。
　　她刚踏出主厅，身后苏苍文就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如钟，似乎中间还参杂着爹爹尴尬的声音，如鸭子掐住了脖子。

　　当林苒苒把玉如意搬到自己书桌上时，忽然觉得整个房间蓬荜生辉，染上了不少奢华气息。
　　林苒苒的嘴巴一直就乐的没合上，显而易见，她满意极了。

　　既然收了别人的礼自然要还礼。这是林逸策反复提到的。
　　林苒苒听翡儿说爹爹已经把苏氏父子带到林家的收藏室，由苏苍文自己挑选中意的东西作为回礼。
　　林苒苒知道爹爹和她一向没有购买奢侈品的习惯和冲动，那收藏室的东西大多都是由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破铜烂铁和古籍若干，哪能有什么珍宝能让扬州苏苍文看上。

　　平时连他们父女俩都很少进的收藏室自是灰尘漫天，林苒苒看见苏氏父子上下打量着收藏室，表情中没有不快，反而很有修养的一直挂着微笑。
　　林苒苒走进去，拉开其中的一个抽屉，翻倒了一阵，找出一根笔尖毫毛早已分岔的毛笔，说：“苏伯伯，我很小的时候曾听我爷爷说，这笔是当初状元爷考试时用过的，传说有文曲星老爷的庇护。”
　　说着她站起来，露出沾上灰尘的小脸，张嘴一笑，没有门牙的空窗。

　　林逸策此时满脸通红，恨不得直接把那毛笔往脑门上戳。
　　“苏兄，不好意思，我父亲在世时曾是县里状元选拔初试的考官，老人家有事没事总爱逗逗小孩子玩。”说完，林逸策双眼射出了两道凶狠的精光，林苒苒自是了解自己的爹爹，讪讪的放下笔。
　　苏苍文依旧是挂着笑，眼睛依旧在打量着，对林逸策和林苒苒的话并没有过多在意。

　　“林小姐，请问您身后的那是什么？”潺潺流水一般的声音响起，苏幕遮伸出手轻轻指着林苒苒身后。
　　林苒苒身后是书柜，上边摆满了发黄的书页和杂物，一时分辨不清苏家公子说的是什么。

　　苏苍文一步跨到林苒苒身边，眼睛紧盯着一个红黑色檀香木制的方形盒子，眼神里波涛汹涌。
　　林苒苒瞅着这盒子，盒子做工还算精细，但是可能是爷爷或者爷爷的爷爷怕盒子受潮，拿了一些细碎的纸页微微包裹了一部分，用绳子困住。
　　这显然是随手乱包的。
　　林苒苒看着苏苍文暗沉下去的眸子，心想，看来苏老板心中对这个粗陋的收藏室十分不满，本身保存完好物件就不多，唯一好的几件中，也就和盒子看着还可以归于“观赏品”一类。

　　林苒苒随即问道：“苏伯伯，我把这绳子解了，把盒子拿出来给您好好看看吧。”说完她开始解绳子。
　　无奈年代久远，绳子打结处模糊一片完全理不出个头绪。
　　左顾右盼，林苒苒从刚才拿毛笔的抽屉里抓住一把扁锥形的尖利石头，三下两下终于磨断了绳子。
　　她思索了一下，把石头锥子放进袖口里，想着到时候再在院子里挖点什么“好东西”出来给口无遮拦的刘胖子送去。
　　“喏。”林苒苒笑笑捧起盒子，递给苏苍文。
　　不知道是不是林苒苒的错觉，她竟然感到苏苍文的双手在颤抖，虽然他在极力压制着。

　　苏氏父子并没有留下来吃午饭，父亲也没好勉强，毕竟是扬州大户，哪能有多少时间耗在一个小小的染坊老板家。
　　林苒苒心中自是欢喜的，那玉如意用料上乘，雕工细致，显然是个宝贝。什么时候手头紧缺了，拿去当铺一搁，也就功德圆满了。

　　心情一好便也就想出门走走。林苒苒趁爹爹在书房和管家查账的时候猫着腰小跑出门，她回过头，看见自己的爹爹坐在房里一只手打着算盘，一只手握着毛笔蹙眉写着什么。
　　她哼着小调出了门，盘算着去城中的青石拱桥上跑几个来回，看看卖苹果糖和捏泥人的小贩有没有来，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新的法子让刘胖子再高声痛哭一次。
　　想到这些，她扑哧一笑。

　　她的爹爹，不喜穿浅色的衣服，一直都是正直严谨的模样。
　　就是这样的爹爹，这样宝贝她的爹爹，这样总是坐在书桌前算着账本的爹爹，就这样，在这个有着决绝夕阳的初春，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林苒苒眼神空洞，却眼泪不止。
　　如果真的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为什么不跑进书房，再多对他耍几次无赖，多撒几次娇，再坐在爹爹的大腿上，甜甜的告诉他，她的爹爹，她真的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