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7、曙光 他，什么时

　　沉泽出手迅速。他原本不将凡人放在眼里，奈何此刻自己也是凡人之躯，无法发挥全部的实力。

　　铜炉炸开的一刹那，苏临便被一股力量包裹着滚了出去。他不知为何，似乎是胸口的石头保护了他，让他免于烈火的吞噬。整个人昏昏沉沉，喘不过气，幸好铜炉破了个大洞，他才捡回一条命。

　　再抬眸，天空已被染成一片漆黑，四周瘴气缭绕。苏临未曾发觉，自己颈后那枚深蓝色的印记正闪着荧光，将他整个人渡上一层银紫色的铅华，形成了一个保护罩。

　　他用手指摩挲着戴在胸口的青色石头，想起刚才那个古怪的小孩，心中感念自己的运气真好，怕是遇上了神仙。侥幸逃得一命，他瘫倒在地上，不知该何去何从。他害怕，自己一旦发出声响，就会惊动那些走尸和驱魔人。

　　然而，当他看到沉泽出现时，心头猛地一跳。万万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再见到他。

　　他的衣服早就破得一块连着一块，趴在地上，除了还有呼吸，真和地上的沙土没什么两样。他心中只祈求着，这些行尸走肉快些离开。

　　沉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暗地里盯着自己，却也不屑于理会。他戴在手上的戒指上迸出类似闪电的光芒，噼里啪啦，清寒的杀意在异色双眸中凝聚，一触即发。

　　“啪”的一声，戒指上射出一条光线，以极其柔韧的姿态卷住了悬浮在残炉上方的明珠。

　　“叮铃铃……”须夷的铃铛无风自动，在空气中形成明显的波纹，竟阻断了那条光鞭。二者陷入僵持。

　　须夷面含狰狞的笑意：“多日不见，少帝阁下竟孱弱到如此地步，真是可喜可贺！”

　　“你有病吧？”沉泽眉头微蹙，“打架的时候，哪来这么多废话！”

　　须夷一噎，继而面露狠色：“一个落魄的神，也敢在我面前嚣张！”

　　神？苏临没有听错？他悄悄抬起头。白昼在不知不觉中被染成黑夜，万物污浊，唯有沉泽逆风而立，身后招展着雪白的双翼，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莹白色纯净光芒。

　　突然，须夷露出得逞的笑容。苏临心中隐约升起不祥的预感。只见那时，不知从何处窜起的黑气变成一根根丝线，从四面八方缠向沉泽。

　　“偷袭，真是个卑鄙小人！”沉泽眸色深邃，身上白光大作。

　　“兵不厌诈。”须夷笑容得意，“纵然你是神灵，也休想挣脱，等着灰飞烟灭吧！”

　　沉泽迅速砍断靠近的丝线，谁能料到这妖道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纤细的丝线一旦触上外物，便会迅速扩大，并且长出倒刺，紧紧缠绕住他的手脚。剧痛令他冷汗涔涔。

　　他不怕痛，却怕这凡人之躯经受不住。倒刺没入他的皮肤，几片蓝色的鱼鳞被刮落下来。在侵入血液的毒素中，他竟然感受到了暗神之力。

　　“怎么会？暗神九箫的神力？”

　　“如何啊？不可一世的羲痕殿下，高冷孤傲的光神大人，呵呵！”须夷飞身掠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整张脸扭曲着，“现在，我要当着你的面，挖出你的神格，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狠狠踩在脚底下！我说过，你们曾对我做过的一切，我要加倍奉还！”

　　“拿开你的脏手。”沉泽冷声道。

　　“啪！”他的脸上出现了三道划痕，黑红粘稠的血缓缓流下。

　　须夷伸手抹了把脸，看到血，脸色阴沉下来：“本想给你来个痛快，现在看来，是你自己找死！”

　　黑气瞬间暴涨，冒出的长刺竟生生穿透了沉泽的手臂，鲜红的血浸透了黑色的衣衫。

　　苏临强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惊呼出声。一滴清凉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他的脸上湿漉漉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哭。

　　黑气幻化成紫黑色的藤蔓，将沉泽紧锁。“砰”的一声，他的身体被摔在石柱上，倒刺勾破他的身体，在流着鲜血的伤口上开出了一朵朵娇艳的玫瑰。

　　苏临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他心头十分害怕：他会死吗？或许他生性并不怯懦，但此刻他却退缩了。

　　荆棘之上盛开着娇艳的毒刺玫瑰，那些玫瑰不断吸食他的血液。但沉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这并不是他的身体。凡人之躯，承受不住他的神力。他想把手臂抽出来，却已被毒刺钉在柱子上，整个人挂在上面，身上的血汇聚成一道粗线，沿着石柱往下流。

　　须夷收回了魄灵珠，得意道：“幸好早早让红衣偷走了魄灵珠，否则，又怎能抓得住你？”

　　红衣？苏临记得这个名字。他的记忆里闪过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是那个师姐。果然有问题！

　　心口在灼烧，似乎在驱使他采取行动。然而他害怕，他不敢。打小他就害怕这些鬼怪之类的东西，没想到有朝一日它们真的出现在自己周围。苏临自我安慰着：他不是说沉泽是神明吗？神的话，应该可以自救的吧。他只是个凡人，而已。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都信奉神明，他们认为是神明庇佑着人间的风调雨顺，因此各地都建有神庙来供奉这些神。事实上，神灵是世间的一个种族，唯有血脉至上。这世上，一切皆有天道而定。神灵诞下的子孙若是继承了先辈的血脉，便生来为神；而下界的普通之人，若在某些方面得到了天道的认可，也会飞升成神。神界通常将这类人称为“凡神”，意为凡界的神，带有轻视的意思。诸如此类，还有妖神、仙神和魔神。魔也能成神吗？如今魔族族长楚离觞便是其一。更有一种人被唤作“天命之子”，出生之时与常人无异，甚至比正常人的仙骨还要孱弱一些，但他是天命认可的人。天命之子有一个明显的特征，便是在某一天会因某种契机长出一双雪白的翅膀，这种后天长出的翅膀被称为“神之翼”。帝子羲痕，便是其一。

　　沉泽，也就是羲痕，低垂着双眸，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异色双眸中闪烁着某种倔强和不知名的坚持。神是世上最美的种族。黑色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被鲜血凝固在一起。

　　须夷丢出无数符咒，缠绕在羲痕身旁，禁锢着这位落魄的神。吸足了血的玫瑰纷纷脱落，须夷将它们收集起来。他贪婪地笑着：“我尝试过各族生灵的血，后来发现，唯有鲛人和神明混合起来的鲜血才能满足淬炼的要求。而你，半神半妖，是我的最佳目标。放心，我不会杀你，你对我还有用。我要慢慢地，折磨你！”

　　“是吗？”羲痕歪头，笑了一下，“你知道的不少。但你不知道，这是具凡人之躯。”

　　羲痕笑意冰凉。他不顾损伤这副残躯，生生将手从荆棘丛里拔了出来。贯穿手臂的毒刺仍遗留在身体中，而他艰难地弯曲着手臂，反光着一片美丽的蓝色。

　　“你刚刚……是装的？”须夷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没有。只不过，我看到了些有趣的东西。”他缓缓摘下了左耳上华丽精致的饰品，扔向黑暗中，“我知道你在看着，看准了，就接住。”他朝着黑暗中喊道。

　　“你！还有什么人？”须夷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他敢肯定，一定有人，但气息被屏蔽掉了。

　　那耳饰扔得很准，正好落在苏临脚边。苏临却不敢乱动，手脚冰冷僵硬。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

　　他盯着面前地上的影子。地上柱子的影子某处突然展开了一对翅膀。他抬起头，仿佛微风拂过，那鸦发的少年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发的绝美男子。他的头发是纯白色，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眼睛很漂亮，左金右蓝，纯净得纤尘不染，宛如碎玉水晶。远远望去，仿佛坠落人间的精灵。他的身上依稀还有沉泽的影子——不是黑发，而是银白色的短发，修长的手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变成了弓箭的形状，被他握在手心。

　　苏临的心脏忽然跳得沉重，有些喘不过气来。丢在地上的耳钉被他紧攥在掌心。这个人，好眼熟，似曾相识。他几乎控制不住洋溢在胸中的情感，想要冲上去问一句：“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那是更早的时候。他已经基本确定了，沉泽，就是他梦里的那个人。可是，平白无故，你又怎会入我的梦？

　　后颈处的印记似感应到了什么，强烈地发烫。苏临的头晕乎乎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空中，又是一场激战。那耳钉是一个禁锢，防止他的神力损坏这凡人之躯。释放了全部力量的羲痕，所向披靡。

　　此时此刻，望仙宗。一名白衣男子低头拨弄着独角兽身上的毛发。忽然，他神色凝重起来。他拍了拍独角兽的头，低声道：“小白。”独角兽小白乖乖蹲下，男子跃了上去，“走，快！”

　　天宇中，一颗流星闪逝。夜空无比寂静。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