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秋隐

4、变故 坠落，似乎

　　在众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苏临跌跌撞撞跑上了擂台。黑发少年压制住心头的不耐，转身淡漠离去。不知为何，他每次见到苏临，心头总有一丝触动。明明只是个凡人！

　　苏临眼睁睁看着他黑色的斗篷扬起又落下，几个呼吸间人已走远。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失望或者渴望，他暗自垂眸，长长的睫毛隐去眸间神色。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纷纷。刚才拉他的青年跳上台，拉着苏临御剑飞行，急匆匆逃离了大家视线。苏临第一次御剑，站立不稳，只好紧紧抓着青年的手臂。

　　“哎哎哎，别抓那么紧！我控制不住平衡了！”剑身摇摇晃晃。

　　“抱歉。”苏临低声道歉。好在最后找到一块平坦的地方，安全降落。苏临半天没回过神来。

　　“喂。”青年轻声说，迟疑道，“你……是个凡人吧？”

　　苏临一惊，抬头看他。青年笑了笑：“你别紧张。啊对了，我叫凌羽，是司空长老的门下弟子。你呢？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你一个凡人，半点灵力都没有，怎么会穿着望仙宗的弟子服？”

　　苏临便将事情向他简单说明了一下，末了神色黯然：“不晓得为何他要避着我。”

　　凌羽一抹戒指，手上出现一双靴子，递给苏临：“你先穿着，我带你去找他。”他倒没有再御剑，而是笑了笑，拍拍剑身，“它也累了，就让它歇歇吧。”

　　苏临嘴里被塞了一颗药丸，来不及反应，身后双肋之下便一阵灼烧。那里突然喷出淡绿色的光，膨胀变大，凝聚成一双羽翼的形状。

　　“这是什么？”苏临大惊，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手足无措。凌羽身后也出现了同样的光翼。

　　“你用手摸摸看。”凌羽道。苏临的手穿透光翼，仿佛穿过了薄薄的空气。“什么也没有？”

　　“没错，这是凝羽丹，每个月都有份例。据说是神界的符涣大人创造出的，后来方子流传到了凡间，凡人也能飞上高空了！”凌羽说着，语气充满崇拜和憧憬。最终他感慨道，“要是有一天，能亲眼见到符涣大人就好了。”

　　“我先给你演示一遍。”凌羽神色一正，蓄力一蹬，整个人直冲而上。他的技术十分娴熟，在空中又翻转又冲降，引起周围一众未散去的弟子的喝彩。炫耀够了，凌羽聚拢光翼，指导起苏临：“你尝试着用意念向上。”

　　苏临凝神闭目，果然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脱离了地面。睁眼，他已经在半空了。突如其来的落差把他吓了一跳，一瞬间失去支撑，身子开始加速往下掉。

　　“啊！”

　　“稳住！稳住！快，快往上啊！”

　　风在耳边呼啸，他听见凌羽的呼声，心跳急剧，扑通扑通，一声声急切而清晰。我要死了吗？明明不是很高的距离，他的脑海里一瞬间放空，整个人像在无尽的潮水里窒息。救……救命！

　　坠落似乎停止了。周围的声音重新回到耳朵里。他闻到了海风的清新香气。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抓住，轻轻捏在掌心，十指相扣。他们仿佛滞留在了空中，鼻息相对，呼吸缠绕，世间万物变得寂静。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近在咫尺的容颜，苏临第一反应竟是：他的皮肤多么细腻。沉泽还没有长成，但可以看出轻微的喉结，整体的面容显出流畅的曲线，显得温柔美好。如果长大，不知该是个怎样绝色的美人儿。

　　落了地，苏临还没反应过来。凌羽原本靠得很近，但又莫名感到不太合适，便乖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苏临出声，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你没死？你还活着？你还好？感觉怎么说怎么不对劲，倒像自己盼着他有事似的。一时尴尬无言。

　　“苏临。”沉泽喊他的名字，眸色深邃，看不清晦暗。

　　苏临：“嗯？”

　　沉泽突然缩回十指相扣的手，眼花缭乱地一翻，苏临的手便被他握在手里。沉泽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从他指腹处划过，苏临感觉到尖锐的刺痛，鲜血溢出。沉泽一点，血液聚成团飘浮在空中，被他收到一个古朴的小瓶子里。“借你一滴血。”他说。

　　苏临缩回手，指腹已经不再流血。看着他再次转身离去，鸦发飘逸，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满足。那人像一块糖，总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他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想要尝一尝那块很甜的糖。他明明不温柔，却总有一种常人难以具有的蓝色忧伤。沉泽，沉泽。他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有一股道不清的情愫。

　　凌羽贴着地面飞过来，一脸明白了什么的同情，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苏临：？？？

　　经过和凌羽一番厮混，苏临干脆在半山腰随意寻了个空屋住了下来。期间凌空也来探视过他，但被凌羽撵走了。凌羽的人缘很好，和大家都玩得熟，所以看他带了个凡人上山，其他人也没说些什么。渐渐有喜欢八卦的弟子来苏临屋舍旁边转悠，多是出于好奇，苏临也结识了不少人。望仙宗弟子散漫，虽然大多数辟谷了，但到了饭点，食堂还是会供饭。凌羽贪食，就会替他领上一份。久而久之，凌羽倒成了他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遗憾的是，他总见不到沉泽。据传言，沉泽被北峰峰主收为亲传弟子。

　　这一天，苏临新结识的好友顾北烟来找他，一进门就兴致勃勃：“苏临啊，快跟我出去，晚了就来不及了！”顾北烟是个沉稳的性子，但今天却如此冲动。“长老会举办了进阶大会，将镇派之宝魄灵珠取出来镇场子！魄灵珠一出，百鸟共鸣！此等奇观已是多年未见了！”

　　虽然不清楚魄灵珠是什么东西，但看顾北烟如此激动，苏临不由自主也跃跃欲试起来。

　　“直接开光翼吧，不然来不及了！”顾北烟道。在这里耳濡目染了许久，苏临也明白了凝羽丹的珍贵。他有些迟疑：“可……”但顾北烟催促着，他也不好犹豫，服下凌空凌羽赠他的凝羽丹，背后出现了暗绿色的光翼。

　　凌羽告诉过他，光翼的颜色不同，说明灵根属性不同。苏临的绿色光翼是木之属性，且颜色越明亮，说明服用的凝羽丹品质越好。有的人凝出五彩缤纷的光翼，便是五灵根的。

　　两人在空中飞舞，因为速度极快，带出一条光色彩带。迎面撞上了同样舞动着火红光翼的女子，顾北烟打了声招呼：“大师姐好！”那女子匆匆点了下头，神色有些慌张。

　　望仙宗上空悬浮着一颗通体透明的巨大明珠，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光芒太过刺眼，围观众人不能直视，只能垂头致敬。唯有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与刚来时的装扮别无二样，只是头发长了些，遮住了眼眸，鸦发落在耳后，耳骨上配饰随风翩跹。整个人充满冷漠疏离，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抬头直视那颗发光的珠子，戴着袖套的手捂住右眼。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一声鸾啼，响彻云霄。层云渐染成碧青色，一行仙鹤接天而起，在云端飞舞。无数飞禽围绕着中间一个巨大的剪影舞动。那是一只青色的鸾鸟，微一抬头，青色光芒遮蔽了半边天。它优美地在天上旋转，不肯栖息。听说鸾凤是神界的鸟儿，如今连神鸟都被吸引来，不知这魄灵珠又是怎样惊世的珍宝。

　　“那就是……神鸾吗？”苏临停住身形，再也飞不动。鸾凤和鸣，万鸟归服。长着翅膀或者会飞的生物，在鸾啼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鸾凤是神明的坐骑。”顾北烟呢喃道，仰头望着。苏临则感到了灵魂的震撼，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似曾相识。闭上眼，那一片云海，在其中翻涌着的大鱼，穿越过生死轮回的鸾啼。他记忆里的尘埃与眼前的这一切重叠，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一个银发倾泻的身影就这样在他心底崩塌，幻化成无数星星点点，顾北烟喊他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他整个人恍恍惚惚，却又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准确捕捉到了沉泽的身影。刹那间，光翼大振，他的身体快于思想，冥冥之中被命运的绳索牵引，他飞向了沉泽。

　　沉泽像感应到了什么，朝他望来。

　　但苏临这次服用的凝羽丹太过劣质，隐约竟有消失的趋势。

　　“不好！”

　　坠落。宛如一片羽毛，在空气中无声凋零。而一双眼睛始终望着他。那是一双清澈透明的、少年的眼睛。

　　然而他没有直接摔在地上。一团黑雾接住了他。黑雾在地上形成一个黑色的潭，渲染开来，冒着黑气的手骨从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腕。与此同时，其他地方也出现了这样的黑雾，把在场的弟子都锁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