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煞神》江行跬步

2、世界 她要出去，

　　借着晨光，辛止磕磕绊绊在赵氏的帮助下穿好衣裳，被辛德安唤进堂屋。

　　“醒了？”一见辛止，辛德安便放下手中白水泡的粗茶，破口骂道，“都什么时候时辰了，你才醒？你不是挺能跑的吗？怎么不干脆死在外面？”

　　辛止微眯起眼睛，简陋的屋内，一张方桌，四条长凳，一个供祖先的牌位正靠在泛黄的墙面下，正前方，则是辛德安铁青的脸。

　　时隔三天，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依旧在生气辛芸娘的大胆私奔，包括辛止前天的逃跑，这都算在辛止头上。

　　“你知不知道你丢了我多大的脸？”
　　“张捕头那边我给瞒了，说你生病了，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嫁！”
　　“你要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听到没有？”
　　“赵氏，你给我看好她，要是再出岔子，我连你一块收拾！”

　　辛德安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磨毛的袖口在大力拍桌子时掼下一条丝线。

　　赵氏诺诺点头，连声应承，在给辛德安添水时向辛止不停使眼色。

　　辛止微收下巴，垂下眼睫，没有说话，也不想说话。

　　她不是因为怕，而是在忍。如今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必须看清楚形势，才能为自己谋得更好的发展。

　　辛德安却以为这个女儿被自己骂怕了，又饮了一口茶水，摔门而去。

　　赵氏知道辛德安今天又不在家吃饭，去唤女儿吃饭，却见这个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正朝着院门走去。

　　赵氏连忙上去阻拦，“芸娘，你想做什么？”

　　看着防自己如防贼的中年妇女，辛止摇头，“你放心吧，我不跑，我只是在门口看看。”

　　赵氏张了张嘴，终究心疼女儿，无声让开了路。

　　她看着辛止走向院门的身影，脊背挺直，纤长雪白的脖颈在粗糙的棉麻布衣下显露，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不知为何，赵氏想起了这两天她摸女儿手时的奇怪。那双手，白嫩的更像是富贵人家精养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不像是她日夜做针线活，还要帮衬家务的女儿该有的双手。

　　可她的样子分明……

　　辛止却不知赵氏心中的想法。她走至院门口，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外面的巷子窄且细长，低矮的砖木民居坐落两侧，墙面斑驳，墙根长满青苔。

　　刚下过雨，青石板路亮汪汪的，一个老太太提着一篮子菜走过，跟另一个婶子打招呼：“吃了没？”“还没，我家那口子今天想吃油酥饼。”

　　声音不高不低，人人都穿着作古的衣服，与她前两天偷跑出来看到的一样。

　　辛止抬头向上看，一望无际的天空中，有飞鸟掠过，四周的院墙，像框子一样将她框住，不远处泥地里爬出一只黑色甲壳虫，壳子油亮，正朝她飞速靠近。

　　辛止脚趾都在鞋底抠紧了，她错身避过，却一眼撞进墙角蜘蛛结的网中。

　　辛止难受的直起鸡皮疙瘩，在赵氏频频望来的目光中，继续扒着门缝向前看着。同时，她还要小心随时可能窜出来的虫子。

　　这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真实的恶心。

　　她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住的是电梯房，走的是柏油路，吃的是外卖，她以为相亲数次失败已经是人生最大的挫折，现在她知道错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样白皙纤长，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这副身体绝对是她的。

　　但身体之外，一切皆为陌生。

　　辛止深吸一口气，再次吐出两个字，声音极小，却极为肯定：“穿了。”

　　同一时间，门外小巷。

　　邻居正亲切友好地问候堪堪出门的辛德安：“辛私吏，你家芸娘回来了？没事吧？”

　　辛德安脸上瞬间挂上笑，跟刚才在家里时判若两人，笑纹从眼角直挤到腮帮子，“诶呀，刘婶，让您惦记了。没啥事儿，小孩子闹脾气，嫌我给她找的亲事不好，闹了两天，这不我跟她娘说教了说教，现在正在家自己反省呢，也多亏了你们帮我看着她。”

　　“那就好那就好，”刘婶说，“张捕头可是好人家，芸娘丫头有福气了。”

　　“是是是”，辛德安点头如捣蒜，“我和她娘也这么觉得。”

　　辛止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心中暗嗤：好一个窝里横的男人。对家里人重拳出击，对外面的人点头哈腰，粉饰太平，看来这两天她观察下来的没有错。

　　赵氏热好粥，从灶房出来，拉了拉辛止的手。

　　“别看了，来吃饭吧。”

　　辛止顺势坐回灶房，她看着面前四十不到，却像五十的女人，她很瘦小，脸色蜡黄，手伸过来时手指上全是针眼，指尖带着一层厚厚的茧。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应该是彻夜做针线熬出来的。

　　“别想着跑了，你爹的脾气，你要再闹一次，他真的会打断你的腿。”
　　“张家的亲事，我也知道你不愿意，但有什么办法呢？你爹都已经收了张捕头的聘礼。”
　　“女子就是这样，在家听爹的，出嫁听夫的，命好点的，老了听儿子的。”
　　“我当年也是不愿意嫁给你爹，但……”

　　她没说完，苦笑了一下，“所以你就认了吧，别再想那个书生了。”

　　辛止没说话，低头喝着粥。

　　粥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有几粒米沉在碗底，她想：我才不认，也不可能认。

　　赵氏又说了，“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门。”
　　“你爹要面子，怕你再跑了丢他的人。”
　　“我做针线攒点钱，你要缺什么跟娘说。”
　　“娘就你一个孩子，要不过分的话，总归还是会满足你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抖了抖，上面绣着一枝梅花。

　　“你看，这是城里布庄订的，一条能给十文钱，我一天能绣两三条。你要有空，也来帮我绣，总比坐那儿胡思乱想强。”

　　通过赵氏，辛止又隐隐窥见这个家、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

　　首先，靠辛德安礼房司吏的俸禄，难以维系辛家，一个月的米都吃不到月底，故赵氏常常做针线贴补家用。

　　其次，布庄收绣活，但压价很凶，要是有办法直接卖给客人，能多挣三成，但女子不能直接去集市吆喝，辛德安也不可能放下他礼房书吏的面子去做这些事。

　　最后，巷口最爱管闲事的刘婶，她闺女嫁得好，回娘家都穿绸的，辛芸娘所要嫁的张捕头，也很有能耐，他老娘就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若是辛止嫁过去，也必然不会差。

　　辛止摸了摸自己脖间的项链，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封建得很。

　　但辛止别无他法，而今之际，她的命运身不由己，她也不可能脱离辛家成为一个黑户，这样的话，万一被强制配人或是出现安全隐患，倒得不偿失了。

　　可留在辛家，也会很快被嫁出去，真的是前有狼后有虎。

　　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出去看看。

　　她要获得更多的信息，以应对接下来前路渺茫的未来。

　　日上三竿，辛止央着赵氏带她出去。“正好你要去卖绣活，我也想出去看看。”

　　“你爹不让你......”

　　“他只是怕我逃跑，我发誓，我绝不逃跑，我只想出去透透气。”

　　最终，赵氏犹豫再三，让辛止戴上面巾，千叮咛万嘱咐辛止：“一会出去跟紧我，不许乱走，也不许乱说话。”

　　辛止满口答应。

　　这是辛止第一次光明正大出门，在街坊邻居频频望来的目光中，走了出来。

　　她们是要去东市的布庄，而辛止家，是在南巷这边。

　　巷口有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树下青石被坐的发亮，刘婶和另外两个老老太太常年坐在这里，手里拿着鞋底在纳，眼睛却时时盯着巷子中来来往往的人。

　　辛止眼看着赵氏同刘婶几人打招呼，并解释为何带自己出门，听着刘婶说辛家就是太溺爱孩子的话语，以及赵氏这个母亲太维护女儿的话语。

　　一阵风从身后低矮的砖木民居吹来，炊烟味、洗衣的皂角味、巷口炸油条的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尿骚味隐隐传来。

　　辛止皱起了眉头。

　　巷子的尽头是石拱桥，有人蹲在桥下洗衣服，棒槌下砸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过了桥，路变宽了，两边出现店铺，有叮叮当当的铁匠铺、黑洞洞的棺材铺、挂着竹篮簸箕麻绳的杂货铺等。

　　东市似乎是清溪县的商业区，主街比起刚才辛止赵氏出来的地方要宽很多，铺着整齐平整的石板路，两侧几乎都是二层楼的铺面，木结构，屋檐伸出，有遮阳遮雨的功能。

　　一路走来，光辛止看见的，就有药铺、粮油铺、点心铺、当铺等，还有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骑着驴卖菜的农户、悠悠走在路上摇着扇子穿着绸衫的乡绅、在街角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辛止目不暇接。

　　嘈杂的叫卖声、驴叫声、打铁声一股脑汇入辛止耳朵，让辛止觉得新奇，又压抑。新奇的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街景，压抑的是她不属于这里。

　　趁着赵氏在布庄和掌柜的谈绣活价格，辛止在门口继续观察。

　　她注意到街上的年轻女子很少，除了买卖东西的老妪和大娘，偶有四五个年轻女子，却都是戴着帷帽，结伴而行，行色匆匆，不像男人那样可以在街上慢悠悠闲逛。

　　当真是封建的可以。

　　辛止内心复杂，有些不安，也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无意识稍微拉开自己遮面的面巾，却一个不慎，面巾滑落，她弯腰去捡，迎面撞上走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