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孤独终始 不知道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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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岑坦然接受着那些或惊诧或欣赏的目光。可对面的少女的脸蛋却做不到。
她在短短几息的时间变换了多种神情。起初眼睛圆睁，全然没有从宋岑那一招里回过神；过了半晌，那张俏脸上变幻出红橙黄绿多种颜色，像打翻了什么油彩似的，大概是终于明白自己输给了一个刚刚接触修炼不过几月的人；再过一会，她又看到了脖颈旁那把流光溢彩的漂亮剑，顿时发觉自己目前的处境有多么骑虎难下，不由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模样。
宋岑瞥了她一眼，说：“道歉吧。”
人群中当然是与这少女熟识之人更多，眼下见了这情形，就是知道她理亏也不免心焦。于是便有一个蓝色裙摆温温柔柔的女子娉娉袅袅地走出来试图充当和事佬：“这位妹妹，程师妹她年轻气盛，不会讲话。我在这里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你看如今她也得了教训，同门之间何必咄咄逼人呢？还请妹妹高抬贵手，饶师妹一回。”
宋岑觉得头痛，她实在没想到万剑门中还有如此勾心斗角一幕。然而且不说这女子表面彬彬有礼实则暗含讥讽，就是她真是在好好斡旋，此事也不能轻易了之，否则她以后在门中岂非成了随手可欺的油瓶？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是先得作出谦卑的样子：“宋岑方入门便挑起事端，给诸位同门带来不便，实在羞惭。”
“——不过，”她说，“这位道友所言有差，宋岑斗胆修正几处。”
“其一，”她微微一笑，“岑自小颠沛，未有亲友，自然没有什么姐姐妹妹在。首徒择选之日虽然未到，掌门却早已将我带入门中。这位道友就是不认我的辈分，也理应叫一声师妹，哪里有‘妹妹妹妹’乱叫的道理？”
那蓝衣女子一听，便没遮拦住脸上惊愕而羞怒的表情，显然从未被人这样打过脸。
“嘿，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任师姐不过从中调节三分，竟也能被你指着鼻子骂，实在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她的人缘想来比那个绿衣少女要好上许多，人群中不多时便有许多人为她打抱不平。
越满听了，顿时觉得火大：“你们这些蠢剑修，学剑学傻了？任凭他们欺压新弟子，宋师姐便不能反唇相讥么？”
眼看要吵起来，宋岑便继续不紧不慢道：“其二，岑年轻气盛，今年也不过十五，若有冒犯，还望海涵。想来这位程师妹定然是黄发总角之年，如此来说，我的确不该计较。”
“糟糕，她好像说得有理……”她拿对方的话呛对方，傻子都能听出来。然而她语调柔缓，听起来竟叫人多信服三分。要想这门中连越满都有一百余岁，那位程师妹不知道是何年岁？
“再次，岑学艺不精，练剑不过几月光阴，今日能躲过实是侥幸，却不知倘若未曾躲过，诸位又当如何处理？一定提着岑的头颅心生愧意。早闻万剑门是钟灵毓秀之地，如今看来，的确人杰地灵，有庇佑之气，否则我此时必定身首异处。”她又微微屈膝道，“向诸位致谢了。”
越满狐假虎威地附和道：“若不是宋师姐人美心善，如今把你们扭送至执法司，你们几个不要说想着大殿上入内门了，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还不悔改？”
要说这万剑门中众人秉性其实并不坏。只是剑修修习往往清苦，与他人少有来往，脑筋转得慢。倘若有人蓄意煽动，
“执法司”三字一出，众人顿时打了退堂鼓。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番以退为进，说得众人好不羞惭。
“对……对不起。”那绿衣少女磕绊着道了歉，气焰已完全不似先前那般旺盛。
宋岑扫她一眼，看出十足十的蠢相，心知她的确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实在不聪明罢了。
她叹了口气，道：“罢了。”她按从前那些人情世故，想分点东西笼络人心，然而发现自己实在穷酸，于是便也作罢。“叫各位同门看笑话了，宋岑不是那类喜欢叫师长解决问题的人，各位大可放心，不必提心吊胆着怕被责罚。”
她实在疲惫，也懒得说什么漂亮话来应付了。
不多时，人群渐去。宋岑定睛一看，却见那绿衣服女孩子还傻站着。越满在旁边叉着腰赶她：“程至雨你这头猪！莫名其妙，惹是生非，自以为是！受别人点拨两下就出头？修道的道法都忘记了？嘿嘿，这下好了，越大哥我虽然天赋比不上你，但这回抱了一个好大腿嘛！而你是没机会啦。”
宋岑木着脸说：“越满，我们是正经人，别弄得好像街头混混似的。”
程至雨猛然抬起头看向她，眼圈红了一点，叫道：“你别在这里装什么师姐做派！假惺惺的。我就是挑衅你，怎样？你必然讨厌我讨厌得要命，现在这又是干什么？你应该……你应该骂我、打我、不愿意拿正眼看我啊！”
程至雨心想，这显得，只有她一个人是坏人一样。明明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宋岑说：“哦。”她说，“你不喜欢我，大可以偷偷骂我，何必叫我听到？你要知道，我听到了，就会不痛快。不痛快，自然要找你撒气。至于现在嘛。我已经消气了，自然不拿你撒气。”
程至雨呆了：“背后讲小话，这怎么是君子之道？”
宋岑奇道：“难不成你是个君子？失敬。”
程至雨无言以对，脸又烧红了一片。
宋岑慢慢说：“我不奢求你们信我服我。我初来乍到，既无功绩，也无友朋，又夺高位，本来不值得信服。不过呢……”她微微地笑，又咽下什么，“没什么，总之，你们知道我并不是个坏人就好。”
程至雨有点疑惑地看她：“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和我师父一个口气？真是……”
宋岑蓦地笑了：“脚步变化慢、右肩有旧伤、华而不实。”
“什么？”
“既然你当我是师父，我不应当指导你一二？”
“喂……你——”
“嘿，你不是讨厌师姐吗？那你快点走就好啦，怎么那么多问题啊？”越满又赶她。
程至雨拉不下面子，“哼”了一声，说：“假面人，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里。”
宋岑正在擦拭惊鸿剑。惊鸿是把讲究的灵剑，虽然打架的时候从来不废话，可是一打完便会叽叽喳喳非常喧嚣。眼下它看程至雨不顺眼，嫌自己刚刚碰过她的脖子，闹着要把自己磕死，重新换个剑身。
她眼神盯着空中的某一个点，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似的：“呵……也许一直在原地踏步呢？”
程至雨已经走了。
越满走到她的旁边，可怜巴巴的，头发都翘起来两根。
宋岑问：“怎么了？”
“师姐，你骗我。”
“骗你什么？”
“一点都不舒坦！”他露出了一个和程至雨一模一样的哭脸，“你怎么脾气那么好？他们一直骂你，你知不知道我和你是一边的！”
“我不是把他们辩得都哑口无言了吗？”
“你要打他们！”
“打人不对，而且会为我招致麻烦。同时，他们也不完全说错了。”
“可我认为你很伤心——可能是因为没有打他们。”
宋岑有些讶异，她没想到越满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可是是个细腻的人。“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你一直在笑。”
“笑，是高兴的意思，不是吗？”
越满不知道怎么反驳她，懊恼地抓头发：“师姐，你让让我！”
“好吧。伤心，便伤心。很快就不伤心了。”
“让自己高兴不是比伤心更好吗？”
宋岑沉默一会，露出一个笑容：“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想。”
真的，真的希望。
希望你一直这样为高兴而活。无关亲密，无关爱护，无关感情，她希望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这样，除了她自己。
她篡改了一刻钟前的答案，告诉自己：我要一直走下去。
虽然仍有余部，可是徐家已经为它的罪恶付出了伤筋动骨的代价，她的仇恨一下子失去了方向。眼下，这句话接替了过往那些仇恨，成为了她的全新的理想。
不知道前路的风景到底是什么，也许是荆棘，也许是毒蛇。不知道走下去的目的是什么，但她想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孤独终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