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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曾记否 忘记你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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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瓢泼地下,劈头盖脸地浇在宋岑的头上。水滴把她的头发粘在脸上,湿答答的很不舒服。
这动静闹得太大,站在这里的又是一群百年难遇的大人物,于是现下万剑山上下,不论修士平民,悉数昂首低头,共观一场大宴。
越泠此言一出,众人又惊。
秦愫叹一口气:“阿泠,我想你姐姐也不愿看你如此。”
“若有它策,必不如此。”越泠道,“秦姐姐,还请诸位助我。”
秦愫摇摇头。她看看周围几人,几人心领神会,同时祭出指尖光芒。
花落图成,印下棋出。法器牵引灵气,在元钟的表面落下。
长生花悄然绽放,花蕊摇曳,蕊尖零落化作红字——秦愫。
八卦图图纸泛黄,八卦与天上的星宿辉映,光线勾勒出棱角,铸上旭生二字。
四象印章下有青龙白虎,藏朱雀玄武,白虎吟啸间,一只狮子从角落处跳出,爪子作笔,写出过擒的大名。
乾坤笔在文载的手下服服帖帖,笔尖力道雄浑,偏生一撇一捺又写得调皮,每一笔都落在意想不到的位置,最后的字形就如一道陡崖,惊险却又和谐。
腾龙纹从李奉的影子里盘亘而出,弯弯延延像一条真龙,缠成他的名姓。
越泠呼出一口气,青衫飘飘,恰似真仙。广袖飞鹤,系带流云,玉珏凝翠,仙子足尖轻跃,那重重台阶上的重压便似轻丝,轻易地被撕裂开来。
登至山顶,风轻云淡,浑不似她先前狼狈。
宋岑看得有一些愣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奇怪,为什么这么酸痛呢?
……怎么会那么快啊?
越泠昂起下巴,也拾起棒槌,向那口钟走去。
咚!咚!
钟巍然不动,只有雨点嘀嗒敲在它身上,发出寂寥的响声。
越泠怔住。她沉默片刻,道:“怎么,阿元,你也觉得我是错的吗?”
元钟自她发觉起便沉默不言,现下总算开口:“小泠,你还记得女仙吗?”
“吾现在才知道,原来灵也是会老的。你看,这才多少年呢?才四百多年啊……吾已经要忘记她了。”
忘记你为我濯肌肤,忘记你叫我明天理,忘记你帮我整衣冠……
忘记了誓言,忘记了梦想,忘记了初心。
“阿元,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越长老,你已经三百岁了啊。不多不少三百个春秋。”雨滴到元钟的纹理上,流下水珠。
一滴,又一滴。
“你的时光已经不多了啊。这是人的不幸,却也是人的幸运。而吾还有很多、很多年要活,还有很多、很多年要走。”
“凡人之愚,或可带进坟墓。灵之愚蠢,却要在永恒的岁月里回忆悔恨、痛苦,而无法挽回,这是这天下最最惨痛的酷刑啊。”
元钟道:“在吾的从前年华,没有望舒相陪,吾便丧失了追逐的勇气。因为吾只是一个不能移动的老钟而已!”
“够了,我从未忘记啊!”越泠猛地抬头,“我从记事起就没有忘记过!”
“如果忘记,我为何学医?如果忘记,为何江祁百年不见人,我要担起宗门大任?如果忘记,我为什么还和秦姐姐一起游医四方,救治凡人?”
“我当然不是错的,我越家千年世家当然不会是错的。越铮她……她……”
越泠突然僵住了,她激动的脸慢慢冷却下来,像熊熊的火焰忽而被一桶冰水浇灌而下。。
她低低地说:“她……她为什么要死呢?”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吧?”
宋岑忽而鼓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说。
江祁定定地看着她,心里带点慨叹。
“……”
“你知道她做过什么吗?”
“……”
“你知道不是我杀了她。”
“……”
“你——”
“够了——不要说了。”越泠说,“不要再说了。”
“越铮她……是我最后的亲人了啊……”
仙历一百年,越炽战死。
这个越家的顶梁柱,明宫的手中剑,魔族的眼中刺,自此一役,轰然倒塌,连带着的还有整个越家。
从那之后,她越泠,原来那个不食烟火的娇小姐,失去一切,也并不想着争取一切。她成日躲在宗门,不问世事,直到几十年后才有勇气面对这破碎的记忆。
而越铮年纪虽小,却野心勃勃,一向和她不合,这个时候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前往千里之外的漠瑶与刚刚崛起的徐家和亲。
“越铮她从小就和我与姐姐不一样。
当然……我和姐姐也很不一样。姐姐勇敢聪明,武功高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而我胆小嘴笨,比不上姐姐的皮毛。
越铮也比我胆大,只是有些调皮——我那时候是这么认为的……小时候我们姐妹三人最爱做游戏,有一种名字叫庄周梦的,其大概内容就是用越家的天生镜——我们偷不到原物,所以越铮她用化真术复制了一个赝品,利用它体验一生……”
她眼底折射出一点光芒。
“那个梦里,姐姐没有死,我们过得很好。可是越铮……越铮她,她……”
“嗯……她最后死了呀……”
“醒了之后,她就再也不一样了。”
“可是啊,”她眼里有点疑惑:“你说,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有那么重要吗?
我们是亲人呀!”
“……”
宋岑本来以为自己会退缩。因为越泠并不是一个坏人,而且她是个强人。
可是她没有。
“于你来说不重要的事,于我而言是重如泰山的啊。越姑娘,方才你登青山阶,只用了短短两息。可是你知道我用了多久吗?
我用了两个时辰。”
“你有亲人,难道我就没有吗?不,我有的。死在阴谋中,走在太阳下。我曾经偷生过多少个夜晚,每一个夜晚我都在望着月亮思考我活着的意义。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人活着的意义是为了别人啊!不管说多少遍我要为自己而活,我最终还是要为了他人而活。
因为人本来就是他人的产物,出生了记挂父母,相恋了记挂伴侣,怀孕了记挂孩子……
我们是人,我们不能成神仙。一千年没有神仙了!只有神仙才能做到断情绝爱。所以我……”
我明白你的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她是个孩子呢。……能算作孩子吗?
她继续说着。
“曾经有一个人告诉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她想劝我释怀。然而释怀与原谅是不一样的。我一直不认为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但是如果我是那个决定的人,我一定——至少,坏人不会有好报。”
“我不否认徐家曾经鼎盛辉煌,徐家人曾经碧血丹心。可是他们现在并不。你们不相信我,但探知其中真相并不难,即使他们都已绝命,我想凶手也不会无聊到去销毁……”
“——咳咳。”江祁忽而咳嗽两声。
“……”
宋岑垂下眼,说:“再不济,神机门不至于奈何不了死者的秘密吧。知道之后,你们也会觉得他们没有好报这件事没有什么奇怪的。”
……
长久的寂静。
钟里发出沉闷的声音:“越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
越泠短短的一天像老了许多。其实她的容貌没有什么变化,可就是一种感觉——仿佛老树的根被连根拔起了。
她沉默许久,看向江祁说:“师兄,烦你照顾好阿满。”
“……好。”
“秦姐姐,请你不要忘记我。”
“小泠,你……”
“宋岑,”她最后说,“你要活下去啊。”
活下去啊,做我做不到的事,看我看不到的天地。
仙子袖里的黑烟渐渐湮灭,露出来的是一枚印章。她指尖轻点,素袖翻飞,玉印遇风则长,扭转回环,在状纸上印下一个大大的“越”字。
“万剑千年,天骄辈出。奈何现下人烟未满,人才凋零。掌门江祁,天赋卓绝,然闭关久矣,并无徒弟。今有一女,其名宋岑,智绝无双,胆识过人,堪当大任。越泠卑身,恳请掌门收徒,以传宗门衣钵!”
暑假到了,作者回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