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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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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分岔口,幸淼屿本欲继续往里进入,却倏地被秦璃陌抓住手腕,拉着她向右边小道前进,她下意识噤了声。
约莫几十步,两人便再次出现在人来人往的主街上。
秦璃陌转身,望着幸淼屿,镇定分析:“亓宏伟趁着绿虫坊的兴旺队伍人气和月下黑,及时把林日杰带到主街上,利用过路的郑府马车制造马车事祸,掩盖他的死因。”
幸淼屿脑海里闪过之前看到的碑文,秀眉微蹙:“林日杰墓碑上是这么说的,他被马车撞倒后,身体没几息就很快失去了动静。大夫赶过来时,他已经没有脉搏流动。”
“去找亓宏伟。”秦璃陌定定道出一句话。
衙门侧门,一位正往门口搬空白记录纸本的男子突然感到一股凉风从后面吹来,他不禁回头。
几名廷尉的士兵立马聚合包围着他,为首的林野安亮出写着“廷尉”的令牌,厉声道:“亓宏伟,衙门捕正林日杰一案需要你协助调查,我等奉命来带你回廷尉审讯。”
廷尉审讯厅里,亓宏伟看着面前着一身华丽端正的官服的秦璃陌在桌上摆出他书册店的外袍和一个圆盘。
秦璃陌用细夹子夹起圆盘里的东西,轻撩上眼睑,质问声却分外冷静:“这是从衙门捕正林日杰指甲缝里找出的衣料碎屑,与你们书册店的外袍衣料一致。书册店的伙计和衙门的捕快证实林日杰被马车撞的那日,去衙门送空白书册的人是你。”
亓宏伟别过眼:“是又怎么样?我去送本子,等他下值后,我们又约着斗蟋蟀。斗完我就回家了,走得比他们早。”
“与绿虫坊隔了一条小巷的饼铺店小二在后厨的窗口看到你对林日杰挥拳动腿。”秦璃陌对上亓宏伟震惊的眼神,继续分析:“斗虫前,林日杰原本就喝了酒,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他被你打到差不多后,你感到要出人命了,便借路过的郑府马车制造事故,嫁祸于人。”
亓宏伟脸色变狠:“明明是我带他学会斗虫,教他如何选蟋蟀,如何下赌注赢钱多,林日杰这家伙不感恩不说,多次与我斗虫,赢的都是他。事后从未请我喝酒吃饭,逢人却炫耀他自个多厉害运气多好。”
幸淼屿默默地在一旁登记审讯的内容,不禁感慨,他们还差关键证据证明林日杰被马车撞是亓宏伟有意为之,没想到,秦璃陌轻轻一诈,诈出了亓宏伟的不法自白。
她微微仰起头,对站姿挺拔的秦璃陌投去佩服的目光。廷尉正大人明察善辩。
秦璃陌似乎能听到她内心的称赞,浅浅瞧了她一眼,随后视线又回到桌面关于楠都公刘兴和的案件册子上。
他眼珠子一转,向亓宏伟耐人寻味地问:“楠都公刘兴和,你认不认识?”
后者立即否定:“没听过,我不过就是书册店里的一个伙计领头,和衙门的人混熟都难,哪知道什么楠都公?”
秦璃陌看了看掌柜的口供记本,用核实的语气问:“你是上月下旬被你们掌柜安排从豫州书册店调过来建康书册店的?”
亓宏伟点头。
“根据刘兴和的干尸状态,皮肤干瘪,气色黄旧,他起码死于一年前。他的墓碑只寥寥记载了他作为乡长乐善好施清廉的一生和最后‘因病去世’几个字。”秦璃陌回想起验尸单。
“墓地周围遍布槐树,此时正处于槐花开花期间。”幸淼屿放下笔,来到亓宏伟身旁。
待检查他的脖颈和手臂后,她提醒秦璃陌:“他若是罪案之人,难免沾有槐花粉。然而,我问过他的伙计,他有何令他们印象深刻的异常行为。他们说亓宏伟对槐花过敏,不吃槐花饼之类的面食。但亓宏伟现下无过敏的症状。”
“你所说的我皆认同。”秦璃陌对幸淼屿颔了颔首,随即朝着门口喊道,“松柱,把亓宏伟带下去签认罪书。”
这时,程岸行礼,呈上一本册子。
“大人,属下查访了刘兴和的亲属以及他平时来往亲密的人,发现刘兴和原先是穷苦平民中的孩子,后来进建康城开食肆变富裕后,乐善好施,平日时不时关心街坊里吃不上饭缺少爹娘疼爱的孩童。这是属下从他常去的暖童馆取出的册子,上面记载了刘兴和的好人事迹和赠送物资。”
幸淼屿凑前看册子,歪着脑袋感慨:“刘兴和可真大方,除了吃食,布匹被褥甚至金银珠宝都往里送。他还请私塾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认字学习君子六艺。他把孩子们当自己的小孩来培养,他是没有自己的孩子吗?”
程岸道:“他的夫人说,他们年轻时生育了一个男童,但一年后便因为天花而夭折。”
“五具尸体,只有他的尸体非全尸,那半截尸体的切口几乎平整。下手的人要么力气大,刀剑功夫利落,要么对刘兴和的仇恨尤其坚深。”秦璃陌语调不高不低,眼底的冷静睿智清亮无比。
“一个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孩童都很疼爱呵护的人,应该为人不会很差,起码不应该与别人有如此大的嫌隙。”幸淼屿右腿往后撤一步,看向窗外的桉树,振振有词:“除非,他像那掉落在地上的树枝,表面给人的感觉是这根树枝表皮有光泽仍富有生命力,实则树枝内部已经干枯腐烂,被虫子侵蚀。”
三人迅速来到刘兴和的府上的主屋里。
令他们惊讶的是,宅子外部看起来只是间朴素的房子,前厅也很普通,简单摆着桌椅,然而主屋金碧辉煌。房梁插有镂空的金灯笼,地面铺着金砖,桌面上的水壶杯子瓶子几乎都是金做的。
秦璃陌和程岸打开柜子。除了衣物,柜子里摆放着不少金条和金银元宝。
“刘兴和不过是城内众多酒楼食摊的其中一户,不可能频繁捐赠物资后仍然富可敌国。何况屋子里找不出一件与孩童有关的物件,很难将他与喜欢孩童挂钩。”秦璃陌将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刘兴和夫人。
他走近,询问:“夫人,听闻你和你先夫的孩子幼时夭折了,为何二人没再生育?”
刘夫人冷冷道:“郎中把过他的脉,说他是难育种的身体。加上,他娶了我之后很少与我同榻,感情淡薄,自然没再生。”
幸淼屿的头半转一圈,疑问:“你是不是知道你夫君的钱来源不正?”
刘夫人面上闪过一丝心虚,回答:“我心中想过这个。他素来不会跟我讲他食肆的生意如何,他每日做了什么买卖。但毕竟我也享用到他的钱财,我也没多问。”
马背上,一行人望着郊区直通中原各城的大道边上挨着的暖童馆,皱起了眉头。
“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建造暖童馆照顾城内的孩童,总不能是图清净吧。”幸淼屿拉着缰绳,回头瞥了一眼刚才路过的分叉路口,推断:“也许好处之一是离分岔路口近,方便人员转移到不同的地方。”
“去探探便知。”秦璃陌拍了拍马背,率先前行。
甫一进门,他们便看见二十个不及他们胯高的孩童五人一排地有序站着队,恭恭敬敬地向一个头戴红冠的老爷行参拜礼。
“一群稚嫩小儿,面前之人又非达官贵族,为何要向面前之人行大礼?”秦璃陌一字一句地问,语气里满是审讯的意味。
孩童们瞬间顿住,错愕又好奇地仰着脖子观察秦璃陌他们。
秦璃陌蹲下来,扫视一对对亮晶晶的眼睛,嗓音柔和不少,“你们能对他行礼,为何不对我行礼?”
头戴红冠的男人认出程岸他们的官服,小跑过来,卑微道:“大大……大人,孩子们还小不懂事,别跟他们计较。”
秦璃陌直起身,在腰后板着手,眼神如刀子般锋利:“你便是暖童馆的掌柜张昌名。”
张昌名试探:“是,在下不过是抚养城中孤苦稚童的普通人也,不知何事招惹了大人们前来?”
“你接纳的孩童中,最小的有几岁,最大的几岁?”秦璃陌双手叠在腰后,深邃的眸子锁着对方脸上所有变化。
张昌名答:“最小的有刚出生的弃婴,最大的也不过十岁。”
“你和刘兴和合伙,一边接纳城中没有父母庇佑的稚童,教他们贵族礼仪,找夫子传授文字,一边将他们售卖到不同地方的达官富贵人家。”秦璃陌炸他。
张昌名吓出了冷汗,惶然辩解:“冤枉啊,大人。在下只是把他们当作是自家儿子女儿来疼爱。贩卖孩童可是触犯晋朝律令的,我就是疯了也干不出这种事。楠都公都去世了,怎会有如此荒诞说法呢?”
“刘兴和三天两头就往你这送好东西。你难道一点都没染指吗?估计你的住所藏了不少钱财。”幸淼屿颇有探究地打量着张昌名腰上挂着的钥匙串。
张昌名下意识侧了侧身,伸手捂住那一把厚重的钥匙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