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如约》思涯

2、蓬莱识二 唐剑瑶要回

　　月光照耀着她脸上不该有的悲伤，夜深了冰面浮起一层薄雾，氤氲开去。荇荨静静听着少女淡然的话语，她像是在说给他听，更多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她说的一切他都明白——冗长的梦里他看见她和嘲笑她天真的人吵得天翻地覆，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愕然凸起，看见她的父亲滥杀无辜时她脸上肆无忌惮的泪水，看见她毅然驾驶一叶轻舟，头也不回地北上而来......

　　“你还真是胡来。”荇荨轻声笑笑，语气中有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出的宠溺。

　　“荇荨！爹这样说我就算了，连你也这样！我怎么就胡——咦？这是什么？”唐剑瑶不快，嗖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气的撇嘴。可是话还没有说完，感觉到脚底有一样东西在不住的向上顶她的脚，连忙把脚移开。

　　只见方才她站过的冰上凭空冒出来一支绿芽，嫩芽以不能想象的速度向上飞快地生长，翠绿的枝干渐渐变成墨绿，越来越粗，越来越高，最后竟长成老树一般的枝干，上面依附着一层地衣。侧边生出的侧枝也不停生长向上收拢，渐渐长出深红色的叶子。一个一个的花苞慢慢成形顶在枝尖上，最后“啪！”的一声，所有的花苞都瞬间炸裂，开出千簇万簇。

　　“天......”唐剑瑶被这自然界强大的生命力震撼住，一瞬呆在了原地，只是仰头望着就望着。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是雪樱花。”一直静静看着花开的荇荨突然开口。

　　“雪......樱花？”唐剑瑶一步步走进，伸出手摸了摸雪樱花的树干，转过头来询问。

　　“雪樱花虽开在凡间，却也是通灵性的仙树——通常的，它只为最纯净的事物开放。”男子笑笑，“几千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原来这么美。”

　　“只为最纯净的事物开放？也就是说......”唐剑瑶侧着头，喃喃，突然想通了，叫起来，“荇荨！原来你是最纯净的人啊！你刚一醒来它就为你开了，真好。”

　　“不是为我。”荇荨却摇了摇头，“是为你。”

　　“是么？”少女突然有些泄气，“不是为你开的啊。”

　　荇荨觉得好笑，碧蓝色的眼里闪过温柔的光：“为你开不好吗？雪樱花也分性别——为女子开的，叶子为暗红色；而为男子开的，叶子则为墨绿色。这棵，是暗红色的。”

　　唐剑瑶抬头仔细看，叶片果然是红色的。她低头，突然想到什么，快速跳到他身边，急切地对着他的尾鳍踢了几脚：“你快让开！”

　　荇荨怔住，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顺从地往边上挪了挪。唐剑瑶一下子蹲下来，弯腰死死盯着他坐过的地方，眼睛一眨也不眨。然而那里除了有一滩他身上淌下的水渍外，什么也没有。

　　“该死！应该要长出一株墨绿色的才对啊。”她彻底泄气，不满地小声嘀咕。

　　“没关系。”荇荨这时才明白她的意思，轻声安慰，“鲛人本来就是不祥的，雪樱花怎么可能为不祥之人开放。”

　　“胡说！你才不会不祥！”本想安慰，她却突然发怒，把小脸凑到他面前，“我能遇到你不知道是多幸运的事情，你不能这样说自己。”

　　荇荨眼里露出微微的诧异——鲛人的一个祖先曾经预言过一位盛世君王的殒落，后来那位君王真的在预言的那一刻以相同的死法逝去，从此鲛人便成为不祥的代名词，世世代代被世人唾弃，世人甚至都不愿相信他们的存在，以至于鲛人成了文献上的传说。

　　然而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只为了一句传言不顾一切的来寻找他们，现在还不允许仅一面之缘的他诋毁自己，真的是......很单纯啊。

　　一阵风过，千万片花瓣被吹落枝头，红衫的少女站在花瓣正中央，笑容明媚似阳，他一抬头就看见她亮如秋水的眼眸，就算多年过去，这般场景也会是他眷恋的温柔，会让他心头无可抑制地一跳，再一热。

　　“虽然你已经认得我，但我还是想郑重地介绍我自己。”唐剑瑶挨着荇荨坐下，重新用红衫把两人包裹起来，“我叫唐剑瑶，江苏兵器坊唐门门主唐先河的女儿。幸会！”说着，她伸出右手，对着男子笑到眼睛都快看不见。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手伸了过去，两只手才一握住，她就把手抽了出来，低喊：“天，你的手怎么这么冷？”然后一把扯过他的手抱在怀里，“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没用的，鲛人不会有温度......我感觉不到，也习惯了。”荇荨试着把手从少女的怀里拿出来，“不必这样。”

　　“千百年间在醒与梦中反反复复，不会觉得寂寞么？”她却依旧不放手，扯开了话题。

　　“寂寞怎样，不寂寞又如何，上天的安排我们无力改变什么。”他也就由着她，喃喃，“不过......今天是我笑得最多的一天。”

　　“笑多好！你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比袁陵还好看！”唐剑瑶欢呼了一声，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袁陵？萧袁陵......他想起来了，她的生命中确实是有一个叫萧袁陵的男孩，是江苏贩盐大宅萧家大公子。两人青梅竹马，还是黄角孩提时便认识，剑瑶是男孩脾气，两人就像兄弟般摸爬滚打长大。

　　“这次袁陵都想跟我一起来，但萧叔叔说什么也不让。他以绝食相逼，没想到两天后被狂揍了一顿，再不敢说要来的话了。”唐剑瑶撇嘴，哼了一声，“这小子太没有骨气了！”

　　“看。”荇荨眼里闪过一丝微笑，继而转头看向天际，提醒少女，“天亮了。”

　　果然，话音刚了就有一丝异样的温暖照在她的身上，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到快要看不见的冰原尽头亮起一排光圈，金黄而不刺眼的强度让人瞬间为之雀跃。继而橘黄色的太阳就从那里升了起来，笼着一层薄雾，整个冰面因为有了光源霎时白光四射，通亮。

　　“真的哎！荇荨你——”看着眼前恢弘壮丽的景象，唐剑瑶兴奋地摇晃着男子的手臂，转过头来唤他，然而仅一眼她便呆在了那里，嘴边的话也活活逼了回去——男子整个人笼罩在眩白的日光中，白皙的皮肤透明而轻盈。昨天夜里虽然就看出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然而此时才清楚的望见，他的眼里是整片的海洋，深邃无边。精致的侧脸蒙上一层光晕，让他美得那么不真实。

　　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声咳嗽了一声，她终于回过神来，脸瞬得红成一片，烫着一般跳起来，慌乱道：“天亮了......我、我也该回去了。”说着就往停在一旁的小舟快步走去。

　　荇荨的眼睛顿时黯淡下去，然而没有说什么，跟着她走了过去。

　　“该死！冻住了！”唐剑瑶双手撑住船框，用力一推，但是小船依旧凝在冰里纹丝不动。她又试了几下，依旧是徒劳，不由得低声咒骂起来。

　　“我来。”站在背后一直看着她折腾的男子终于忍不住了，出声劝止，然后走上前去，伸出手时指尖多了一团蓝色火焰，慢慢扩散，一瞬间小船周围的冰层全数破裂成细小的冰屑向四面八方飞散出去。渐渐的，连同方圆几百米外的冻冰全部瓦碎。

　　“好厉害......”唐剑瑶愕然，随即惊呼起来，“荇荨，原来你还会幻术！”

　　与少女的欢愉相反，荇荨惨然一笑：“快上船，不然一会儿冰又要重新结起来了。”

　　唐剑瑶看了一眼四周渐渐结起的冰花，连忙跳上船，顺手将船绳固定在手上，然后扳着船舵将船一点点调转头去。待船头调了一百八十度，才转过身来望着站在几米远外的男子，眼里突然涌上一层泪水。

　　“荇荨，你要来找我，我等你。”

　　这时吹来狂风，小船的帆顿时鼓满，船身一点点的向前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她急急叫道：“你一定要来，来唐门就报我的名字，我等你！荇荨，你一定要来啊！”

　　荇荨静静地笑着，看着她连同她的小船在眼前渐行渐远，许久许久，才轻轻叹息了一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我会来。”

　　静谧间，海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荇荨嘴唇翕合，轻轻唤了一声：“族长。”

　　话音刚了，一张年迈而睿智的脸从他脚下的冰下浮了起来，与他隔着一层冰对望：“荇荨，你知道你不能去，既然你能预知到你和那个女娃的结局就不要再执迷不悟。”族长又重重叹息了一次，“孩子，听我的，不要去。”

　　然而男子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轻若蝉翼：“我虽可以选择不去，但是上天却给我了一定要去的理由。鲛人的命格早已注定。族长不必但心，就算是那样的结局，我也甘之如饴。”

　　“既然你已决定，那我也不必再强求。”老族长再次闭上眼睛，最后的一句话随着身子慢慢沉下去，“为情所累，苦果自食。”

　　俊美无比的鲛人对海而立，带着腥味的咸风吹起他的长发，深蓝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散发出寂寥的光泽。他向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再次许下诺言：“我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