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蓬莱识一 红衫少女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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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之域有山名曰岱，并鳍善歌者，是谓鲛人矣。”
——《蓬莱·列岛传记》
第一章蓬莱相识
是夜，骤风夹杂着豆粒大小的冰屑无规则地横冲直撞，海面上或近或远浮着的块块冰玦随着浪潮不停相互撞击着，发出巨大的声响。冷月照耀下浮冰折射出点点寒光——海面竟比上方的天穹还亮。
猛烈的起伏中，却有人在行驶。
一叶轻舟船头，红衫少女紧紧拉着船绳的末端，在手掌上裹了几圈，鼓满了风帆。巨浪滔天，她需把双脚分开蹲成马步才能在不停的起伏中稳住身形。小船一直向前逆流而行，不停与周围堵得水泄不通的冰玦碰撞，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然而船绳依旧牢牢绕在她拇指与四指分开的地方——小船的摇晃渐渐配合上海浪起伏的频率，没有丝毫倾覆的迹象。
面对大风大浪，少女亮如星辰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慌乱之色，反而呈现出与年龄甚为不符的从容不迫。安之若素的沉稳风度让人很难以相信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娃。
除了寒冰反射的冷光，四周还是漆黑一片，然而越往北走浮冰的数量越发多起来，小船似乎是破冰而行。少女感觉到了继续行进的艰难，平静的眼里终于露出些微的担忧之意。
照这样下去，前方自然会有一处冰块不再碎裂的地方，那么意味着如果再不掉头的话，她的船会被困在冰层里，动弹不得。
那么就这样回去？少女心中陡然升起一句疑问，然而只是瞬地就被强压了下去，她猛地摇了摇头咬紧嘴唇，像一只挣扎不已的小兽，半晌才从牙缝间挤出一句：“不回去，死也不能回去！”
她更加用力地牵紧手中的粗绳，神色凛然——是啊，她怎么能回去呢？负气出走的时候她就应该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寻找“那些人”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如果就这样放弃而回，一则放不下面子，二则不想看到所有人都一副“说你天真你还不信”的得意表情。
所以，她一定要找到“他们”才行！
这么想着，少女微微颔首，更加坚定地掌舵扬帆，继续向着不可预知的前方艰难驶去。
随着船的行进，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渐渐飘起了雪花。只听得“吱”的一声，船身剧烈摇了摇，船头半蹲的人终于抵不住惯性的冲力向前猛倾，只一瞬就掉下了船去。
红衫少女以四脚朝天的怪异姿势匍匐在地，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忍着全身的酸痛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站定后甩了甩摔晕了的头，再猛眨了两下眼睛才抬眼向四周看去。只一眼，铺天盖地的失望、不甘接踵而来——眼前除了白芒还是白芒，望不穿的冰原上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传说中的“那些人”果然只是传说？
少女无比沮丧地蹲下身去，将头埋在□□抱紧了膝盖，颓唐地闭起了眼睛。良久，似乎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这里，她快速抬头四处张望，然而四周依旧空旷一片，什么也没有。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因为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而再次把头埋了下去。然而这一次还未来得及闭上眼睛，她就看见一张脸正隔着冰层正对着她。
“啊！”少女尖叫着像被烫着一样弹起身来向后退了一大步，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张脸，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那是一张怎样的脸？虽然明显已被冰封在冰下很久了，然而没有浮肿，没有布满死灰色，更像是睡着了。俊美无比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神色，只是闭着眼静静地浮在冰下。月光下竟有一种美似天人的恍惚之感。
“不会真的没有死吧？”看着男子美丽到不能正视的脸，少女渐渐踌躇起来，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最后少女仿佛下定了决心，挺了挺胸脯，拔出腰间的佩剑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脚下的冰层刺了下去，手里的剑一上一下地切割着半尺来厚的冰。不一会儿，一个圆形切口就首尾重合了。她再把剑尖从缝隙间插进去，用力一撬——圆形冰块就飞出去老远，而那个神秘的男子此时正漂浮在露出的水面上，泛着深蓝色光泽像海藻一般的长发散出去很远。
少女轻舒一口气，把剑丢到一旁后将衣袖孥得高高的，然后抓着男子满头的蓝发用力一把将他从水里扯了出来，挪到空地上躺平，动作一气呵成。
她轻轻拍打着男子的脸，也许是因为长时间浸在水里，他的皮肤冰冷彻骨，像千年不融的寒冰。她加重力道继续拍着，然而身下的人依旧没有丝毫反应，少女终于认命，道：“原来真的已经死了啊。算了吧。”
正欲起身，却看到男子的眉头微微蹙起，少女怔了怔，继而觉得也许是因为太黑看错了，然而“死去”的男子嘴里忽然发出低微的呻吟：“好痛......”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吃惊之余，她马上屏住呼吸弯下腰凑近，只有咫尺距离时，男子的眼皮忽然抬了抬，居然慢慢睁开了。
男子感觉到他的头发被用力向上扯着，剧痛顿时在整个头皮上蔓延开去，接着他从水里被拉了出去，后背靠上坚硬的冰面，然后就是一双温暖细柔的手不停拍打着他的脸。刚一睁开眼，另一双亮如秋水带着担忧的明眸就在隔得很近的上方映入眼帘。四眼相对，两人同时一惊后便纷纷将视线移开。
“你来了。”男子低声开口，声音悠远而空明，动听似天籁。
少女万分诧异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子，他刚才对她说了什么？什么叫“你来了”？她抬起手指着鼻尖，不确定地小心翼翼询问：“我......来了？”
见男子缓缓点了点头，少女更加不解：“你认识我？”
“认识。”男子依旧淡淡，不急不缓地回答，“在我的梦里见到过你。”
“哈，什么？”红衫少女突然笑起来，露出荀白整齐的牙齿，“在梦里你何以见得到我？”
“因为我是鲛人。”回答完这一句后，男子慢慢坐了起来，静静看着少女的反应。然而她只是机械地扭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下部，然后再转回来呆呆地看着他，忽然低下头什么也不说沉默下去。
“啊！”很久很久，少女终于爆发出一声激烈的欢呼，“你是鲛人！你居然是鲛人！太好了！太好了......”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拍打着男子的肩膀，目光一直停留在男子的下部，“你的脚......我是说你的尾鳍长得真好！”
男子顺着少女的目光向自己的下肢看去，他的腰身以下是像鱼尾一样的鳍，粘覆着一层深灰色的鱼鳞，在冰面上发出熠熠的光。
“你不害怕？”男子的脸色有一丝异样，低声，“鲛人是不祥的——”
“怕什么！”然而男子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少女急急抢过去，“你不知道为了向爹还有那些叔叔伯伯们证明你们的存在，我废了多大的力气！”她挨着男子坐下来，侧过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肩膀，“谢谢你活着，真的......谢谢你活着让我能找到你。不过，你身上怎么这么冷啊？”
少女皱着眉放开双手，把身上的大红棉衫解开披在了两人身上，但是衫子不够大，才一放手就从男子肩头滑了下去，于是她拍拍中间的空隙：“你坐过来一点啊。”男子诧异地看着她，没有答话，刚想告诉她鲛人体温就是这样，在他迟疑间她却已经主动挨了过来，然后重新将红衫披在两人身上，满意地看了眼乖乖停在肩膀上的衣服：“这样就好了。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没有立即回答——沉睡了太久，那个代号久不提起都快要被他遗忘了。
“什么嘛！”见对方微蹙着眉头，少女又抬眼看了看，以为他惦记着刚才她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扯出来这件事，突然有些生气，“不拉你的头发我怎么可能把你弄出来！你那么重，水又那么冰，难道要我跳下去把你推上来啊？”
“我叫荇荨。”他终于想了起来。
“荇荨？是水草那个荇吗？”她忍不住笑起来，“真的是鲛人，连名字都与海洋有关。”
“剑瑶，唐剑瑶，不也与兵器有关？”荇荨只是微微一笑，淡淡开口。
“你怎么知道？”她愕然，想起之前他说过的话，马上追问，“又是在梦里知道的？”
荇荨点了点头，眼里有些许笑意，这丫头冒冒失失，反应到挺快。
唐剑瑶不自觉地往荇荨身上蹭，急不可耐，他往边上躲了躲，却被一把抓了回来：“快说快说！”
“......”荇荨眼色黯淡下去，没有回答。沉默良久，终于从胸臆中长舒一口气，道：“鲛人一族从精卵成形开始就拥有先知的能力，我们以千年为春，千年为冬——当沧海开始结冰时我们就要进入“玄冥期”，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冬眠。这个时候每个鲛人都会活在睡梦中，过着从前、未来的生活；当冰开始融化的时候，我们才会转醒过来。”
“意思就是说，你的梦里有我？而且还和我一起生活？”唐剑瑶不敢相信地问。
荇荨摇头：“梦到的是从你出生以来的生活，那时没有我。”
“等等，等等！”少女头痛低呼，“你们的冬天有一千年，那么......你用了一千年来梦我的十五年？天啊！也太慢了点吧！不过......”唐剑瑶对着男子轻佻眉毛，“嘿嘿，看来我们注定要相遇。”
“注定？”荇荨吃惊，转念一想，“也许吧......鲛人的一生都由上苍决定好了的。”
每一个鲛人何去何从一旦被天帝载入了史册，任何人都不得再更改，他当然也不例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反反复复，千万年就过来了。醒着的时候，他习惯坐在沧海最中央的礁石上静静回想上一次梦里的她的样子、做的事情，甚至连她皱眉头的表情都要重复一遍。这是他漫长而寂寥的生命中唯一的光点——她大红的棉衫是一团火热的温暖证明他活着，像死人一般地活着。
唐剑瑶侧目看见鲛人脸上异样的神情，不知为何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连忙扯开话题：“对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现在还是冬天，我......是被你强扯转醒的。”荇荨甚为无奈地看着少女，他的头皮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呵呵......”唐剑瑶拉起嘴角干笑两声，低声，“抱歉。”
“无妨。”
一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耳边只有海风刮过冰面的簌簌声，夹杂着雪花划过脸颊，轻而冷的触感，唐剑瑶下意识的往红衫里缩了缩，然后伸出了一只手，一片雪花刚好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手心。
“荇荨，你知道吗，我在很小的时候看过一本叫《蓬莱·列岛传》的书，里面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沧海之域有山名曰岱，并鳍善歌者，是谓鲛人矣。”就是因为这句话我才知道了鲛人的存在。”
“虽然爹和叔叔伯伯们都说那只是传说，不足以相信，但我还是相信，不，与其说是相信，不如说是希望——我希望你们是真实存在的一族，能唱出天籁的一定是最纯洁的人。爹曾经告诉我说这个世间没有一寸土地是纯洁的，利益腥熏下连空气都是腐浊的，我不要他这样想，所以从那时起啊，我就一直想要找到你们，然后自豪地告诉他们他们错了——这世间还是有干净存在。”
“我其实一点都不勇敢，我最喜欢哭鼻子啦，因为只要我一哭，爹就不敢和我争辩了，呵呵......虽然他不与我争，但我也知道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他只相信权势，信奉强者为王的歪理。他们的世界尔虞我诈，充满了腥气。我下定决心出发找寻鲛人真的是我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蓬莱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