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碧青的职业生涯规划》北人青

109、大妖带小妖 白素贞来时

　　白素贞来时，岑碧青正在看一份契约。

　　纸页摊在桌上，裴文德坐在旁边，把其中相互牵连的几处纹路分开标出。门外不时有人经过，去登记的，去传递消息的，脚步都比平日快些。

　　白素贞在门边停下。

　　岑碧青抬头看见她，将手里的笔交给裴文德。
　　“等我一会儿。”

　　裴文德点头，把尚未核完的位置留好。

　　岑碧青拿起杯子，走到白素贞身旁。
　　“出去坐。”

　　楼后有一条不长的小路，尽头是一排树。枝叶刚修过，下面的长椅上还落着几片碎叶。

　　岑碧青拂开一侧，坐下，将杯子放在手边。

　　白素贞没有立即落座。

　　天庭就在不远处，几处原本暗下去的光，因临时接上的力量重新亮起，正在加班加点的赶修。

　　白素贞望了一会儿，才坐到另一端：“定下了？”

　　岑碧青点头：“走。”

　　“所有仙家，都要走？”

　　“归天庭的，一起走。”

　　白素贞垂下眼，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拢了一下。

　　她已经收到通知，上面写得清楚。愿意随行的人，去确认身份与所带物品；准备留下的人，也须说明原先的所属与契约情况。

　　岑碧青看着她：“还没想好？”

　　白素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觉得，我该如何？”

　　“跟他们走。”岑碧青答得很快。

　　白素贞转过脸。她来之前想过许多种回答，唯独没想到，小青连斟酌都没有。

　　“紫竹林那边……”
　　“已经有人掌管了。”

　　岑碧青将杯子往旁边挪了点：“铁扇公主一家子在，邙岳也在。医院怎样继续开，后面的课怎么安排，都有人做。”

　　白素贞的手停在袖边：“可大士将衣钵交给了我。”

　　****

　　岑碧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大士走之前，是只同你说过话？”

　　白素贞微微一怔：“自然不是。”

　　“东西也全都只交给了你？”
　　“有些交给旁人保管，有些原本就在林中。”
　　“那她有没有说过，往后无论发生什么，紫竹林都必须等你回来，才能继续？”

　　白素贞没有立即回答。

　　树下的风很轻，将她袖角吹起一点，又落回膝上。

　　大士说过的话，白素贞记得很清楚。

　　该留的传承，该照看的地方，还有她如今能做什么，不能勉强什么。当时听来，每一件都像交代给她的责任。

　　却确实没有那一句。

　　“小青，你的意思是……”

　　“她留了两条路。”岑碧青道，“若天庭留下，你就是紫竹林的负责人。仙家的道场、传承、同天庭往来的事，由你接着做。”

　　白素贞望着她。

　　岑碧青接着往下说：“若天庭没有留下，紫竹林就按另一种办法继续。医院照常救人，能教的东西继续教，负责人便不是你。”

　　白素贞眼睛微微睁大：“不是我？”

　　“嗯。”
　　岑碧青点头：“不是谁临时将你的位置拿了，是她原本就把后面能接手的人与事，分别交代好了。”

　　白素贞坐着没动。

　　许多先前记得清清楚楚的话，忽然换了一种次序，一句句重新接起来。

　　大士为何没有让所有人都来听她吩咐。

　　为何有些东西交给她，有些却要留下。

　　为何谈到往后，有时说的是她该如何，有时却只说林中之人该如何。

　　她当时以为，那是大士虑事周全，替她把暂时顾不到的地方补上。

　　如今想来，竟不全是。

　　有些交代，原本便不需要她在。

　　白素贞的手慢慢松开。

　　“所以，若天庭离开，我必须走。”

　　****

　　白素贞低下头，许久没有出声。

　　她不是没有想过，大士或许早有安排。

　　只是衣钵在自己手里，便总觉得所有安排最终仍要归到自己这里。旁人做得再多，也像是在等她回来。

　　直到岑碧青把那两条路分开，她才看见，原来有一条路，从开始便不必由她走到底。

　　“大士早就知道天庭会走？”白素贞轻声问。

　　“大士肯定算到了。”岑碧青从肩上拈下一片碎叶，顺手放到椅边，“人族如今什么样，天庭回来之后又想要什么，她不会一点预料也没有。所以才及早离开，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回避这场冲突。”

　　白素贞抬眼：“连今日这些，也都在她的预料里？”

　　岑碧青道：“我又没替她算过。可她若只认定天庭一定能留下，便不会把另一条路也备好。”

　　白素贞朝远处看了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是我魔障了。”

　　岑碧青微微侧过头：“总是要重新开始的。”

　　白素贞沉默片刻，问：“大士若是不回来，这里往后又该算什么？”

　　岑碧青答道：“大士做事体面，向来会留一线，这医院便是个顺水推舟送给联邦的的人情。”
　　“名字还叫紫竹林，继续传承。”

　　白素贞抬眼，看向岑碧青：“我若不来问，若是留下来，岂不成了笑话……”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岑碧青没有替她接。

　　有些事情，并没有谁刻意瞒着。只是她心里起了迷雾，把自己放在大士衣钵传承人的位置上，往后看见什么，也都先往那里放。

　　如今换一个地方再看，许多早已摆在眼前的事，才终于显出原来的样子。

　　白素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我总以为，我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古往今来有多少妖怪能成仙呢？我从蛇妖化形，一步步登天，是不一样的。“

　　岑碧青轻声道：“做妖不好么？”

　　““人生来就是人。”
　　白素贞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化形已有许多年，指甲修得齐整，连指节处那一点浅纹，都与凡人无异。
　　“我从前伏在田埂下，看过一户人家吃饭。下着雨，那家的孩子嫌饭不好，推开碗不吃。他娘骂了两句，等他睡下，又起来替他掖被子。”
　　她慢慢将手收回袖中。
　　“我那时刚蜕完皮，淋了一夜的雨，连爬回洞里的力气都没有。我就在想，他什么也不必做，生下来便有人给他留一碗饭。我要修多少年，才有他的日子？”
　　岑碧青没有接话。
　　风从树梢下来，吹动了长椅边一片卷起的叶子。那叶子贴着石地滚了两圈，卡进砖缝里。
　　白素贞又道：“后来我真做了人，才知道做个寻常人也有寻常人的难处。一场病，一笔债，哪样都能叫人抬不起头。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工夫，才披上这层人皮，我自然想往高处走。人上人的日子，谁不想过？”
　　她说得很坦然。岑碧青转脸看她，她也没有避开：你说那孩子过得好。我问你，给他留饭的是谁？”
　　“他娘。”
　　岑碧青目光直视：“那要是有一条小蛇，下雨回不了洞，你给它腾一处干地方，守它一夜，不就行了么。”
　　白素贞皱了一下眉：“我自然可以照顾它一夜。可天底下有多少条蛇，我能照顾得过来？”
　　“那户人家也只照顾得了自家的孩子。”岑碧青道，“可他们会盖屋子，会存粮，病了知道去找大夫。哪一家做得好，旁人看见了还能学。日子一代一代过下去，后来的人才有屋檐可躲，有热饭可吃。这些本事，妖也能学。”
　　白素贞看着她，“妖与人天生不同，学来人的便有用了？”
　　岑碧青道：“人修路，是为了自己好走。妖要过自己的日子，也得看看自己脚下缺什么。有些办法可以跟人学，有些要自己想。人族有句话——因材施教，妖需要根据妖的特色特点去走妖的道路。”
　　白素贞半晌才道：“这样一条路，要走多久？太慢了。”
　　“大妖带小妖，总要有个开头。”岑碧青说，“若是那晚有大妖收留你，若是你在某个雨夜护住了一个小妖，事情或许就不同了。”
　　白素贞沉默。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又坐了一会儿，各怀心事。

　　****

　　半响。

　　白素贞问起裴文德，问起梁珩，岑碧青都答好。

　　没有将这几年的事情从头重说，也没有许诺往后永远如何。她只是说，如今相处得好，各自有事做，愿意一起过，便一起过。

　　“你当真喜欢这里？”
　　“喜欢。”
　　“往后也留着？”
　　“先留着。想出去的时候，也可以出去。”

　　白素贞将视线移开，望着被风吹动的树影。

　　今日一别，怕是很难再见。

　　****

　　小路入口有人经过，见两人坐着，停下来问白素贞，登记处稍后是否等她。

　　白素贞抬头：“我马上过去。”

　　那人点头，先行离开。

　　白素贞不再多说，也无话可说，她起身。白色衣摆从树影间掠过，慢慢走远。

　　岑碧青看了一会儿，也转身回去。

　　屋里的契约还没核完。

　　裴文德听见她回来，将纸页往旁边挪了些，给她留出坐的位置。

　　“刚收到消息说是饭会迟一些，你饿吗？”

　　岑碧青心道，我八百年不吃东西都不会饿。

　　可裴文德觉得她会饿：“梁珩已经去外面买饭了，听说这附近有家新开的店，非常火爆。”

　　岑碧青坐下，将杯子放稳，拿起笔。

　　“那就多买点吧，估计得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