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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卖血(9)   裴珠跪 ...

  •   裴珠跪爬“去”后,帘外只留下了令人心死的沉寂。
      无人想去窥探那单薄黑帘后的景象,更无人敢去揣测帘后发生的一切。
      而刚刚得救的女人,身上难以隐藏的恼恨也散了,但一双眼,木珠子似的,没有庆幸,也没有安心。
      不正常,哪里正常呢。
      费艾不禁侧目瞟了一眼黄全,黄全也是丝毫不在意裴珠的死活,仅仅眉毛耷拉着,眼尾平平,嘴角好像要向上拉扯,但从费艾的角度看,就是细微地抽搐了一下而已。
      若说那奇异的表情要传递什么情感的话,费艾猜测也只能是讽刺了。
      没来得及听到黄全说出那句“迟早的事”,费艾便将目光投入这片死海。
      白衣只是一群提升了效率的机器,对面,也只是生息渐靡的半人。
      呼吸声甚至不如隔着窗的风声大。
      无波无浪,没有生气,没有回音。
      真正意义上的死海。
      火光藏掖,谁人的脸上,阴影都已明了。
      ......
      随着蜡油坠下的,仿佛不只有时间。
      ......
      被这死气蚀痛了双目,费艾去看将要燃尽的蜡烛。
      电灯各家各户早都已安上了,费艾竟是第一次如此细,如此近地观察一支蜡烛。
      红烛默默,只是燃烧。中央的油甚为明亮,清清透透,璞玉一般,焦黑的芯撑着残败的赤色内焰,而本就虚弱的内焰,擎起更为耀眼的外焰,带着一点点的暖意,独自面对一隅黑暗。
      倒三角的光无限延伸,展开一环。根本算不上圣洁的光晕平等地笼罩住每一个在黑暗里垂头的灵魂。
      却还不止。
      连同窗缝外的棉絮,也因此雀跃,似有了自己的心跳。
      角落的苔,密密匝匝地抖,好像它们望见的,真是太阳。
      电灯的光,弱,轻,还冷。
      可这蜡烛,涟漪了一圈又一圈,却愈发浓烈,一抹赤色,直抵心口,如同抔着灼不痛人的火种。
      那蜡烛无论烧得怎样短,都像矗立的灯塔。
      火光也许摇曳,但永远浮在凝郁的死海之上。
      更有遥遥一缕曙晖与其相应,费艾心下微动,急忙转头寻这灿烂。
      只见,窗外,天已隐隐泛晴,风不再奔走,雨也尽数离去,黑压的云层边缘,被撬开一道缝隙,暖旭的光,便由此而来。
      如此和缓,如此温存,费艾却觉得两眼被刺得发酸。
      那么明亮,又那么远...
      屋内,落下了第一滴不属于天空的雨。
      “魏明焕,你看。天晴了。你疼不疼。”
      “别落。别落...”
      ......
      魏明焕显然也看到了微朗的天,于是伸手捏捏肩膀,整理下衣襟,往西北看了一眼,就跨上自行车。
      和风一起穿梭在巷子里。
      在一户门口种了些怀菊的人家停下。
      “陈叔,陈叔,你家来信了!”
      门虚掩着,魏明焕却还是轻轻地扣门。
      里面回一句“来喽!”
      然后就是一声哎呦。
      魏明焕慌慌张张推开门,三步作一步跑,到里面才看见陈叔直直地趴在地上。
      “陈叔?你没事吧。”魏明焕赶忙蹲在地上,把陈叔搀扶起来。
      “哈哈,我能有啥事儿,这不是刚才起来太着急,被自行车绊了一下么,欸你不用这么使劲儿扶我,你每天送信也挺累的。”
      “也是怪我,直接进来把信给您就好了,您就不用摔倒了。”
      “哎呦我的天,你这么辛苦给我们送信,我这自己摔倒却反过来要怪你,我还是不是人嘞,而且啊,敲门你也是为了谨慎,万一碰上个不讲理的,给你一通骂可咋办。”
      陈叔这一番话,也是让魏明焕心里轻松了一些,拿了个板凳先扶他坐下,又把装在包袱里的信给他,然后才看向后面的“罪魁祸首”。
      趁着陈叔拆信封的功夫,魏明焕笑着开口问:“陈叔,你在修车啊,你这一个人也不好弄,我来帮你。”
      没等陈叔开口,魏明焕就坐在了自行车前的马扎上。
      陈叔看见了也只是笑,起身从屋里给魏明焕倒了一杯热水,然后从兜里掏出眼镜,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封信。
      魏明焕只笑着看一眼猴急的陈叔,就把心思放在自行车上。
      车把车轴都已经锈住,脚蹬子磨损地左右摇晃,前面的车筐也是不知道承载了什么重物,彻底偏向了另一边,铃铛更是,根本摁不响,问题最大的链条,里面大概是被卡住了。
      发现了问题所在,魏明焕马上就开始动手解决。
      “哎呦,小焕,你猜这信是谁来的?是我儿子来的,哈哈,这小兔崽子,终于知道给家里来封信了!”
      “`我在大学过得很好,这里老师同学都很善良,学习环境也很有趣。’嘿,六百多分的大学啊,同学老师环境哪个会不好,这小子,净会装!”
      陈叔又向下念了几行,都是止不住地笑。
      拿着螺丝刀的魏明焕有些微微地停顿,一双眼睛也从车上松懈下来,转向院里的土和杂草。
      “陈涛哥,他考的哪一个大学?”
      “嘶,好像是叫长清大学吧,搁挺南边儿的。”
      “是么。”魏明焕为陈涛哥高兴,可是笑怎么也挂不住,手悄悄地拨自行车的辐条。
      原来是长清啊。
      魏明焕听说长清大学里有一年四季都不落的玉壶春,衬一阵风便摇曳起来。
      “陈涛哥今年大几了?”
      “嗯...应该是大三了吧。说起来,他还和你差不多大呢,都二十二岁。陈涛这孩子,从小学就开始用功,人家玩弹珠他学习,人家打鸟窝他还学习,人家...”
      陈叔在一旁面红耳赤地说着,魏明焕渐渐地不再听了。
      大学么。
      大学很美好么。
      有多美好呢?
      可能有更多人,更多书,更多活动吧...
      能懂更多诗词,更多公式,更多历史吧...
      会有更光明,更灿烂,更坦荡的未来吧...
      那的确很美好了。
      不过,是属于陈涛哥,属于上了大学的人的美好。
      和我还有关系么。
      一样的年龄,一样的努力,一样的向往与渴望...
      还有关系么。
      如果能再来一次,魏明焕相信自己也能考六百多分,去一个好的大学。
      可是...找谁再来一次呢。
      高考只有一次,大学也只有一次。
      现在温柔的魏明焕,只有一次。
      那样璀璨的魏明焕,当然也只有一次。
      人生只有一次,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生。
      可这完全不是魏明焕想要的。
      他想要最开阔的未来,最幸福的日子。
      学习自己喜爱的专业,获得荣誉和前途,在大学兼职,赚第一份钱,给妹妹买喜欢的衣服和书,给村子里的姥姥和其他人带礼物,告诉他们自己过得很好,带着爱人去旅行,先买一捧花,再为两人定制一套对戒...
      可谁愿意甘心呢?明明自己连名字都那么辉煌。
      魏明焕曾经画过几幅画,有的是自己作为优秀毕业生为学弟学妹演讲,有的是自己和爱人出国领结婚证,有的是所有人都其乐融融地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对了,魏明焕还想着买一台电视机。
      可是最后在一个很冷很冷的,不知道是否下雨的夜晚,魏明焕说了好多话,流了好多泪,把几张画当作废纸一并烧掉了。
      火和光都特别温暖。
      这一切的一切,魏明焕都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他突然觉得庆幸。
      还好没有提起。
      魏明焕咳嗽似的笑了。
      一股劲儿,就好像从肺里冲出来,带着苦涩,咸腻,腥气,带着不情不愿,无可奈何,半推半就,席卷搜刮着魏明焕的全身。
      连血管都被钻磨透了。
      魏明焕只觉得两眼被捣烂一般地疼。
      他擦擦手才去抹眼睛,装作被风迷着了。
      抬头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然倾斜颇多。
      陈叔可能说累了,在一旁倒热水。
      “大学真好啊。”魏明焕看着裂缝的砖石。
      “好,好,怎么会不好呢。”陈叔喝了一口水,被烫得吐舌头。
      “陈叔,慢点儿啊。”魏明焕笑着提醒他。
      陈叔摆摆手,“要是有一天,我去看看它,该多好啊。”
      魏明焕开导他:“想陈涛哥的话,写信让他假期过来呗,不行的话,就捎几张照片来,我保证先送你家的。”
      陈叔又摆摆手,“现在拍照多贵啊,能照得起的有几个?欸?不对啊,我不是这个意思,谁想看那个臭小子了。”
      “哈,那陈叔的意思是...”
      “我想去看看那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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