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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阿远 线索局 ...

  •   距离万寿节还有几天,柳清再也没看见那对夫妇,观里也要考核,于是只能托乔弋和山腰几位店家帮他注意注意。

      监院拿着柳清的纸看了又看,柳清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手中紧紧捏着毛笔,乖巧地坐在矮案前,仰头看着监院。

      大殿里也寂静一片,大家齐刷刷看向柳清那边。

      柳清以前写的字都是那个鬼样,繁体简体一顿胡来。但如今在这世界待了将近三个月,他已经能顺畅写出繁体,只不过有些笔划仍是错的。

      “尚可。”监院终于大发慈悲放过柳清,“但是——”

      柳清的背又直直挺起。

      “清啊……”监院神态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柳清鬓边扎不上去的发丝,“莫要沾染了红尘。”

      柳清低头,把笔搁回砚台上。砚台里残墨半干,他将手缩回身前,喉咙挤出一声气音。

      “老道并非训你,王公贵族,哪一个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监院将卷纸放回柳清面前,“从古至今,走那条道的谁不是刀尖上舔血?”

      监院挥挥手,让大家先回去,殿里的道士纷纷起身向外退。柳清看着他们一边走远一边回头,脑子空了一瞬,疑惑看向监院。

      “监院?”

      “客星入局,落地生根。欲归无路,欲留无心。”监院掐指,摇摇头,“华盖,天乙。”

      柳清心脏乱跳,他蹙眉,冷汗顺着脊背留下。

      “柳清,接下来,”监院垂下眼,落在柳清的发梢,“还要继续向下走吗?”
      监院身后的降真香正袅袅升起,雾开了祖师像的面容,他缓缓开口:“玄阳如何与你说,我也不清楚。但既然如今是我管着你,还是多嘴几句。”

      柳清早已如遭雷击,他扑过去抱住监院的大腿哀嚎:“师伯别不要我!”

      监院吓了一跳,连忙拯救自己的大腿:“兔崽子撒开!”

      “师伯他不是坏人,师伯……”

      监院满脸黑线,听这话总觉得这走向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总之离朝堂远点,水雾金石可耗不起这重火之地。”

      柳清浑身一抖:“……”

      监院试图把自己的腿从柳清手里抽出来,抽了一下没抽开,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先放开。”

      “不放。”

      “你放开再说。”

      柳清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监院趁机后撤一步,防着柳清又要像膏药贴上来。

      “那个,师伯,我今天还有一点点事要下山。”柳清心虚,伸出手,食指拇指虚空捏了捏。

      老头叹息道:“去去去。”

      柳清走到殿前,目送师伯离开,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字条,这是乔弋在考核前递给他的。
      那时柳清急着去考核,看也没看便往怀里一塞就走了。渔女嘻嘻笑着拿走柳清一朵金莲,去前殿上供。

      现在午时,估计已经走了。

      柳清展开字条——
      “风声已至。”

      被监院好一通酣畅淋漓把命格扒出来后,向东边皇城望去,竟有些犯悚。

      他探头扫视,监院在廊下跟一个香客说话,二师兄正领着人洒扫,若谷在药庐那边应该还在分拣药材……
      没人注意他。

      柳清喉间紧涩,没什么底气地想,只是去探查探查,不算触及朝堂之事。
      他蹑手蹑脚偷感十足地绕到后山。

      醉玉山后山的石阶被晒得发白,踏上去鞋底传来一层薄薄的烫。走到山脚时,午后的热气从砖缝里蒸起来,整条街都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灰。

      孙府在西城门和烟云巷之间的那片区域,青砖高墙围了一圈。柳清没走正门,绕到后巷,在一家卖甜水的小摊前坐下了。

      碗里的甜水颜色很深,浮着几片碎叶子。他端着碗,低着头,眼睛却透过碗沿上方那块空档,盯着孙府后门那道窄窄的门缝。门严严实实关着,门板上方挂着一只旧铜环,在风里一动不动。

      碗里的甜水喝到一半,后门开了。

      阳光透过门缝投在地上,那人侧身挤出来,轻手轻脚,光影明灭。他低着头,肩膀内扣着向外走去,到了巷口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眼。
      柳清也抬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的热浪里撞上。

      男人停了一息,低头继续向前走,向药铺走去。

      柳清咕咚咕咚将剩下的甜水喝完,放下几枚铜板在桌上,站起身,隔了大约十来步的距离,远远跟在他后面。

      前后脚进的药铺。

      柳清走到他身后,与相熟的店家打了个招呼。

      “我看这位叔叔眼熟,”柳清歪头看着人,“是来给婶婶抓药吗?”

      店家打着趣:“观主怎么来了,最近观里耗材挺多啊。”

      “孙府哪哪都有人看着,我出来买药,他们也会跟着。”男人咽了咽口水。

      柳清视线落在他身上,柜台前的店家抬眼扫了眼前的男人和柳清,向他们身后的东南方向偏了偏头。

      柳清没有说话,慢悠悠转到另一边。
      他能看到男人鬓角的几根白发,还有他衣领内侧一处洗得发白的补丁。

      柳清撸起袖子,嬉皮笑脸道:“叔,好歹我也是在我师兄手下耳濡目染,不如我也给你瞧瞧。”

      “诶呦,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给人诊出喜脉来了。”店家指了指一边的小桌,“去那,别给我赌这里。”

      柳清嘿嘿笑了两下,揽过男人到那处小桌边上。

      “那天做法事,你是有什么要说的吗?”柳清耳语。

      男人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在下摆擦了擦,终于转过脸来。那张脸比柳清记忆中的更瘦了,眼下泛着青灰,嘴唇干裂,好些天没睡过整觉。

      柳清装模作样给他把脉,一副高深莫测:“嘿呀,您这是心病,恰好我能给你去去晦物,这不赶巧了吗?”

      “我爹死得早,”他说,“我是我叔养大的。”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没有看柳清:“我一直以为他是对我有恩的人。”

      柳清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人攒了太久的话,不是等着被追问的,是等着一个能说出口的空隙。

      “我儿子叫孙远。”男人说。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桌面上那些尘埃听见,“他今年该十五了。”

      柳清喉咙发紧。他听着,没有打断。

      “前年秋天,叔说南边有产业,让阿远去帮衬。说那边缺人手,阿远年轻,该出去历练。”男人接过药包,在上面捏了一下,“第一次去,两个月后回来了,瘦了点,但精神还好,带了不少银子,说那边热闹,街道比京城还宽。”

      他深吸一口气,颤声道:“第二次也回来了。第三次……人没回来。”

      屋里头静了一会儿。有风吹进药铺,柜台上分放的药草翻动一面,又静下来。

      “我问他,阿远呢。他说阿远在南边待得很好,等那边安稳了自然会回。”男人声音低下去,“我问他能不能去南边看看,他说不必,路上辛苦。后来我不听他的,自己偷偷打听了半年,才知道南边根本没有什么产业。”

      “他骗了你。”柳清说。

      男人的肩膀动了一下,嘴角向下掉:“他说阿远‘涉莲’了。”

      “‘涉莲’?什么意思?”

      “他没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只说阿远是为全家祈福,已经入了道,不能再回家。让我别问了,再问对谁都不好。”

      袖口的布料被柳清攥出几道细褶:“你信他吗?”

      “恩怨难了,”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递过来。布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或许是要到尽头了。”

      柳清接过来打开。里面包着三样东西。

      一片干枯的花瓣。扁平的,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一种暗褐紫。他看着那片花瓣的形状,呼吸一收。
      那是凤眼莲的花瓣。

      一截红色细绳。很短,大概只有两指长,一端是齐齐的断面,像是被刀割断的。

      还有一小块撕下来的纸角。边缘不规则,泛黄。柳清把它翻过来,上面只剩下一个字。

      “这写的啥?”

      “鳯。”

      “阿远最后一次回来时,我偷偷从他包袱里拿的。花瓣是从他衣服口袋里掉出来的。那截绳,他说是画舫上的帘子上挂的。那纸角……”他顿了一下。“我趁我叔喝多了没锁门,从他书房地上捡的。”

      柳清把纸角凑近看了看,笔迹不算工整,但有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却没有勾起来,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

      “你进过他的书房?”

      “就一次。”男人说,“书房他平时都锁着。那天他喝多了,我扶他回屋,折回去拿他落下的外衣,门没关严。我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很多纸,满桌都是画着花的纸——和你手里这片花瓣一样的花。还有几封信,上面写的字我不认识,但信封上盖着一样的纹样。还有,一瓶会动的罐子。”

      他抬起眼,终于直视柳清:“书房里有香味。很淡,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像是炒过的栗子壳烧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底味。”

      柳清胃里翻了一下。他把粗布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塞进袖子里。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男人声音开始有些发紧,“我小时候他教我认字,带我上街,逢人就说这是我侄儿。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越来越怪。书房不让人进,晚上灯亮到半夜。我媳妇听到过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墙说话,反反复复的,像是念什么经。”

      “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男人摇摇头,语气开始加快。
      “我媳妇吓得不敢声张。”男人低下头,“我说搬出去住,他不许。他说我要是敢把阿远的事说出去,下一个就是我媳妇。”

      他忽然哽咽,别过脸去,肩膀起伏一下,又压平了。

      柳清沉默着。

      “小道长,那日见你,就觉你非同寻常人,”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你要是能查出什么……”

      他走到柜台前,取走惯例要的药,匆匆离去。

      柳清看着那人离开,又看了店家一眼。

      店家耸耸肩。

      “那个,他拿的药是什么?”

      “这是买家的隐私,小观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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