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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他山 两个人莫名 ...

  •   “唉,你真的不用送我上来。”

      “无妨。”

      醉玉山层层叠叠的石阶上,柳清停下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李舷。

      “我都原谅你了,真的。”柳清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执着要送自己上山的李舷,“山上有很多我认识的人,他们又不会对我怎么样。”

      李舷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完全来得及:“没事,我也上来吹吹风。”

      柳清想说些什么让人回去的话,他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药包,又咽回去了。他转回身,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石阶两侧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细碎而绵密,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两人之间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各自走路。

      “哦!对了,”柳清想起那日傍晚的帷帽人,步子没停,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我前几日遇到一个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偷了我的签子也不还我。他说我有给他解过签,解的是错的,一直靠近我。幸好若谷师兄过来把我接走了。”

      李舷抬头,就见柳清朝他比划了一下那人的身形。

      “解签解错了?”李舷的步子慢了下来。

      柳清在前面走了几步,才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李舷停在两级石阶下方,夜色把他的神色收得模糊,只剩一个轮廓站在暮色里。

      “是啊,”柳清往回走了一步,站在比他高一级的阶上,与他平视,“怎么了?”

      “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小满那天吧,他说是那天。”柳清看李舷走上来,再次抬起脚,往上走,“但我完全不记得了。那日玄阳压着我画符,画到手抽筋,哪里还记得给谁解了签。”

      李舷目光从柳清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的石阶。暮色里,石阶尽头露出白鹤观飞檐的一角,檐下的铜铃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以后遇到这种无理取闹的,可以来找我。”

      “哦?”柳清往上蹦了两级,转过身后退着走,他低头看着李舷,“真的吗?”

      不等李舷说话,他又转过去好好走路了。

      “听他意思是认得我。”柳清在前面晃着手臂,活动关节,“你说怪不怪,我每天都给那么多人解签,哪记得住每一个。
      除了杨家那个总借着对道经感兴趣的借口,经常翘课跑山上来,他爹还亲自跑山上把人抓走了。”柳清忽然转过脸去看李舷,咧开嘴,“殿下,这是你熟人吗?”

      李舷指尖一麻,他负手攥紧,面不改色:“杨家?我不是很熟。”

      “那你以后就认识了。”柳清看向山上。

      暮色顺着石阶里一点点往下浸。走到白鹤观山门口时,天将要变成很深很深的蓝。观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小片暖黄的灯光,像是从一个很远的梦里漏出来的。

      “到了。”

      柳清在门口站定,他不确定地回头看那一阶一阶似乎无尽阶梯:“这次怎么上来这么快?”
      还不会非常累。

      李舷停在台阶下,没有继续往前,隔着十几级石阶看向他。暮光里他的面容看不太清,但柳清觉得他在看自己。

      “进去吧,”李舷说,“明天记得喝药。”

      柳清忽然挪不动脚。
      就这样,两个人莫名其妙站在山门口喂蚊子,任由风呼呼拂过竹林。

      “你怎么还不走。”柳清挥了挥手,敢走试图靠近他的蚊虫。

      “你先进去。”

      柳清放下手,山上其实比较凉快:“那……你也早点回去,宵禁之前到。我听说宵禁在外游走会被打的。”

      “我知道,”李舷的轮廓晃了一下,“快进去吧。”

      柳清步入山门,回头一看,李舷的身影越变越小,他听见台阶上那人的脚步声往下走,不快不慢的,消失在虫鸣里。山风搅起他的衣摆,带起一抹沉香味,他将脸埋进袖子轻轻嗅嗅。
      嗯?
      永济王府洗完衣服都要熏沉香吗?

      但他在王府里穿的便服都带着鹅梨香啊。

      暮色收拢,山门里传出若谷的声音:“师弟!你终于回来了!”

      柳清转过身,若谷手里端着一盏灯,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这个点才回来?”若谷拉着柳清往里走,“身体好些了吗?用过饭了吗?”

      “好些了,我在王府吃过了。”

      柳清跟在他后面,穿过回廊。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傍晚最后一点暖意和草木的气息。石阶两侧的凤仙花露出深红的花瓣,是谁把胭脂洒在了叶丛里。

      院子里比他想的热闹。廊下点着灯,几个小道童蹲在角落喂大黄吃剩饭,大黄摇着尾巴,发出满足的哼唧声。景行抱着一摞晒干的艾草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看见柳清,步子一刹,草差点掉一地。

      “观主回来了!”她喊。

      然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柳清就被围在了斋堂的饭桌上。鸣霁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若谷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他,云笈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看不透的弧度,还有几个师兄师姐散落在一边。

      “你知不知道你三天不在,监院师伯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云笈手绕着发带。
      鸣霁放下碗,语气平平,“要不是有人写了信上来,说你在那儿养病,他今天就该带人去王府要人了。”

      “其实师伯人挺好的。”柳清挠挠脸。

      “看出来了——”
      非常整齐的异口同声。

      “那位人也挺好的吧。”鸣霁没忍住脱口而出,神色像是在憋笑。

      “大师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鸣霁轻咳几声。

      景行抱着饭碗,圆溜溜的眼睛转向柳清:“观主,前两天有个大姐姐来找你哦,穿短打,头发扎得高高的,肩上还站了一只鸟,叫什么……”
      “鸬鹚。”鸣霁挑了眉。
      “对对对。”

      “对啊对啊,说是有事找你,”一个撑着下巴的师姐看向柳清,“可惜你不在,她就让我们帮忙带话,说如果你有空就去西门河找她。”

      柳清点点头。

      若谷视线落在柳清的药包上:“话说师弟,你这……”

      柳清将药包交给若谷,柳清眨眨眼:“就是一点小毛病,这个就交给你了师兄。”

      晚上他躺在静室的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窗外很安静,风穿过院里的竹叶,叶子翻动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和前几天王府后院的蝉鸣不太一样。他翻了两次身,脸朝墙又翻回来,最后把腿伸到被子外面晾着,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床是熟悉的床,枕头是熟悉的枕头,被子也是洗过之后晒过太阳的味道。但身体像是记住了什么东西,某一种温度,某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柳清只觉胸腔里空空痒痒的。
      今晚都没有。
      床有点空。
      他说不上来,只知道闭眼比平时难。

      他盯着黑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才勉强合上了眼。

      天亮的时候,柳清是被窗外大黄的呜鸣吵醒的。

      戊日又至。
      观里不焚香、不诵经、不接待外客,只做洒扫和日常杂务。山门半掩,整座白鹤观比平日里更安静一些,像是连鸟叫都放低了音量。

      柳清洗漱后出了静室。庭院的石板上还留着夜里的潮气,墙角的水缸映着淡蓝的天。

      用过饭喝了药,柳清回屋里又睡了两刻钟。
      若谷看着空药碗,与道士们对上眼,轻轻摇摇头。

      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里往下漏,在石阶上落下一段一段明暗交错的条纹,树影晃动,风从山坳里涌上来。柳清收拾好自己,告知监院一声,便嘻嘻溜达下山,留监院在身后唉声叹气。

      河道的流水声从巷子尽头传过来,混着零星的船桨拍水声和人家的炊烟。他往前走了几步,一只鸬鹚从他头顶掠过,扑腾几下翅膀,落在桥边渔舟一个站起的身影肩上,那人朝柳清挥了挥手。

      “观主!”她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但顺着河风传过来,清清楚楚,“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呢。”
      她三两下把小舟靠过来,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碎银一样铺了满满一层。

      柳清几步跨到石阶上,扬起一个笑脸:“来了来了,我听观里人说,你来找我。”

      “嗯,想着你可能想知道。”渔女把竹篓放在膝边,她一边抻网一边说,“你走那天夜里,桥底下就被人撬了。”

      这个柳清知道,是李舷干的。
      他还是故作惊讶。

      “真的,动静还不小,我半夜醒了听见的。第二天一早官府就来了,围着桥看半天,然后就开始敲敲打打,他们脸色都不好看。”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周围有人听见,“我远远看了一眼,好像是从里面掏出东西,再把桥桩重修了。”

      “还有呢,”渔女放下网,凑近了一点,“官府的人还没走完,烟云巷那个盐商就来了。穿金戴银的,脚不沾地似的,跟那几个官老爷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官府的人走了,他不走,在桥头站了大半天。”

      “就他一个人?”

      “不是。”渔女想了想,“后来来了一个戴帷帽的人,白纱遮着脸,看不清。那人一来就跟盐商吵上了,两人离得远,我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戴帷帽的比盐商高,指着桥说了好几回,像是很生气。”

      柳清心里一紧:“戴帷帽的……身形什么样?声音呢?”

      渔女歪头回忆:“瘦高瘦高的,说话嗓门不大,但挺沉。跟盐商吵完,他在桥头站了很久,看着水,后来走了。”

      身形瘦高、声音低沉、戴帷帽。柳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是那个人。

      “姑娘,你看到帷帽人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渔女往巷子深处指了指:“那边,顺着城墙根往南去的。”

      柳清站起身来,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姑娘,敢问姑娘何姓和名,改日请你喝茶。”

      “你这小道长倒是客气,”渔女笑起来,肩上的鸬鹚被笑声惊得扑了一下翅膀,又落回去,“我叫乔弋,下次来别空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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