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三山水水

1、重逢 不起来迎接

　　四月初，午后西山市城大雨。
　　晚上七点半，市区红灯一片，鸣笛聒噪，律所内的人都带着临近下班的焦急。

　　“你猜我听到了新来的那个女律师什么八卦？”
　　“听说她高中好像喜欢她继哥，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她继哥。”
　　“啊,这真的假的，她不是有男朋友么！”
　　“欸，谁知道呢,就算不是真的，但是无风不起浪，她跟她哥关系绝对不简单。”

　　怯怯牢骚声被办公室的压抑掩盖。
　　只能听见桌子上手机的震动。

　　“沐律，沐阿姨又来电话了......”
　　助理小陈看着眼前女人小声提醒。

　　沐梨儿视线紧锁资料，背对着她抬手，招了两下。
　　事关下班。
　　小陈赶紧踱步，伸直了胳膊递手机，不敢有一点拖延。
　　沐梨儿拿到手机看都没看，将手机屏幕熄灭，扔到一边，又继续交代案件。
　　“......”
　　话说一半，手机铃声直接响彻办公室。
　　沐梨儿直接将手机关机，“没事，继续。”

　　再次开机已经是晚上九点。
　　办公室一声，“好，大家辛苦了，今天就先到这。”
　　律所一片轻叹，赶紧走回了各自工位收拾东西下班，生怕临时起意又说出什么尖锐的点子。

　　始作俑者：“欸，小陈，我手机呢。”
　　小陈赶紧从旁边书架给她拿过来。
　　沐梨儿道了声谢，揉着发酸的肩颈，打开手机。
　　手机上数十条未回消息，大多数是她妈的，还有一个男友的未接电话。

　　18：02【沐丽芳：还没下班吗？】
　　19：37【沐丽芳：你回到西山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20：03【沐丽芳：记得回家吃饭。】
　　20：54【沐丽芳：带上你的男朋友。】

　　一条条消息透过沐梨儿镜片直射眼睛，瞳孔也有点酸了。
　　她耐着性子，眯眼回复：
　　【刚下班。】
　　回复完，她工牌摘下，摘下眼镜扔在桌子上，随手将头发扎起，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上一副隐形眼镜才重新回到办公室。
　　律所已经没有人了。

　　手机没有消息，沐丽芳没有回复她。
　　她这才收拾东西，才边锁办公室的门边给男朋友回电话。

　　玻璃门推开，一股湿冷气扑面，下雨了，还不小。
　　沐梨儿没有带伞。
　　正打算冒雨，小陈叫住了她。

　　“沐律！”
　　沐梨儿脚步被迫收回，“还没走啊。”
　　“想起个东西没带，回来拿一下。”小陈笑着。
　　沐梨儿点头，没打算接茬。
　　小陈看出来了，赶快说：“快走吧，男朋友都该等急了。”
　　又补充：“我那会出门刚好碰见他打听你，看样子等你好久了。”
　　说着就指向东南角。

　　沐梨儿往那边看了看，雨幕中略过一道速度极快的黑影，正要探头再看看，手机那边的电话通了——
　　“是啊，男朋友等你好久了。”
　　电话那头的慕容关就说：“西北角100米。”

　　慕容关，家里搞房地产的，富二代，以前是花花公子，身边莺莺燕燕不断。
　　跟沐梨儿好的这两年，断情绝爱，只为沐梨儿收心。
　　别人都说两个人是冲着结婚去的。

　　高楼被雨雾晕染得朦胧，霓虹灯下男人撑着伞，定制西装下的双腿修长，带着锋利的清冷，有点唬人。

　　沐梨儿还想继续往另一边探探。
　　“我穿这都冷，你肯定更冷，”慕容关已经上前搂住了她的肩膀，搓了搓，“给你暖暖。”
　　沐梨儿被迫收回视线，心不在焉，“你怎么穿这样？”
　　跟个正人君子一样。
　　“你出来第一时间就能看见我。”慕容关没答，伸手把她手腕往自己口袋里塞，另一只手拎过沐梨儿肩上的包，“刚刚看什么呢？”
　　沐梨儿摇头，“没什么，走吧。”

　　慕容关把她护在身侧撑伞往停车场走。
　　他靠得很近，他大臂和手掌的温度蔓延沐梨儿的全身，她不太适应，抽回一条胳膊，“我不冷。”
　　“我的女朋友身体素质再好，也需要男朋友的关心。”慕容关说得郑重。
　　沐梨儿：“不用——”

　　“沐律！”
　　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拒绝。

　　小陈突然喊住了她。
　　慕容关先回头，“嗯？”

　　二人身影在雨雾中无论是身高还是气质都是如此的般配。
　　尽管隔着雨雾，小陈记得那会她那会碰见的男人，穿着简单T恤衬得身上线条腱子肉明显，尤其是那双随性又带点锋利的眸，盯着她问，“沐梨儿是不是在这。”
　　说着当地方言。
　　而非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士。

　　沐梨儿回头，“怎么了？”
　　小陈问：“现在手头这个工伤案是您在西山的第一个案子吗？”
　　沐梨儿点头，“是啊。”

　　“之前也没接过西山的案子吗？”
　　“没有啊，怎么了。”
　　小陈：“那在这里有没有什么熟人呢？”

　　沐梨儿自从研究生毕业后就一直在南江工作，也就是最近才突然决定回到西山，这个曾经呆过两年的地方。
　　要说熟人。
　　还真有一个。
　　那个够绝情的混蛋。
　　他怎么可能来找她。

　　脑中那人的身影浮现一霎，被沐梨儿很快压了下去。
　　她直接问小陈：“怎么了？”
　　小陈犹豫间，还是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事，就是想问问卷宗最迟什么时候要。”
　　“明后天不是休息么。”沐梨儿：“那就周一吧。”

　　确定沐梨儿说完事后。
　　慕容关才顺势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小心淋着，靠我这边一点。”
　　离停车场没多长路。
　　可撑着的伞却大半都倾向了自己那边，沐梨儿肩膀很快又湿了一片。

　　沐梨儿：“我不打也行。”
　　慕容关没接茬，走到黑色劳斯莱斯边，拉开车门让沐梨儿先上，自己绕到驾驶座，暖风打开，自己系好之后提醒她，“安全带。”

　　车内连着蓝牙，刚上车，车内直响。
　　是他那些朋友发来的消息，随便点开一条语音就自动播放所有。

　　“某人竟然去见家长了。”
　　“怎么样，怎么样，半个女婿上门就没有喝几口？”

　　沐梨儿向来都不适应这种热情。
　　直到慕容关的妈妈发来语音，
　　“今天必须回南江，要不然——”
　　慕容关手速很快的关掉，没跟她解释，只在朋友的群里回了条语音。

　　“只有你们沐姐，才真正有资格站在我身边。”
　　而那边直接回了个视频过来，刚点接听，手机对面震耳的dj刺着沐梨儿的耳朵生疼。

　　“有嫂子管真幸福。”
　　“听这话头是还没开始还是结束了，不会是让人撵出来了吧，哈哈哈。”
　　“丈母娘没看上慕容公子啊。”
　　越说越多，那边都在笑，不知是在试探沐梨儿的地位还是二人感情。

　　慕容关笑着将话抛给沐梨儿，“丈母娘是不是没看上我啊，沐沐。”

　　这几天变天，她有点水土不服，腰酸背痛腿乏，根本兴趣没听这些语音。
　　干脆环着双臂，阖眼靠在副驾窗上。
　　脑中静静回想着那会一闪而过的黑影，敷衍着：“我也没看上你。”

　　“真调皮。”慕容关轻笑，伸手捏了下她的脸，才跟那群朋友说：“听到没有，你们再说，我可就没女朋友了。”

　　也就是慕容关纵着，要不然没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况且慕容关什么时候缺过女朋友啊。
　　这群人瞬间懂了什么,“行行行，那你先开车，我们这再喝会。”

　　视频挂掉，刚好红灯，车内静了许多。
　　慕容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没话说。
　　沐梨儿也没说。
　　有种东西在他们之前是从来不提的——两年来一直是这样。

　　慕容关开口了：“你怎么突然想回这里了。”
　　“我是通缉犯么？”沐梨儿反说：“回家还得藏着掖着。”
　　慕容关愣了下，“今天火气这么大。”
　　随后看她一直搂着胳膊，又把暖风开大了些，“怎么，这里没南江赚的钱多，后悔啊。”
　　据他所知，能让沐梨儿有情绪波动的只有钱。

　　沐梨儿的手机又响了。
　　沐梨儿扫了眼来电人，把手机屏幕给慕容关看。
　　怪他吵的意思。
　　“可不能怪我啊。”慕容关撇嘴：“接吧。”

　　沐梨儿点击接通。
　　沐丽芳：“我跟你应叔叔刚刚忙着热菜，你下班了吗？”
　　沐梨儿：“嗯。”
　　沐丽芳：“那你快到家了吗？”
　　沐梨儿：“嗯。”
　　“好好好，本来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呢，快回来就好，你们到家就吃饭，挂了吧，挂了吧。”

　　这几年西山的变化比她预想中还要快，街道重新划分。
　　以至于沐梨儿凭借印象中的路线走过来时发现是死路一条，按照记忆中的路走不通，还是慕容关打开导航左绕右绕才找到了灯光昏暗的巷子口。
　　慕容关的车开不进去，两个人只能提着礼品往家走。

　　沐梨儿走得快。
　　慕容关耐着性子在后边叫：“女朋友。”
　　沐梨儿回头。
　　慕容关低头看着自己的定制真皮皮鞋，故作委屈地撇嘴，“我似乎需要你的照顾。”
　　沐梨儿没理，扭头继续走，“公子哥要是不行，还是听妈妈的话，回家去吧。”
　　独留慕容关在身后牢骚，“绝情啊——”

　　巷子有点破旧，又深，是城中村，家里还是自建的平房。
　　大门没锁，沐梨儿刚抬手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沐丽芳穿着围裙，一眼就看到了她身后的慕容关，立刻笑着往里边让：“这就是关关啊，快进来坐，外面雨大，淋着没？”
　　慕容关顺势把伞靠在门边，笑着：“阿姨，没淋着，我护着梨儿呢。”

　　沐梨儿衣服大半边都湿透了。
　　只不过她穿得黑色修身衬衫，看不出来。

　　“她身体好着呢，”沐丽芳眼巴巴地看着慕容关，“倒是你，第一次来我们这，没什么不适应的吧。”
　　慕容关笑：“还好。”

　　两个人寒暄着。
　　沐梨儿只想回房间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刚换了鞋，把湿外套搭在玄关掉漆的木制衣架上，先飘过来的湿烟味，很淡，混着门外涌进来的雨气，若有若无。
　　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一种记忆深处的熟悉赶勾着她抬眼看向客厅。

　　一个男人懒懒散散靠在沙发上，头发上还有水珠，脖子上有条白毛巾，小麦肤色，搭在沙发沿上的大臂腱子肉明显，浑身带着冷气的男人味。

　　她指尖骤然顿在柜沿上。

　　她的动作太明显。
　　慕容关很快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梨梨，那位是？”

　　见沐梨儿没说话，沐丽芳赶紧接过话头，“这是梨梨的哥哥。”
　　说着又拽着沐梨儿的袖子，晃了晃，带了点笑意的指责，“你也是的，这是你哥啊，怎么好几年不见就认不出来了？”

　　坐在沙发上的应定听见动静，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视线略过沐梨儿，懒得看她。
　　但眼看他就要收回视线，就像以前一样。

　　沐梨儿主动拉起慕容关的手，叫住了他，“好久不见啊。”
　　尾音带了点微不可察的上挑。

　　慕容关的手心湿陌生的温热。
　　他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微顿一秒，反扣紧。
　　“您就是梨梨的哥啊。”他的声音比刚刚多了点什么东西，“久闻大名，您好我是梨梨的男朋友。”

　　应定视线终于落在了门口处。
　　沐梨儿淡笑，“不起来迎接一下妹妹回家吗？”
　　男人不应，她便继续扔下一个字：“哥。”
　　语气极尽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