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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   “岑洲 ...

  •   “岑洲按察司经历周淮,参见三公主殿下,公主万福金安。”

      地上的血迹未干,碳盆被掀翻,周淮伏在地上手压在白灰上面,声音低沉,像嗓子里塞了一块湿透的棉絮。

      灰里有火星,周淮的手被烫出几个黑斑。

      章明侧卧在榻上,层层叠叠的红纱黄布帷幕低垂着,左边绣蜜桃九蝠,右边绣红鹤白梅,一缕西风探入暖阁,涌起浮金,将公主的身影裹在一片暧昧不明的光影里。

      公主。章明心中苦笑一声,一个妆点宫殿的玩意儿罢了,失权的女人和冠上的珠宝都是一样的。都在盒中,都在闺中。周淮是外臣,今天他们只隔一幕纱帘,往后还有许许多多的帘子要遮住她,遮住她的权力,遮住她的野心。章明始终垂着头,手里捏着一枚玉玦,岫玉的料子,很棉有絮,玉中极下等。雕得也差,形制古朴,工艺粗笨,只一朵玉兰歪歪扭扭地开着。她的指尖在那粗糙的纹路上无意识地摩挲,仿佛能从里面抠出些什么。

      “本宫近日得了一本乡野奇闻,很是有趣。”章明的声音飘出来,慵懒而清晰,像浸了水的丝线又凉又滑,鞭笞在脸上,带着点慵懒的残忍,“上书洛阳玉涑有一毒草,貌如红唇名为婆罗魂。”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指甲上的红蔻在昏暗里幽幽一闪,“以人脑为食,食之便能吐惑众之言,颠倒黑白,嘲弄天下,民心之所向,即权力之所向,人言可畏啊。”

      “只可惜,食者三日便会烂舌,五日便会空心,不得好死啊。”她尾音拖长,带着一丝嘲讽的叹息。

      她抬起眼,看着周淮伏低的脊骨,咀嚼文字像在咀嚼荔枝,“本宫记得你是朋邑人,朋邑是个好地方,一个小县丞的府上就能拿出五万两白银赈灾济民。家家富庶,珍珠镶路,绫罗制幡。西宋朝十三年,赤戎进犯,凭一株紫草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朋邑,将朋邑城中洗劫一空,城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章明透过纱,眼睛直直盯着周淮,鹰视狼顾不过如此。惋惜似的道:“三天三夜,天都烧红了。依周卿之见,世上当真有此奇花异草?”

      “绝无可能!”周淮大喊,口鼻中呛进许多烟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忍耐着继续说:“殿下明察。赤戎自道兴年封城坠马峰一役惨败后,便常年犬踞于西南樊城一带,形同困兽。洛阳地处中原腹心,朋邑则远在东南海滨。若赤戎欲自樊城东进朋邑,必经固水、千麻、长隆、桂平、鹿冈数道险关。沿途高山恶水,瘴疠横行,粮草转运艰难,水土稍有不调,便是全军覆没之危。”

      他的手指沾满灰尘随着思绪滑动,勾勒着一条条在脑中预演的行军路线。

      “然洛阳毗邻京畿锁钥平洲。若玉涑真有此奇物……” 周淮的声音压得更低,眉头紧锁,声音似喃喃。“攻破玉涑之后直上平洲军压螺田行宫,剑指天子。省时费、夺天时,何必翻山越岭攻打一个边陲小洲。岂非舍近求远,愚不可及?”

      “哦?” 纱幔后的眼睛像两点寒潭深处的磷火,声音似毒蛇吐信。“若去的……并非大军铁蹄,而是行商呢?”

      周淮瞳孔微缩周身皱冷,将额头抵在碳灰上,烫出了一片鲜红色。“臣自幼生在朋邑,长在朋邑。朋邑山穷水刁,土贫人穷。话本之言,公主不可当真。”

      “周卿。” 章明陡然疲惫,像是失了力,声音如同叹息一般,“周淮,你可知欺君之罪,当以何论处?”

      “臣不知何处欺君。” 周淮却突然直起了背,章明看到他颤动的帽翅像一根刺,直直向她的眼睛扎来。

      “放肆!你仗的是谁的势!” 章明猛地啪向小几,玉石做的棋盘裂成了两半,手中把玩的玉佩也碎得四分五裂。

      “臣仗的……” 周淮一抖,梗着脖子抬起头,“……自然是殿下您的势!”

      章明不再装模作样扭捏着身子,大咧咧坐在榻上,抄起手边的茶盏,棋盒,手炉,一一砸过去。

      “我让你顶嘴!”

      周淮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铁骨,站得愈直,拳大的瓷盏咚一声砸在周淮的右额,强忍着痛,眼睛都不眨一下。

      脸,头,肩,章明砸得又重又准。周淮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要不是你还有用,我现在就把你杀了。”章明站起身,抽开纱幕后的长剑,甩身把左边的白梅削了半截。黄色的帷幕垂在地上,露出章明素静利落的衣裙。

      周淮的脸上茶渍星星点点,与他一双融冰的眼睛一起,抬脸是一处水光滟潋的莲。搭配他那张阴柔鬼魅的脸,章明愣了一下,立即清了清嗓子,把剑收了回去。

      “赤戎,玉涑,朋邑……” 她沉下声,“你自全力去找,纵掘地三尺将玉涑踏平,天塌下来自有本宫顶着,此去务必找到本宫所寻之物。”

      她身体抬手剥开纱帘:“周淮。平阳刺史周伯瑾的次子。春闱三次不第,现任岑洲按察司经历。周大人,以你的才情家世,如果不是因为家父卷入党争,其实是看不上我这届女流的。”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周淮心头最腐烂的伤口上反复研磨。

      “可惜啊,就是你看不上的女流,救了你的命,还能要了你的命。”

      “你只有半月时间,半月之后,六月初三是太子及冠立府的大日子。本宫作为长辈,自然是要为他备了一份厚礼,聊表心意。”

      “臣遵旨!” 周淮的声音如玉如珠,他再次深深叩拜下去,背脊弯折成一个绝对臣服的弧度。以君臣之礼,跪拜心中明主。“愿陈璇玑之政,建台辅之佐。承泽殿下明德之政修,躬行忠臣之事举!”

      章明走下台阶一脚把周淮揣翻,手捏着周淮的下巴,左右打量,心情大好地哼笑了一声,“周卿无用,偏实在貌美,真是造化弄人。”

      周淮仰着头,血污和灰烬模糊了他的面容,只剩那一双软绵绵水淋淋的眼睛,渗出两行泪,冲跨脸上层叠的附累:“罪臣惟愿……万世千秋,永和繁昌!”

      黎子秋踮着脚,抻长了脖子,耳边已经有群演窸窸窣窣地声音响了起来。“怎么还不喊咔……”

      当天发的台词剧本早在周淮那句“愿陈璇玑之政,建台辅之佐。承泽殿下明德之政修,躬行忠臣之事举”时就已经结束了,而后两人有声的、无声的即兴中,程鹿只是拧着眉在监视器前一语不发。

      岑俞的手心慢慢沁出了汗,棚外滴滴答答下起了雨,像从天坠下的短而细的大鼻针,直插进缺氧的水泥地,要扎出血,扎出孔,扎出土地呼吸的皮肤,吐息出鲜草和泥土的快活。挂在吊臂上的黄灯照在他的背上。他有一种夕阳将落的错觉,一种惨白色的悲哀从他的喉管溢到上颚,打在他的牙齿上,令他寒毛卓竖。

      “该说词了吧?那人怎么定住了。”

      “不行就赶紧下来,占着名额浪费大家的时间。”

      黎子秋举着手机的手,捏得更紧。心里的担忧化作一股无名野火,烦躁地转身瞪了那个人一眼,“能不能别狗叫了!”

      纵使是COSER的超级强力胶底妆,也顶不住五台大灯对着烘。吕莺莺的特效妆在大灯下渐渐开始花了,绿色的眼线液笔质量不好,起初只是一点黑色的墨团,时间愈久,渐渐把整个眼睛都吞了进去。她的眼尾晕成了两只墨黑墨黑的圈,睫毛胶开融糊在了眼睛上,生理性的刺激出了吕莺莺的眼泪。

      “这句不错,以后刻我碑上。”

      “咔!原地休息十分钟,章明去房车补妆。”

      程鹿大马金刀地坐在监视器前,圆珠笔的弹簧被她按得咔咔作响,她偏头看向旁边似笑非笑的执行导演。

      “你觉得这个演员怎么样?”

      “有想法有能力,他叫岑俞,是梁导那边的人。”

      听到梁怀丰,程鹿的眼神一滞,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情。

      “后面的人不面了,让这个岑俞来我房车。”

      程鹿将那只她按得格外兴奋的圆珠笔撇在了监视器前的桌子上。

      她走得很快,进房车的时候吕莺莺刚卸掉右眼的假睫毛。

      “这个怎么样?”

      “演得还行。他心里有股无名火,看着文弱秀气,哪天把你整个组炸了都不一定,我劝你打消念头。这可不是灯笼,这是火药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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