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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1 车窗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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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玻璃隔绝了风声,胡国鹏关掉了音箱和导航。有雨,丝丝缕缕打在玻璃上,发出滴滴的声音。冬至过后,雨极多,岑俞看着左右摇摆的雨刷分不清这是冬季里的第多少场雨。前方堵塞,艳红的尾灯印在朦胧的玻璃上,有些弥散。
“什么时候决定的?在台州的时候吗?”
“不是,前几天。”岑俞抿了抿嘴唇。“放风筝那天晚上。”
车完全塞住了,一点移动的迹象都没有,胡国鹏的手从方向盘上撤下来。万物静止,他们卡在长长的车流中,像一颗蛀牙卡在一排整洁的牙中。岑俞右腮突然酸了起来,他捂着脸揉了两下,“那天我去后巷接电话给邬女士报喜,正巧遇到瞿同。”
烧烤店的后门积了一层黑色的油脂,小门连通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小巷,巷子很窄,只有一个成年人张开手臂的宽度。堆着各个铺面的泔水桶,道路坑洼,很少有行人往这边来。岑俞捏着电话,倚靠着砖墙,乐得清闲。
“家里还好吗?我给你们汇了一笔钱,你查查银行卡看到账了没有?”岑俞的眼睛弯着,嘴里吐息咬字都是温和而快乐的。
“个十百千……老岑啊!老岑,你快过来!把我那个老花镜拿来,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这么多零啊!岑俞你老实说,你和胡国鹏去抢银行了?这老实孩子看着也不像做这种事的人啊,人还是不可貌相。”
“啥意思?你儿子就像那抢银行的人了?哪跟哪啊,你儿子清清白白挣的。我演上正经角儿了,男五呢。这次出来,我就不回去了。”
“好……真好,你演戏的事爸爸妈妈也帮不上什么忙。这钱你就自己留着吧,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只认衣服不认人的地方,你是个抛头露脸的工作,不好穿得太寒酸的。”
“没事,妈。我在横店一个人用不了多少钱,你就安心拿着吧,让老岑把那个三轮换成电动的,享享科技改变生活的清福。这么多年让您养着,也是让您看到回头钱了,等我签了公司稳定下来,你和爸那个早点摊就租出去吧,儿子给你们养老。”
“我和你爸忙碌命,这辈子都习惯了,你一个人在外地好好的,照顾好自己,肚子饿了记得吃饭,天冷了要穿厚衣服。”
岑俞眼睛一湿,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小石子儿,“知道了,放心吧,你和爸爸早点休息,晚安。”
岑俞抬起头,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瞿同单手夹了一根烟,烟雾静静升起,隔着两人中间。岑俞吸了一口气,觉得呛,像迷烟。头昏脑涨地跟着瞿同上了保姆车。
车内很暖,一种用钞票堆出来的富含科技的暖,瞿同从保温箱里取出香槟和两只高脚玻璃杯,搁在桌子,抽空对着岑俞扬了扬下巴,似乎并不在意他要坐在哪里,极具主人之感,却毫无待客之意。岑俞扫了一眼四周,沙发和地毯都是素白色,看不出材质,他的衣服上蹭了墙灰,鞋底更是油污布满嵌进每一条沟壑里,在哪里踩一脚,哪里就留下一块黑丑的疤。他不敢移开,脚定在门口就近坐下,和瞿同说话不得已要够着身子。
瞿同给杯子里添了香槟,淡黄色的气泡在杯壁上敲碎。他推过来一只,距离很长,岑俞要站起身才能拿到,这太狼狈了。岑俞静默地看着,没有动作。
瞿同抿了一口,“近几年甜酒越来越多了,像文艺复兴。人们的品味像一个头接尾永远旋转的怪圈,有时快些,有时慢些,旧东西,旧文化,隔些时候就新潮一番,不是什么破天荒的事。只要还站在那个圈里,每一张脸都有翻红的时候。”
“我不喝酒。”岑俞的双腿并齐,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的坐姿。背挺直像一个小树,高中生们都这么坐,好像永远年轻无限。瞿同瞟了一眼岑俞的娃娃脸,他成熟得很慢,三十岁仍像青桃。
“这句话只对我说说罢了,往后上了桌,你面前杯子里添的是毒药,你也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咽下去。”瞿同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又添上一杯,他倒得很急,气泡疾冲下来激起了更多浮沫。
“钱款到账了吗?本来你的片酬应该由剧组统一分批次结清,我提前给你不合规矩。不过你的戏份已经结束了,钱早一点,晚一点,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影响。你可以放心,我不至于在这种小钱看做手脚。之前提过的合同我已经叫法务拟好了,你让助理发给你,你可以提前熟悉一下。慢慢考虑,不用着急。”
岑俞的手扣着膝盖,“谢谢瞿导。我已经收到了。至于签合同的事,我还没有想好,毕竟签公司是终生大事,我想多考虑考虑。”
“这就是要拒绝我的话术啊。岑俞,你可太宁人伤心了宝贝。”瞿同把第二杯香槟一饮而尽,酒杯磕在桌子上,发出轻响。“醉江南重组,你猜是谁力排众议选了一个无名之辈和一群众星捧月的公子小姐一起塞进了组里。”
“你不会现在还天真地以为是程鹿那个连一个北曲酒都搞不定的小丫头吧?”
岑俞嘴上一痛,他不知不觉连撕掉了嘴上的死皮,血很快溢出来,有点咸。
“小伙子,背靠大树好乘凉。”瞿同拿起酒瓶气定神闲地给自己添了第三杯,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岑俞面前那只已经毫无气泡的高脚杯。“你是自由的,你大可以拒绝我,再去跑三五十年的快递员,不过我仍想邀请你。祝我们,合作愉快。”
岑俞犹豫着,孤注一掷般伸出手拿起那只酒杯,仰头将香槟一饮而尽。正如瞿同所言,是甜酒。可鸩酒,也是甜酒。岑俞的眼眶应激地红了,颇有五脏六腑破裂之意。
“喝了我的酒,就是我的人了。今晚有个局,你也一起来吧。”瞿同看了一眼岑俞规矩的脚和那双脏鞋,轻蔑地笑了一声,“地毯和沙发你其实完全不必在意,就算是这辆车,你如果不喜欢,明天丟进报废厂也可以。岑俞,你现在是这辆车里最贵的商品,所有东西都会向你让步的。”
岑俞看着手中透明的酒杯,杯壁还残留了一些酒,一簇一簇滑下来,像下雨,又像是放烟花。他透过杯子细看瞿同的脸,清瘦颧骨略高,玻璃拉长了他的脸,加剧了他本就失衡的三庭显得更长,像一只灵缇。岑俞的眼底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憎恶,他举起酒杯,杯口朝向瞿同,“香槟没什么滋味,有干红吗?”
瞿同挑了挑眉,捏着酒瓶的手指发白,他轻笑了一声,仍倒香槟。“车里没有预备,你想喝的话,下次我们去酒庄。”
瞿同的杯子碰过来,岑俞手中成了不得不喝之酒。他咽下去,觉得分外苦。受制于人,分外苦。瞿同瞟了一眼岑俞的状态,只觉得幼稚,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按动,下车时,助理送来了一身正装和一双皮鞋。瞿同垂着头回消息,余光也不分给岑俞,“你也可以就穿着这双泥鞋进去,不过大概率会被门口的保安赶出去。”
岑俞接过袋子,钻回保姆车里换装。他特意最后换鞋,把瞿同的保姆车踩得坑坑洼洼,报复的快感平息了他心里微弱的不平衡,他厌恶瞿同那副上等人目空一切,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这让他自卑,让他羞耻,仿若面刑。换好的衣服修剪很紧,衬衣箍在他肉上,比起兜头棉卫衣要束缚得多。瞿同看了他一眼,没做评价,只给了一个眼神让他跟上。
化石地板,雕金壁画,十八米长的水晶吊灯,忽明忽灭的霓虹灯,酒杯声声声入耳,岑俞推开包厢的房门,被酒色财气囫囵裹住。来来往往的杯子许多左一个右一个不知被灌了多少酒,人们手上、身上、脑袋上的珍珠钻石比水晶吊灯还要晃眼,岑俞只觉得空气稀薄,闷得他欲呕,他好像去了外太空,这里的一切都轻飘飘的,不属于人间。他颠颠撞撞走进卫生间,摸出口袋里的扑克牌似的名片,他粉红的脸像一朵半夜突然绽放的花,他把名片撒在空中,胳膊搁在洗头台,眼皮一翻,脑袋一黑,昏沉地睡死了。
从此,他是仙人了。
前车的红灯熄灭了,挤牙膏似的,车队往前蹭了一点。“渴不渴?后排有水。”
“糖水吗?”
“岑俞你以后最少也是个糖尿病。”胡国鹏叹了口气,手摸向后排,取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瓶酸奶。“上回接你的时候,梨子落在车上的,你看看有没有过期,要是不幸过期了,你就纡尊降贵地干着吧。”
岑俞接过来看了一眼保质期,果然过期了。“其实矿泉水也行,我最爱喝矿泉水了。”
“你最好是。”胡国鹏把盖子拧开递了过去,侧过身给自己重新拿了一瓶。两个干渴的喉咙和嘴皮都得到了滋润,雨还在绵延地下。
“再给我讲讲你那个梦吧。”
“你都听十几回了,不嫌耳朵起茧子啊。”
“不一样。我总觉得,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了。”胡国鹏眼睛幽幽地看着前方,车灯把他的脸照得鲜红,像血溅到了脸上,红得骇人。忽地,他轻轻笑了一声,“以后岑老师日理万机的,哪还有空给我讲故事啊。”
岑俞喝了一口水,没什么滋味,他的声音像水一样徐徐流出来,配着渐渐变小的雨,格外催眠。
天空是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我的眼睛。我抬起手,拂开湿润的眼睛,我的手也是白色的。有雪飘下来,在我的手掌心里融化,我抬起头,眼前密密麻麻长满了白色枝干的树。都是形状各异的白树,纯白的,毫无杂质的。它的根是白的,茎叶也是白色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拉沙拉。我站在那里,森林里并没有风,我只是幻想倘若风吹过去,一定是沙拉沙拉的一阵滥响。
麻雀是那时突然出现的,它从树上砸下来,敲在我的脑袋上,爪子搔我的头发。一只黑麻雀,我从没见过。它叽叽喳喳站在我脑袋上,拽着我往密林中走。周遭的树发出砰砰地响声,它爆开了,从中间向两边,好像一把杀猪刀把白皮割开,露出鲜红的瓤。它们像开花,又像一排排挂起来的兽肉,白色的茎穿在其中,像骨头。
我的鼻尖渐渐闻到一股浓烈的肉香,越来越浓,像一锅肉汤。地面开始震动,无数黑色的麻雀钻破地面,如同钻破蛋壳。它们的数量足够遮天,向四面八方涌去,啃咬啄食树木爆开的红肉。我的皮肤破开,露出红色的内脏,头顶的乌鸦落下来,一下一下的啄。我闭上眼睛前,只看到满山漫野的麻雀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那是一片黑色麻雀织成的天。我的身体几乎不痛,只是动作缓慢,我慢慢挪出了那片森林,看到一棵绿色的棕榈树,树上站着一只棕色的麻雀,脸上的腮红还未褪,是个未成年。
胡国鹏的手藏在口袋里,悄悄录完了音。车爬上高架桥后速度快了很多,说话耗尽了岑俞的力气,暖风烘在脸上,他连着打了两个哈欠,脑袋一沉,睡了过去。胡国鹏拿余光扫了一眼,轻手轻脚地摸出手机连同录音一起发了一条留言。五六分钟后,电话打了过来。
“长话短说,不乐观。”李素素的声音传过来,客观又简短。“不排除患者已经从抑郁转为双向情感障碍,且伴随一定程度的臆想症。他最近吃药怎么样?”
“压力大的时候一天吃三次,平时二天一次。最近他没办法动,我眼皮子底下吃饭睡觉还算规律。”胡国鹏的声音很低,眼睛频频看向岑俞,岑俞的脸色不错,白里透红,窸窸窣窣的鼾声传过来,他的睫毛颤动,似乎是个好梦。
“尽量让患者保持心态平和,放轻松,他的精神负担太重了,如果后续出现严重的躯体化反应,最好入院观察。”
“李医生,他会疯吗?”胡国鹏的声音有些抖。
“医学上没有疯这个字,只针对患者的行为做出合理的判断和干预。”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再见。”胡国鹏看向岑俞,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长气。他居然感恩岑俞的莽撞,如果不是这场意外的打架,他不会得知岑俞的精神早病了,病入膏肓,药石难医。
岑俞轻哼了两声,渐渐转醒,声音含糊,“还没到吗?这也太堵了……”
“快了。我明天要飞北京办点事,一会给你放大观园,我就不进去了。”
“梁怀丰去北京了?”
胡国鹏撇了岑俞一眼。“连手机带号都换了,你这个讥讽的语气收一收,再乱说话,下回拿麦芽糖给你牙都粘起来。”
“知道了爹。那你去干嘛?”
“面试。有个副导演找我,我想去试试。”
“真的!”岑俞一个猛地坐直了背,如果不是安全带绑着,胡国鹏都怀疑他要蹦起来。“太好了,胡国鹏!期待以后一起再合作呀胡b角。”岑俞冲着胡国鹏挑了挑眉,露出一排小白牙。
“好。”胡国鹏虚捏了拳头,碰了碰岑俞肩膀。“以后一起合作,小岑同学。”
“听歌吗?”胡国鹏松了眉头,手指点开车载屏幕。
“手机没电了。连你的蓝牙或者听电台都行。”岑俞脑袋枕在靠枕上,给自己挪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胡国鹏点开电台,正在调频,滋滋的雪花声过后传来一段字正腔圆的播报:“北京时间十五点三十七分,苏门大桥发生连环撞击,九辆汽车在高速路段连环追尾,造成三死七伤,后续情况本台将持续报道……”
“苏门大桥?是去上海的那条高速吗?”岑俞是个驾照十年驾龄零年的理论司机,东西南北凭感觉,那条路什么名只存在路牌和导航的播报里,鲜少过脑。
“反了少爷。是去山西的方向。”
岑俞皱了皱眉,换了一个电台,轻柔的音乐从音箱里飘出来,两人很快把这个人命关天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太阳在云层间露出半张脸,世界刚水洗过,处处都洁净晶莹。
文盲又在歹毒地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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