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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3 “岑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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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俞你那嘴真不白长。”胡国鹏从里面开了门,脸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他嘴唇紧闭,像个上了锁的匣子。岑俞把胡国鹏推进去,后脚带上了门,啪嗒两下把门反锁。
“你不说的,我也不想问。但是,手机的事,我总有知情权吧,我昨天一甩包,那包装壳差点给我脑袋开了瓢,胡国鹏你什么意思,想砸死我?”岑俞抵着门,眼里的火舌越烧越旺。
“岑俞,你不明白吗?我之前的话都是开玩笑的,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发挥你的英雄主义!我不需要一个英雄从天而降,我过得很好,好极了,好得不能再好了!”胡国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某种动物的呜咽。沙沙的,哑哑的,从岑俞的耳边挫过去。
“你过得好?胡国鹏你看看镜子,你他妈现在有一点人模样吗?你横插在人家的家庭里,他女儿就比你小两岁,胡国鹏你知道两岁是什么概念吗?两岁就是,他梁怀丰能生你,能给你当爹。哦,我忘了,人现在就是你爹。”
岑俞的牙咬得很紧,他的牙尖就像有毒素,他竭力忍住要一口咬过去的欲望,“胡国鹏你以为老子愿意管你的破事吗!是你,是你在那间破酒店里抓着我的手,说你他妈要死了,让我救救你。我想救你啊,胡国鹏,老子想救你啊。我每次看你摆弄那个破手机,我都想抢过来砸了,砸得稀巴烂,砸得零件乱飞永远都拼不起来。你要它干嘛啊胡国鹏!你要他干嘛!”
“我。”胡国鹏仰起脸,他觉得嘴角有点咸,有一行眼泪不知觉间从眼睛里荡了下去,他不想哭只好仰起脸。“我不知道。我就是喜欢和梁老师待在一起,他身上有股很安定的味道,只要待在他身边我就会觉得很安全。但是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们是清白的!”
“清白?你不觉得可笑吗!谁会相信,媒体?公司?狗仔?连投资方养的狗都不信。一天早晚两通辱骂电话,定时定点,跟他妈公司打卡一样,知道的是你破坏人家家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人女儿好上了,你说这算不算入赘家族企业了,啊?”
岑俞凑到镜子前面掰正胡国鹏的脸,“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像条弃犬。我请你,麻烦你,动动你的狗脑子想想,他要是真的在乎你,会不拦着那个小赤佬,让她天天把你骂得头都抬不起来,会纵容他前妻的人砸你的车,砸片场?你在这一行里,哪个组,哪个导演,要你是要你这个人不是这个关系?不是想借你攀高枝然后把你一脚踩掉?安全,从何谈起啊,胡国鹏。”
岑俞拍了胡国鹏两巴掌,响脆的声音在胡国鹏的耳朵中震颤。“要不是托他的福,你现在还在干演员呢。”
“是我自己转行的,和梁老师没关系。”胡国鹏梗着脖子急切地想要辩解。
“你装个贞洁烈男的样子给谁看呢!你对得起李老师吗!他当时多喜欢你啊,全班就给你开过小课吧。老教授给你背书,多好的前程啊,胡国鹏。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岑俞皱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胡国鹏说还是对自己说,他的心脏破了一个小洞,时时刻刻漏风漏雨,眼睛涌出热流,他的天,他的运,似乎真的转起来了,可是胡国鹏呢。可是,大学里的那个胡国鹏呢?
胡国鹏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岑俞的手攥成拳头,青筋一道一道胀在手臂上,他冲着胡国鹏的口袋飞扑过去。是下雨了吗?胡国鹏的耳边响起哗啦啦的声响,他的手指极力扒住手机的外壳,看天看地看岑俞身后的淋浴头。
“给我。”岑俞走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快速缩短,从岑俞眼睛里弹出的火星能蹦到胡国鹏脸上。看着一动不动的胡国鹏,他摊出手吼道:“给我!”
“你能不能别管我的事了!你是我谁啊!”胡国鹏后撤躲过岑俞扑过来的手,他的背抵在墙壁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是你爹!”岑俞拧着眉扑过来,暴力地扯住胡国鹏的口袋往外翻,另一只手切进胡国鹏的指缝里,生拉硬拽地扯着胡国鹏的手指。胡国鹏捏得太紧手心沁满了汗,纵使他能忍住断指的剧痛,可手机还是一点一点滑了出去。岑俞捏着手机从口袋里把手扯出来之艰难,像是徒手扯出肠子。
胡国鹏的手和他的手都是白色,复又鲜红,手机不停的震动,岑俞额角的青筋暴起,看到梁怀丰的名字忽明忽暗,他出离愤怒了。
他摁下听筒,喉咙尚未发声,被胡国鹏猛地扇了一个耳光。他的头偏向一侧,耳朵似有鲜血流出,眼镜被打飞,左眼几乎失明。他在漫长的白光和重影之后,再次渐渐看清了胡国鹏的脸——那张隐忍,克制,痛苦的脸。
胡国鹏的声音哽咽,喉咙和鼻腔流淌鼻水,他的鼻子是红的,脸是红的,眼球和手指格外红。眼睛里迸发出绝望和恨,像一头随时要把岑俞撞死的丧子之牛。
岑俞想开口说话,发现不仅眼睛睁不开,嘴也肿得肥大,声音含糊不清:“你没事吧?”
胡国鹏看着岑俞肿起的脸,忍了许久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拍了拍岑俞的手,把手机拿了回来。
“喂?”
“……不要再打过来了。”胡国鹏把头靠在岑俞肩上,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自己遥遥欲坠的身体。“梁老师,我说,你不要再打过来了。”
岑俞比胡国鹏矮半个头,被依偎时手臂和肩都十分吃力,但电话对面是梁怀丰,纵使对方看不到,他也极力挺拔身体,给胡国鹏撑腰。
岑俞开始吃力了,率先发酸的是腰,而后是小腿。胡国鹏的话讲完了,可电话没有断,他的喉咙发出嗯嗯的闷响,梁怀丰像被砸坏的龙头,滴滴答答,怎么都不见完。
——不好!
岑俞的小腿突然抽筋向后倒去,失去重心的胡国鹏也伴随着往后歪。岑俞踉跄了几步,双手抵在墙上稳住了身形。胡国鹏的额头砸在他的鼻梁上,砰地一声,岑俞的背条件反射抵在墙上。
花洒哗啦啦淋了下来。
起先是冷水,后来是热水,把两个人浇湿,浇透,浇成落水狗。窗外一闪,雷声轰隆隆压过来,每个世界都在下雨。
梁怀丰的声音在密集的水声中兀的停了,胡国鹏把手垂下来,突然笑了两声。那两声笑像引线,引来更大的笑声。等到两个人都笑累了,瘫坐在地上,岑俞把开关拍回原位,花洒滴滴答答,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也滴滴答答,温热的水汽雾在玻璃上,胡国鹏看着岑俞,像看雾里的神仙。
“故意的?”
“有心,但是刚才确实是没站住。还是以后还是得练练腿。”
“白斩鸡。”
“驴打滚。”
胡国鹏横眼过来,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又齐齐笑出了声。笑在密闭的环境里撞来撞去,哪里都无法到达,最终于梁顶咽气。
岑俞揉了两下肩,眼睛先是看着胡国鹏的手指,一点一点上移。他眼皮上挑,试探地看了一眼胡国鹏的脸。看着胡国鹏和眼白一色的脸,他恍惚觉得胡国鹏是用糯米捏成的人,眼睛是蜜枣,要蒸汽才能熟,熟了又太软太甜,总是吃不了几口就被倒掉了。他是个熟透了的滥好人。
直到水汽变成水流垂下来,岑俞才小心翼翼地用指甲碰了碰胡国鹏的手背。“你真的,想好了?”
“你脸好像更肿了,我去给你拿冰块。”胡国鹏站起身,把衣服脱下来拧开了水又套回去。
岑俞扯着胡国鹏的裤腿,“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扒着裤子借力站起身,“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幸好我今天穿的是牛仔裤,不然裤子都给你扒烂了。”
“没有那种癖好。”岑俞躬身拧干裤脚的水分,把紧贴皮肤的衬衣脱掉,扯了一条大浴巾披在身上,他高度近视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洞若观火,盯得人头皮发麻。
胡国鹏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像吐出血。“你不是都听到了吗。还需要做什么决定呢……”透明的血液从胡国鹏的齿缝中溢出,他仿若中了剧毒,每一口气都无比吃力。
岑俞垂下眼,他的步步紧逼只换来一个面容崎岖的胡国鹏,那张脸像蜡做的,被痛苦烫化,蜡液滴滴答答流下来。他不忍再说些什么,只好沉默地抱住胡国鹏的肩膀。
“如果以后想起来后悔,别恨自己,要恨,就恨我吧。”
“我以为,我是不会再邀请你来参加我的葬礼了。”胡国鹏的声音不如想象中哑,他的声带不如神经那样被拉扯,意外听起来平和,“可真有那么一天,真想到我死了,我还是想见你一面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由你来主持,你来摔碗,你在我棺前扣第一个头。”
“白便宜你一大孝子。”岑俞的心又沉重起来,“还好我是来找你,不是来参加你的葬礼。”
会有那么一天的。
胡国鹏沉默着,用眼睛说两个人都能听懂的话。
岑俞的抑郁之气在血管中游窜,携带血红蛋白,传递到每一条毛细。他没有任何一句习得或开悟的真言可以脱口而出像砍刀一样切掉胡国鹏的萎靡。任何一个饱读之士,善辩之人,都无法挽留一个乐于开导,乐于施救却常常对自己的生命报以冷漠的人。
两人相对沉默,玻璃门发出咚咚的响声。而后,罗朝的声音隔着玻璃模模糊糊传过来。“有事好说别动手,这屋子里就一根热水管,折了大家都得臭着了!”
“放心吧哥!没打架,胡国鹏给人甩了蹲墙角哭,我给他拍照呢。”岑俞嗷了一嗓子。
胡国鹏好气又好笑,推开他把锁打开,三两步上了二楼。鉴于胡国鹏确实顶着两只桃眼走了出来,扒在门口听缝的几位都默契得别过身假装视而不见。岑俞磨蹭了一会儿,扯着浴巾擦了擦头发,又把浴巾拢在胸口遮得严严实实,但是顾头不顾腚,背后的叉开到了屁股根,只好端着一张蒙娜丽莎的样子从浴室里螃蟹似的平移出去。
一推门,在客厅蹲守的几人立即狗仔似的围了过来。“他咋了?”
“回头是岸了。”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经八百救生员啊,怎么,没见过这么帅的?”岑俞身上湿黏,匆促地摆了摆手,在此起彼伏的白眼中结束了大观园首届厕所发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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