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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邈,你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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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年的家确实在小溪旁长着一棵龙眼树,再右走几步的地方。
那地方也叫人行天桥底。
机车熄火,谢年踉踉跄跄自己下了车,拄着拐杖走近用塑料编织布围起来的地方,入口角落整齐地堆着几摞废纸,还有几小袋塑料瓶。
江邈个子高,借着路边昏沉的灯光望进去,里面大半浸在暗影里,只有几样家具被暖光勾出淡淡的轮廓,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人。
他微微皱眉,看向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谢年兴兴地夹着拐杖,手里提着鱼,用空着的手解着塑料编织布上的铁丝,似乎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谢年抬头朝他一笑,唇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谢年解开铁丝掀着编织布,侧了侧身让江邈先进。
在隅城里也有睡在天桥底、楼道里的露宿者,他们大多是四五十岁穷困潦倒的人,实在不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江邈停车走到谢年身边,“你父母呢?”
谢年思考少顷,“爸爸妈妈,应该在城里。”
少年眼里没有半点对父母将自己留守乡下的怨恨,反而有些犯难地扣着手里的编织布,觉得他们站门口太久,想要催江邈进去又不敢催促。
江邈移开眼,侧身双手插兜,弯腰走进天桥阴影里,不冷不热道:“他们留你一个人在这个破地方?”
“不是的。”谢年从身后追上来,仰着脸郑重地解释,“他们去城里之后,有一群坏人来我们村子把屋子全砸了,还把路围着,我是被赶出来的,现在他们肯定在找我,只是暂时找不到。”说着,他端来一张小马扎放到江邈面前,拍了拍,“而且这也不破,干净的。”
江邈沉默地走开半步,把谢年的药放下,看向四周。
这处被谢年围起来的地方大概三十平,中间用几个褪色的米袋穿在麻绳上当作隔断,只是完全没有遮挡作用,一眼能看到角落里两层砖头垒起来的床,上面铺着一层纸皮,床尾放着被叠得整齐的旧棉被,有点像军训时教官要求的豆腐块。
谢年的东西不多,除了用纸皮箱装着的杂物,就是一张桌子和小马扎。
桌子是学校里的废弃书桌,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字,不难看出这些都是谢年挑挑拣拣带回来的,虽然它们很老旧,甚至说得上有些破烂,但它们都被很认真地收拾干净。
江邈看着简陋的天桥里处处透露着认真生活的痕迹,神情愈发复杂。
在来的路上他见到公路两边的屋子被长臂拆楼机拆掉支离破碎,露出最里层的钢筋混凝土,自卸车载着渣土一车一车往外运。
谢年大概是无法理解拆迁。
江家祠堂的去留问题江家商量了五年才确认方案,政府跟着等了五年,签过字的文件往上递,才正式开始动工。
谢年的父母既然将谢年一个人留在家里,按道理拆迁的人不会来的,可他们最终还是来了。在父母眼里,他大概像一棵野草,不被需要,爱长在哪里就长哪里,只要别长在干净的地方就可以。
谢年见对方不理自己,他双手提着鱼挪到江邈跟着,带着几分羞涩开口,“我煮鱼给你吃,吃完再走好不好?”
这个人虽然脾气差,不讲道理,有时候说话还冷冰冰的,可他会买红薯给自己吃,还带他去菜市场挑鱼……
谢年想用这条鱼好好招待他。
江邈微微一怔,没同意也没拒绝。
他不说话,谢年默认他是同意了,开心地从塑料袋里把鱼拿出来放进锅里,连锅带着鱼一瘸一拐端去河边。
江邈望着那瘦伶伶的身影忙着,不禁有些好奇他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
不一会儿,谢年端着锅踉跄地小跑回来,手上的大黑锅滴着水,大颗的水珠落了一路,他眉头几乎拧到一起,小声地重复念着,“流慢点流慢点。”
他的声音急促又绵软。
江邈大步走过去,接过谢年手里的锅,放到看起来像灶台的三块砖上,看了一眼被烧过的火柴,从口袋拿出打火机把它点燃。
水滴沿着锅底不断落下,落在灶火里,一声声轻嗤,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谢年蹲下身守在灶台旁,火光映得脸颊暖融融的,他侧着脸看向江邈,“谢谢你。”
江邈坐下不说话。
见对方又不搭理自己,谢年咬咬唇,有些窘迫地没话找话道:“我叫谢年,谢谢的谢,年年有余的年。”
“我知道,你忘了?病案上有你的名字。”
谢年后知后觉点头,又觉得刚才犯傻的模样有点呆,耳廓以眼见的速度地红了,他把半张脸埋入胳膊里,不敢看江邈,视线直直地落在冒热气的鱼上,“那,你名字是什么?”
“江邈。”江邈双手往后一撑,抬眼望向天,乡下的夜空格外清,星子缀得满满,他学着谢年介绍自己的方式,淡淡道:“江河的江,邈远的邈。”
身边的人没有接话,出奇地安静,江邈看他一眼,少年眼睫垂着,眉头微微蹙在一起,江邈顿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打出自己的名字,递到谢年面前,轻声一字一句念,“邈,邈远的邈。”
此刻,谢年望着他,大眼睛里除了火光就是他的身影,“江邈,你对我真好。”
自识事起就没人像江邈这样教过他,跟着他转得慢慢的脑袋,以他能接受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谢年又重复一遍,“你对我最好。”
江邈沉默回应,被嫌弃惯的人,别人对他稍微好点,就这样容易感动,一个陌生人来给他一条鱼,他以为自己遇到好人,就敢跟着走,许久之后才轻哼一声,“水开了。”
诉衷肠的话落在半空,谢年情绪一下蔫了,拿出一双筷子兴致缺缺给鱼翻了个面。
在江邈以为会下点调味料调调味时,他放下了筷子,双手抱着腿,脑袋枕在膝盖上,静静地守着火。
煮鱼的清水渐成乳白色,谢年用筷子戳了戳鱼肉,确定熟透了才把鱼夹进一个不锈钢碗里。
两个人坐在地上,高低合适的小马扎变成了他们的饭桌,谢年把煮得软烂的鱼分了大小两份,大的那份放在江邈面前,腼腆地笑了笑,开始埋头吃鱼。
江邈闻到河鱼原生的土腥味。
没有盐,没有油,用开水以一种最粗暴的方式煮熟的鱼,眼前的少年不觉得清苦,每一口都嚼得很专注,时而看过来的眉眼弯成小月牙,他就在这个压抑的天桥底,不急不躁地活着,不挑地方,不嫌贫瘠。
江邈垂下眼,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难以下咽,“你多久没吃东西?”
听到江邈的话,谢年以为自己吃东西的模样状似饿鬼抢食,放下跟脸差不多大的碗,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小口小口地嚼,“两,两天。”
江邈沉默片刻,想起进来时门口堆放的东西,“纸皮和塑料瓶没人收?”
“嗯,废品站关了,米也刚好吃完。”村子里人少,门口的废品,谢年攒了好几天才攒那么多,背着走去几里外的废品站,没想到人去楼空,铁栅栏刷着大大一个拆字,他只好把东西背回家,摘龙眼吃,龙眼腹感不强还很甜,越吃越饿。
家边上的小溪浅,没有鱼,谢年就沿着小溪走到初见的那面湖。
“我不是故意要抢你鱼的,它们滑溜溜的,我……”他难为情地看着自己脚指头,“我抓不到它们。”
江邈看一眼柔顺的发旋,用筷子将没吃过的鱼肉夹到他的碗里,“我不喜欢吃肉,你吃。”
啊?居然有人不喜欢爱吃肉,不过……好像也对,好不容易抓到的鱼,他转眼就要扔回去。
谢年见江邈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整个人看着有些不开心,他知道请朋友到家里做客,不能怠慢了对方,皱着眉头忙不迭地起身去拿那个曲奇铁盒,抓了一把龙眼干,放在对方的手心,哄着,“这个甜,自己晒的。”
江邈轻笑一下,指腹捻了捻龙眼干,干脆的外壳轻轻一摁就碎开,果肉看着黝黑又干巴,可放进嘴里才知道藏着一股子甘甜的韧劲儿。
他又剥两颗,利落地抛进嘴里。
谢年看得眼睛一亮,学着江邈的动作抛了两颗,只是连续两次砸脸上,他揉揉砸疼的鼻梁,才乖乖放进嘴里。
“张嘴。”江邈突然说。
谢年下意识地就听话张嘴巴,下一秒一颗龙眼干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舌尖上,他嚼着肉果看向江邈,甜到心里去,“江邈你好厉害,抛得好准。”
江邈对上那双天真的大眼睛,眯起眼打量,就算被像小动物一样对待,他仍会满心欢喜地看着你。
摇着尾巴缠着你,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最后,那条鱼近乎全部落进谢年肚子里,地上还一堆龙眼壳,谢年伸着被包扎固定住的伤脚暗暗苦恼,然后慢慢望向在溪边洗锅的白金发男人。
“江邈,你能不能帮我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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