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所有》三眼蜗牛

1、第 1 章 想要鱼

　　“江邈给我鱼，要我跟他走。”

　　谢年乖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一板一眼说。

　　警员目光落在染着一头惹眼白金发的男人身上，“麻烦先生出示身份证。”

　　江邈单手扶胯，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你怀疑我要干什么。”

　　一天前，江邈把摩托停在湖边，将两个刻字的黑木盒从背包拿出来，最上面那个盖子有点松，一路上颠簸漏了些灰出来。

　　隅城近几年大力改建农村，江家的祠堂被划入拆迁范围，拆迁办给江家两个方案，祠堂保留，产权归政府，他们仍有使用权，或是拆除祠堂然后大家一起分钱。

　　他们选择了后者，于是江邈将无处安放的骨灰取回，扬进湖里。

　　鱼一下子聚成群，江邈往鱼钩里挂上鱼饵，抛入湖中，他点了支烟坐下，一边抽一边看着鱼漂上下浮动。

　　江邈原以为在这样僻静的湖不会有人来，余光瞥见树后藏着个人，那人贴着树干，自以为谁也没瞧见他，却不知一截衣角露在外面。

　　江邈没什么表情收回视线，掐灭还有半根的烟，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继续钓鱼。

　　鱼漂上下浮动，那人终于按耐不住，开始在树下晃悠，时而扣一下翘起的树皮，时而看看树上的蝉，将自己伪装成无意误入的路人，踩着地上打卷的枯叶，一点点挪近，最后在江邈脚边蹲下来。

　　少年光脚踩在淤泥里，身上那件补丁缝得歪歪扭扭的衣服裹着瘦小的身体，两条细直的腿从短裤伸出来，蹲在那里，像一棵营养不良的小草。

　　手机在这时一震，那双乌溜溜的猫眼儿看了过来，江邈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来的信息，无非就是那些亲戚骂他不孝，良心被狗吃，等着遭报应。

　　细长的手指拨动一条接一条的信息，江邈看一眼汗津津的后脖颈，“看够没？”

　　蹲着的人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一跳，仓皇抬头，半秒才后知后觉自己半边身子几乎靠在别人腿上，慢腾腾地挺直腰背，淡淡地点头。

　　江邈自上而下看着他。

　　两人谁也不说话，少年踟蹰几分钟，故作矜持，“他们不是好人，不要管他们。”

　　江邈淡漠地笑了一下，声音清洌，“可能，他们骂得没错。”

　　他愣了愣，傻傻地问，“你做了什么？”

　　江邈看向他，皮肤很薄，顶着大太阳晒了几小时，白净的脸庞被晒得透红，连鼻梁上的那颗小痣也红得惹眼。

　　江邈还没说话，鱼漂忽然一沉，对方注意力全然被吸引过去，他啊了一声，挺直脖颈盼看。

　　鱼竿弯成满月，浮漂急促的浮动，江邈快速的收线，动作游刃有余，一条莫约三斤重的鲤鱼，咬着鱼钩扑腾着。

　　江邈没打算要这鱼，他还没丧心病狂到要吃一条吃过奇怪东西的鱼，没伸手去解。

　　在将要把鱼放回湖里时，瘦小的身影原地踱了两步，也不管那条湿漉漉的鱼沾湿衣服，扑了过来。

　　江邈下意识地伸手一拦，那人左脚绊右脚猛地失衡，侧着摔倒在泥地里，三斤多的鲤鱼摔出去，在枯叶堆里，鱼鳃一张一合。

　　他急忙爬过去把鲤鱼搂在怀里，声音糯糯地飘过来，“鱼，我想要。”

　　“……”

　　这家伙蹲在他身边那么久，说些莫名的话，原来就为等鱼上钩，好在第一时间抢鱼。

　　江邈压低了眉眼打量着人，一边收着渔线，一边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想要就得给你？你觉得，凭什么？”

　　男生的眼睫毛颤了颤，憋红了耳尖半天没能说出半句话来，手下意识地扣着鱼鳃，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措的傻气。

　　江邈看了一眼，轻易地从他怀里拿回鱼，顺势就要扔进湖里。

　　谢年见鱼扑腾两下即将回归自然就急，忍着疼也要爬起来拉住他的手，“不要不要，我很饿……鱼，我想要。”

　　人挂到手臂上，江邈第一感觉就是很轻，随后发现他右腿别扭地提着，不敢碰地，脚踝那里红着肿起一块，他泪汪汪看过来，要哭不哭的，豆大的汗珠先眼泪一步落下来，没入领口，洗得薄透的衣服被洇透，贴在皮肤上。

　　手一顿。

　　“鱼不要放回去……我跟你换。”谢年下巴抵着对方手臂，恳求地看向这个似乎并不好相处的人，紧张地摇了摇对方的胳膊，“好不好？”

　　江邈盯着他鼻梁上的小红痣，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口，“身无分文连饭也吃不上的家伙，拿什么跟我换。”

　　逆光下白金色的发丝晃得刺眼，明明生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偏偏眼神冷漠，好像什么都落不进眼底。谢年眉头轻轻蹙着，他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捡起那个被人丢弃的瓜，还没来得及放进麻袋里，领口就被人拎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是你的吗？就捡。”下一秒拳头挥了下来。

　　谢年当时不懂为什么捡被扔掉的东西会被打，现在也没能听出江邈话里的讥讽，他偷瞄几眼那条很大很大的鱼，踌躇一阵子随即两眼紧闭，他害怕会被拒绝，害怕这个不好相处的人会对他动手。

　　可真的好饿，他需要这条鱼……

　　两条细胳膊搂住江邈的腰，身体紧贴着，属于第二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了过来，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细微的颤栗。

　　那股阳光晒过后，皂角干净的味道飘来。

　　他一下子就将人推开，目光暗下来，“你干什么？”

　　力道不重，谢年却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眼眶里晃了许久的泪眼终于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咬唇抹了把眼泪，“对，对不起。”

　　江邈看着颤巍巍要起来的人，原本细得能够一手圈住的脚踝，现在肿了两圈，估计是脱臼了……

　　树上蝉鸣叫着。

　　九月份仍在叫唤的蝉，它们从出生起就身形瘦小，叫声嘶哑，雌蝉根本不会靠近，但即使得不到回应，它们还是不自量力地叫唤。

　　江邈没来由地怨树上的蝉叫聒噪，收回眼神，伸手去摸烟盒，唇齿咬了一支出来，烟草味没能压下躁郁反而更浓烈。

　　未点燃的烟被人一扔，江邈单膝蹲在他面前，一手握住红肿的脚踝。

　　突然的触碰吓得谢年瑟缩一下，睁着眼睛看对方拿树杈放到他的脚上，他好奇地歪了歪头，直到男人拿来两根布条，一绑。

　　铺天盖地的疼痛使得他整个人挣扎着，叫得很大声。

　　谢年理解不了江邈现在的行为，只知道对方将他弄疼了，疼痛意味着惩罚，他惹别人不高兴了，别人就要惩罚他。

　　他双手用力地想推开对方，呜咽着，“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别，别弄了，好疼。”

　　这家伙脚踝细得跟抽芽的嫩笋似的，江邈没敢用力，反倒是自己慌起来伤腿也跟着乱蹬，吃疼后挣扎得就更厉害，完全拿他没办法，只好一手扣住乱蹬的腿，顺势将人整个人摁住，“老实点。”

　　谢年的肩紧紧抵着江邈坚实的胸膛，“鱼我不要了，还给你。”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江邈不耐烦听他说什么，冷声训道：“不许叫，不许动。”

　　好凶，谢年不敢再乱动，缩着肩膀硬生生挨了好一会儿，可火辣辣的疼一点也没有要消退的意思，他不想面对直直把脸往江邈胳膊里埋，极小声地重复着对不起。

　　两根小树杈上绑了个简易的蝴蝶结，江邈一手扣着他的胳膊拎了起来，“去医院。”

　　脚上胀着疼不敢踩地，胳肢窝也被拎得难受不舒服，谢年吸了下鼻子，脚尖踩地踮起来，低着头悄悄地看对方一眼，摇摇头伸手推了推，单脚往旁边跳开半步。

　　江邈眯着眼打量这根营养不良又犟的小孩，神色淡漠，“你不去，打算以后就这样，更方便到街上卖弄可怜讨吃？”

　　“不是乞讨，是交换。”谢年眉心拧在一起，一脸郑重其事地解释，“我没有白拿别人东西。”

　　这样抓不住重点的话让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直接顺着他的话讲，“行，鱼给你，你跟我走。”

　　闻言，谢年睁大眼睛，神情全是藏不住的雀跃，只要跟着走就可以拿到那条大鱼，“真的吗？”

　　“嗯。”江邈敷衍应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鱼，身后的目光紧跟着，连他将鱼挂到车尾，也要扭着脖子去看鱼，确保鱼一定在视线之内。

　　江邈骑上车，把细碎的头发捋到脑后，冷声道：“上车。”

　　谢年乖乖地一瘸一拐地挪两步，忽然停在原地，脚趾蜷缩了一下，羞赧地开口，“能不能等一下，我拖鞋还没拿。”

　　“……”江邈揪着他后衣领把人提上车，面无表情地走到树下，捡起摆放整齐的拖鞋放到他怀里，再跨坐到他的身后，俯身油门一拧。

　　引擎声震响，亮黑色重型机车一个利落地甩尾，扬起一片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