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想和魔头结契的一天》声声不念

80、第 80 章 “灵女不是

　　丁泠坐在木凳上，看着眼前这个笨拙地捏着筷子的男人，忽然觉得从前那些想不通的事，如今全都有了答案。

　　“不是这样。”丁泠伸手按住随喻的手背，纠正他握筷的姿势，“中指放这儿，对，拇指压住。”

　　随喻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可这双手此刻捏着两根细细的竹筷，却像握着一柄不听使唤的剑，怎么都驯服不了。他微微蹙眉，指节用力，竹筷在指尖打了个转，又滑落了。

　　丁泠忍俊不禁：“你杀人的时候手倒挺稳。”

　　随喻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他重新捡起筷子，这一次没有让丁泠碰他，自己比划了几下，稳稳夹起了一块萝卜。

　　丁泠挑眉：“学得倒快。”

　　随喻没应声，只是将那块萝卜送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吃了。动作是学会了，但人更沉默了，强行拉开与丁泠的距离，他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丁泠挑了挑眉，没太关心。

　　一旁李大娘早就放下碗筷，双手撑在桌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眼睛弯成了月牙。

　　丁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李大娘，不吃了吗？”

　　“吃呀吃呀。”李大娘笑呵呵地端起碗筷，嗫嚅，“这小两口啊……”

　　“我们不是——”随喻听到，筷子又不会拿了，声音如同细蚊反驳，但无人在意。

　　丁泠折腾了大半天，早就饿了，端起碗就扒了两口。米饭软糯，野菜软烂，她满足地眯起眼。

　　随喻坐在对面，拿着筷子的姿势虽然生疏，但已经能稳稳夹菜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急不慢，像是对食物没什么执念，只是因为需要而吃。

　　丁泠刚捧起碗，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突然“砰”的一声。

　　桌子猛地一震，然后飞走了。

　　整张木桌腾空而起，碗碟筷勺四散飞溅，汤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丁泠嘴里含着那口没嚼完的青菜，呆呆地仰头看着那张桌子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哐当”一声砸在墙角，碎成几块。

　　她缓缓转头，看向桌子的另一端。

　　随喻还坐在原处，姿势未变，但他的身后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从肩胛处破出，羽毛漆黑如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指尖探出锋利的爪牙，手背浮现出细密的鳞片，几根黑色的翎羽从他鬓边冒出，衬得那张本就冷峻的脸多了几分妖异的凌厉。

　　李大娘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碗筷甩出去老远：“哎呦喂！”

　　丁泠终于把嘴里的那口饭咽了下去，呆呆地问：“你怎么了？”

　　随喻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手，指尖的爪牙已经收不回去，手背的鳞片还在蔓延。他微微皱眉，声音低哑：“还不能很好控制人形。”

　　丁泠眨了眨眼。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做人……多久了？”

　　随喻抬眸看她，没说话。

　　丁泠试探着问：“几个月？”

　　随喻摇头。

　　“几天？”

　　还是摇头。

　　丁泠心头升起一个不太妙的猜测：“该不会……几个时辰？”

　　随喻沉默了一瞬，道：“妖身比人形长得多。化形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几日。

　　丁泠深吸一口气。

　　怪不得他连筷子都不会用。

　　她看着那双巨大的翅膀，虽然已经颇有气势，但与成年后的随喻相比，此刻的羽翼还显得有些青涩，不够华美和张扬。

　　“能收回去吗？”丁泠问，“要不要我帮你？”

　　随喻摇头，声音淡淡的：“不必。片刻便好。”

　　丁泠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规划。

　　得让这妖好好修炼修炼才行。

　　她转身去扶还瘫在地上的李大娘。李大娘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到底是在鹿鸣山交界处生活了几十年的人，见惯了各路妖魔鬼怪，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李大娘，吓着了吧？”丁泠帮她把散落的碗筷捡起来，“要不我帮你把这记忆抹了？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李大娘摆摆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不用不用。老婆子在这儿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鹿鸣山本就是交界，妖啊灵啊的，来来往往，早就见怪不怪了。说起来，还多亏了这福泽，我们这些凡人才得以延年益寿。”

　　丁泠见她神色坦然，确无大碍，便也不强求，帮着收拾了残局，将李大娘送出了门。

　　等她转身回来，随喻还站在原地。

　　那双翅膀已经收了回去，爪牙和鳞片也隐没不见，他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凡人模样。只是身上那件丁泠给他找的衣裳，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一道淡淡的旧伤疤。

　　他还在控制着什么，指尖微微发颤。

　　丁泠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过来。”

　　随喻抬眼看她，没有动。

　　“帮你修炼。”丁泠补充道，“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随喻挣扎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步子，走到她面前。

　　丁泠让他盘膝坐下，自己则从袖中取出一片灵晶。那灵晶薄如蝉翼，在掌心透出幽微的荧光，纯净的灵力如丝如缕地溢散开来。

　　妖幻化为人形，需要漫长的岁月来适应、来稳固。随喻化形不过两日，体内的经脉还未完全适应人身的构造，灵力运转不畅，才会时不时失控。

　　丁泠将灵晶贴在随喻手腕内侧，然后闭上眼，引动体内的灵力。

　　纯净的灵流从灵晶中迸发，经她的手，缓缓渡入随喻体内。

　　随喻猛地睁开眼。

　　那股灵力纯净澎湃，如江河入海，汹涌地灌入他的经脉。他下意识想要抗拒，却见丁泠双目微阖，神态闲适，似乎平常得很。

　　这片灵晶，实为罕见。而她就这样，给了他。

　　随喻看了她片刻，缓缓闭上了眼睛。

　　灵流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丁泠睁开眼。

　　随喻已经晕了过去，身子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灵晶灵力消散完毕，她轻轻一捏便化为粉尘。

　　丁泠扬了扬眉。

　　她搓了搓指尖，开始仔细查看他身上的伤。

　　这一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随喻的五脏六腑，早已不在原位。

　　心脉偏移，肝脾错位，肩胛处的骨头碎裂成几块，只靠一层薄薄的皮肉勉强连着。手臂上有几道旧伤，深可见骨，却未好好处理过，伤口表面结了痂，里面却还在溃烂。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丁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开始动手给他疗伤。

　　她先用灵力将他错位的脏腑一一归位，再将碎裂的骨头接合，最后处理那些溃烂的旧伤。每一样都需要耐心控制，稍有不慎便会加重伤势。

　　等到最后一处伤口愈合，丁泠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站起身来，望了一眼昏睡中的随喻。

　　他眉头舒展，面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

　　丁泠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鹿鸣山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面颊，微微发凉。

　　她站在屋檐下，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心思渐渐沉了下来。

　　还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要找到双生花的蓝株。她不能让那一切发生。
　　其次，要救回折白和青团青竹。

　　丁泠攥了攥袖中的手，转身走进夜色。

　　她决定先去四方镇。
　　可当她进入时，却愣住了。

　　这和她记忆中的四方镇，完全是两个模样。

　　镇子很小，小到从街头能一眼望到街尾。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脚下。青石板路还没铺，只有一条黄土夯成的小道，踩上去尘土飞扬。

　　丁泠凭着记忆找到了青莲那间锦饰铺的位置。

　　那里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她站在草丛中，愣了好一会儿。

　　青莲说过，妖能活两三百年，已是非常厉害。

　　这实在不像随喻说的那样，两人相遇是在几个月前。

　　该死的随喻，竟然骗她。

　　那青莲……怕是还没出生。青竹和青团呢？折白呢？

　　丁泠越想越头疼。

　　折白的来历她本就不甚清楚，更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想找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找人之路，半道崩殂。

　　丁泠站在空地上，仰头望了望天。

　　那就换条路走。

　　她转身，朝着悬蔼宫的方向去了。

　　山门依旧巍峨，只是门前的白玉阶比记忆中更新，还没被岁月磨出痕迹。

　　丁泠拾级而上，刚到山门，便有守门弟子上前拦住。

　　“灵女留步。不知灵女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丁泠正要报上大名，却听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传来。

　　“请她进来。”

　　守门弟子立即侧身让开，态度恭敬了许多。

　　丁泠跨过门槛，沿着熟悉的甬道往里走。两旁的建筑布局与她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崭新的气韵。

　　前殿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老人。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袭深蓝道袍衬得他仙风道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是苛澜的温润褐色，而是一种幽深缥缈的颜色，像是藏着千年云烟，看不透，也望不穿。

　　丁泠从未见过这个人。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位怕是悬蔼宫的上一任域主。

　　老人看着丁泠，目光悠长，像是在读一部很老很老的书。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平和：“近神之体，双灵界。老朽活了数百年，未听闻过灵女的名号。”

　　丁泠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唇角一弯，笑得肆意又松弛：“当然没听过。我乃天降神女，此番下界是为拯救苍生。路过宝地，顺便来看看域主功劳几何。”

　　老人听了，笑了起来，温和有力。

　　“灵女不是此间之人。”他说。

　　丁泠惊讶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笑的模样：“当然不是，都说了我是仙女。”

　　老人又笑，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新奇的意味。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灵女有何难处，尽管道来。老朽若能相助，定不推辞。”

　　丁泠也不客气，抬脚就往前走。

　　穿蓝色衣衫的弟子们穿梭其间，见她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步入前殿。

　　老人请丁泠坐下，命人奉茶，这才开口：“灵女此番前来，想打听什么？”

　　丁泠没有拐弯抹角：“不知域主可曾听闻过一种神株，唤作‘双生花’？”

　　老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

　　他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从记忆深处翻找什么陈旧的卷宗。最终，他摇了摇头：“未曾听闻。”

　　丁泠疑惑地蹙眉。

　　未曾听闻？

　　双生花出现在三百年前，那它是没有出现，还是没有下落。

　　丁泠：“如此神株，怎么可能没有它的踪迹？”

　　老人抿了一口茶，缓缓道：“灵女如此奇才，可老朽也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号。”

　　丁泠听出了他话中的试探，却懒得接招，只是笑了笑：“世间之大，本就无奇不有。”

　　老人颔首，不再追问：“灵女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丁泠本想说没有，今日算是白来了。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敢问域主——”她顿了顿，“下一任悬蔼宫域主，可是一位名叫苛澜的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