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想和魔头结契的一天》声声不念

79、第 79 章 他一定等了

　　随喻此刻的模样，像是刚抽条的青竹，挺拔而单薄。

　　十七八岁少年的面容，眉眼间还残存着未曾散尽的稚气。明明是同一张脸，可少了那岁月风霜的沉淀，便如晨露初凝，透着一股新鲜蒸腾的少年意气。

　　他额前的碎发随动作轻轻扬起，露出底下那双漆黑的眸子，仍是那样深，却少了锋锐，多了几分未被世事磨圆的棱角。

　　他还在盯着丁泠，目光里的戒备像一柄出鞘的剑。

　　“你究竟有何目的？”

　　丁泠停了手中动作，抬眼望他，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你觉得呢？”

　　“你是灵者。”随喻道，“而我是——”

　　“你是穹崖玄羽乌瞳鹰隼唯一血脉。”丁泠接过他的话，语气淡淡。

　　随喻的眼眸骤然暗了下去，像是乌云遮蔽了星月。

　　“所以，”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冷意，“你和他们一样，想与我结契？”

　　丁泠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少年虽身形单薄，却已然有了日后那副好身骨的雏形。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对上那双纯粹得近乎剔透的眸子，那里面的疑惑干干净净，不带半分杂念。

　　丁泠的话噎在喉咙里。

　　她连忙收回目光，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将那些在舌尖打转的轻薄话悉数吞了回去。这稚气的面容，总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调侃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她的道德底线虽然不高，但也没低到这份上。

　　“我这么厉害的人，”丁泠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往正道上拐，“还用得着结契？救你呢，纯粹是看心情。我这人吧，向来喜欢沆瀣一气，通灵域那套做派，我看着就烦。”

　　随喻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丁泠将手里的衣物塞进他怀里，指了指里间：“周围我已经布下结界，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睡一觉。”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得明白，只有活着，才有可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说完，丁泠转身出了门，随手将门带上。

　　她没有回头去看随喻的表情。

　　她知道这只小妖此刻无论看什么，特别是她这位灵女，更是嫉恶如仇。她没有非要让他放下戒备的打算，这种事情急不来，越急越适得其反。她只需要给他一个足够安全的角落，让他能暂时歇一歇，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丁泠没有去睡。

　　她绕着草屋周围走了一圈，将结界重新加固了一遍。灵丝在她指尖流转，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荧光，如同织网般层层叠叠地覆在屋子四周。确认万无一失后，她才纵身跃上屋前那棵老树的枝头，又借力一点，轻巧地落在不远处的草屋顶上。

　　这一坐上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头顶是一片从未见过的璀璨星河。

　　天是极浓的墨蓝色，深邃得仿佛能吞没一切。而那一颗颗星子，大得离谱，亮得惊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像是一把碎钻随手洒在了黑绒上。有些星星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丁泠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在那片虚空中轻轻碰了碰。

　　太好看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夜空。

　　丁泠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星星。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将她的裙摆微微掀起来。

　　经历这么一遭，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遇见一个陌生的人，随喻那只小妖心里肯定不踏实。她在这儿守着，至少他能知道，门外有人，但没有恶意。

　　丁泠正望着星星出神，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屋内涌动。

　　她没回头，唇角却弯了。

　　果然。

　　风中有羽翼扑动的声音，很轻，像夜鸟掠过树梢。丁泠依旧没有动，依旧支着下巴看星星，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随喻此刻正从窗户无声地掠出。

　　他悬在半空中，目光越过树梢，落在不远处屋顶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仰着脸看星星，姿态闲散。月光落了她满身，将那件素白的衣裙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随喻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空。

　　不过是一片星星罢了。
　　有什么好看的？

　　他又看向屋子四周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结界，灵光明灭不定，却将他们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随喻垂下眼睫。

　　这份好意来得太过突然，就像一道凭空落下的暖流，在这个他早已习惯冰冷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不习惯，也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份好意是不需要代价的。

　　所以，逃出去。
　　这是他脱离丁泠视线后，心里唯一翻涌的念头。

　　可他此刻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转身。

　　是什么让他犹豫了？

　　是她暖洋洋的笑容？是她腕间那道还没消退的红痕？还是她看向他时，那双总是饱含太多情绪的眼眸，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那个也叫随喻的妖么？

　　随喻的眸光暗了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猜测，但那股直觉来得猛烈而笃定。

　　也好。

　　如果她对他的善意，是源于另一个“随喻”，那他也不介意借来用几日。在这个世界上，善意从来都是稀缺之物，无论来路如何，能用便用。

　　他需要活下去。

　　随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折返，从窗户掠回屋内。

　　丁泠感觉到那股气息消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骨头发出咯吱的轻响。还好，随喻没走。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把他强行抓回来？那样的话，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任，怕是又要碎成一地。

　　她正想着，忽然觉得脑袋一麻。

　　周围静得出奇，夜色浓稠如水，她的思绪在这片寂静中缓缓舒展开来，像是一团打结的丝线终于被捋顺。

　　这一幕。

　　她好像在哪见过。

　　丁泠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见过。在欲望楼的幻境里，在随喻的视角中，那时的他，也是这样望着一个人，也是这样满眼戒备，也是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星空。

　　“原来我们还没见过。”

　　随喻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忽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丁泠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根红绳安静地缠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红痕。

　　她以为那些细微的习惯，不过是心疼她的下意识表现。

　　原来。

　　她和他，还没见过。

　　他等了她多久？

　　丁泠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

　　他一定等了她很久。

　　***

　　原本只是为了让随喻放下戒备才守在这里，可因为这件事，丁泠在屋顶上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都没能合眼。

　　清晨的光透过窗棂，落在床榻上。

　　随喻睡得并不好。

　　他总是刚迷糊过去就惊醒，反复无数次，梦里全是追杀他的灵者，那些人的面孔模糊不清，但混乱不堪。天刚蒙蒙亮，他便彻底睡不着了。

　　他起身，推开门。

　　屋外晨光微熹，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凉意。门口的四方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位老妇人，还有丁泠。

　　随喻的目光先落在丁泠身上，她正冲他笑，眸子盈盈水亮，像枝头初绽的春花。他又看向那位老妇人，目光依旧疏离而戒备。

　　丁泠见了他，笑容更盛了几分，像献宝似的朝他招手：“醒了？快来！”

　　随喻没动。

　　丁泠指了指身旁的老妇人，语气轻快：“这是住在山脚下的李大娘，她今早上山采蘑菇，正巧出门遇上了。”

　　随喻依旧没有动作，也没有开口。

　　场面有一瞬间的尴尬。

　　丁泠见状，笑着朝李大娘解释：“小孩怕生，大娘别见怪。”她又转向随喻，一字一顿地唤他的名字，生怕他听不真切，“随喻，来吃饭了。”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随喻顿了顿。

　　他本想转身折回屋内的脚步停在半空，僵了一瞬，最终还是朝那张四方桌走去。

　　李大娘是个爽快人，见这山顶许久没人住，今日冷不丁冒出两个年轻人，心中欢喜得不行，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真好真好，你们刚搬来的吧？正好我这刚挖的野菜，还有蘑菇，还有几个鸡蛋，都给你们留下。”

　　丁泠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那些东西，笑着道谢：“谢谢大娘，回头我们一定登门道谢。”

　　“客气啥！”李大娘摆摆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这山顶许久没住人了，你们在这儿住着，倒添了几分人气，我看着就欢喜。”

　　丁泠笑着应和了两句，转头招呼随喻坐下吃饭。

　　随喻蹙眉看了眼那小桌子小凳子，又看着桌上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野菜汤、蒸蛋羹、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白煮蛋。他没动，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丁泠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在凳子上。

　　随喻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拉住他手臂的手上，眉头微蹙，像是不太习惯这种程度的触碰。

　　丁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松了手，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她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这小子边界感倒挺重。

　　她低头剥了一个鸭蛋，放进随喻面前的碗里，又招呼李大娘一起吃。两人你来我往地在菜碗里夹了几个来回，有些热热闹闹的客气。

　　随喻还没动。

　　“能吃。”丁泠朝他努了努嘴，“都带有灵力的。”

　　随喻依旧不动。

　　丁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是哑巴吗？”

　　随喻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我不会用筷子。”

　　丁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