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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你爱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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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噬兽出现得毫无征兆。
丁泠顾不上别的,在一片混乱之中,她抽空抓起地上的眠糖罐子,就往楼层口冲。
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想进去的攀欲者,却被哑姑挡在门口。
哑姑依旧是那副木然的神情,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任那些人如何哀求推搡,纹丝不动。
青莲眼尖,见她挤过来,忙问:“抢到眠糖没?”
丁泠举起手里的罐子:“就捡到一罐,没来得及抢。”
青莲看了看那罐眠糖,咬牙道:“不管了,先试试。”
丁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挤开人群走到哑姑面前。
她刚把那罐眠糖举起来。
哑姑动了。
她缓缓侧过身,将身后的门让出一条缝,然后对着丁泠,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没有凭证也能进?
这人……怎么这么关照她?
上次这么关照她的还是月凝。
她还来不及多想,青莲已经拽着她往里走:“愣着作甚,快!”
三人挤进门去,身后传来惨叫声。丁泠回头,看见几个没来得及进来的攀欲者被梦噬兽的触手卷住,拖进了黑暗里。
她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往里走。
刚踏上楼梯,脖子上突然一沉。
丁泠低头,看见一串珠子不知何时挂在了颈间。珠子通体莹白,触感温润,像是什么玉质。她回头看青莲青竹,他们脖子上也都多了一串。
楼梯尽头有光。
他们踩着那光走上去,眼前豁然开朗。
丁泠愣在原地。
这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环形坊市。
脚下踩的是琉璃砖,澄澈通透,能照见人影。两侧楼阁雕梁画栋,层层叠叠,檐角飞翘,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幡旗。
那些幡旗上写满各色各样的赞语,“举世无双”“风华绝代”“才高八斗”“容颜绝世”……风一吹,幡旗轻摇,竟发出细碎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坊市正中,矗立着一尊几十丈高的神像。
神像通体莹白,面容慈悲,双手捧着一颗发光的明珠。那光芒柔和却灼灼,照得整座坊市如梦似幻。神像脚下刻着字——慕言神像,尊明珠,触之者得万人追捧。
丁泠收回目光,看向周围的人。
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串珠子,和她颈间那串一样。有的人珠子只有零星几颗,暗淡无光,有的人脖子上挂了好几串,层层叠叠,珠子亮得刺眼。
坊市里飘着此起彼伏的奉承声。
“赵兄今日气色真好,怕是又精进了不少!”
“哪里哪里,不及钱兄万一!”
“孙姑娘这身衣裳衬得您如天仙下凡!”
“李公子才是人中龙凤,小女子望尘莫及……”
一声声,一句句,热热闹闹,却感觉极其恭维虚假。
丁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还没从梦噬兽的恐慌里出来,这又进了哪个蛇窝?
青莲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前两次都出了意外,这次你跟着我,别乱跑。我估摸着,想出去怕是得点亮这珠子。”
丁泠摸了摸颈间的珠子:“怎么点亮?”
“夸人呗,被人夸也行。”青莲说着,冲旁边经过的一个姑娘露出笑脸,“姑娘这发髻梳得真好看,衬得您面若芙蓉!”
那姑娘一愣,随即笑着回夸:“姐姐气质才叫好呢,我方才一眼就被您吸引了!”
丁泠看见两人的珠子都微微亮了一瞬。
她懂了。
于是她也开始夸人。
“兄台这腰佩真别致!”
“姑娘这发型不错。”
“小孩,怎么长这么可爱。”
“……”
那些人被夸了,自然也要回夸。一时间你来我往,奉承声不绝于耳。
丁泠夸得口干舌燥,低头一看,颈间那串珠子,只有一颗亮了那么一点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忍不住叹气。
这得夸到猴年马月去?
青竹温声安慰她:“积少成多,不急。”
青团在旁边已经开始了,她天然优势,又专挑那些看起来珠串多的人夸,一句“姐姐真好看”能换来三句回夸,小脸笑得像朵花。
丁泠看着他们,心里却浮起一层淡淡的凉意。
这满街的奉承,满耳的赞美,听起来热闹极了。
但丁泠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人人戴着笑脸,跳着华美的舞步,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面具底下是什么表情。
短暂的绚烂之后,只剩虚无。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熟人从街角走过。
折白。
她没和她们一起进来,这会儿却出现在这里。丁泠刚想喊她,却见她脚步一转,进了旁边一条小巷,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丁泠愣了一下。
青莲发现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丁泠抿唇摇了摇头,将视线从拐角收回来,继续跟着青莲夸人。
折白穿过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
她叩了三下,门无声而开。
里面是间静室,光线幽暗。随喻立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神情。仓勿站在他身后,默然如影。
折白单膝跪地:“圣主。”
“起来。”随喻没有回头,“她如何?”
“安全。”折白站起身,“青莲和青竹跟着她,暂无危险。只是……”
她顿了顿。
随喻偏过头。
折白道:“进欲望楼时,那开门的哑姑给丁泠比了个‘你来了’的手势。”
随喻眸光微动。
片刻后,他淡淡道:“知道了。”
折白又道:“这次来欲望楼的,不止我们。诛灵者也来了,还有悬蔼宫的人。”
随喻转过身,看着她。
折白继续道:“诛灵者最近在活捉灵者,底下动作很大。属下了解到他们上头的人,似乎和通灵域某位有勾结。”
随喻手指叩了叩窗棂,看向仓勿:“继续查。”
仓勿点头。
折白躬身道:“属下告退。”
“慢着。”随喻叫住她,“你不用跟着我。去她身边,护着。”
折白抬眸看他。
随喻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折白不再问,转身离去。
仓勿目送她离开,低声道:“圣主,丁姑娘那边……”
随喻没说话,只是望向窗外那尊高大的慕言神像,目光幽深。
折白刚从巷子里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丁泠。
“折白!”丁泠眼睛一亮,小跑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折白表情淡然:“路过。”
丁泠也不问,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折白姐姐今天真好看!”
折白眉头微蹙。
丁泠继续夸:“这身衣裳衬得您英姿飒爽,比平日里更显气质!”
折白面无表情。
“您这发髻梳得真好,一丝不苟,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讲究人!”
折白嘴角微抽。
“还有您这剑,这剑鞘上的纹路,啧啧,太精致了!只有您这样的高手才配得上这样的好剑!”
折白:“……”
丁泠越夸越起劲,什么“人中龙凤”“女中豪杰”“绝世高手”张口就来。她夸得口干舌燥,低头一看,好家伙,折白脖子上那串珠子,亮了足足三颗!
折白的脸,却红了。
她从来被人这么夸过。
一句接一句,铺天盖地,简直要把她淹没。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低声道:“够了。”
丁泠眨眨眼:“不够不够,我还没夸完呢!”
折白耳尖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干脆一转身,足尖点地,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街角。
丁泠愣住了。
跑了?
青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把人夸跑了!”
丁泠也笑,笑完低头看自己颈间的珠子,亮了,亮了一颗多。
她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继续去夸别人,一抬头,看见仓勿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他面色不太好,似乎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周身还带着几分冷意。
似乎察觉到什么,仓勿抬头,与丁泠视线对上。
丁泠忍不住阴阳:“你来得倒迟,您圣主快登上楼顶了。”
话音刚落,她颈间那颗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珠子,“噗”地灭了。
丁泠低头看着那串珠子,欲哭无泪。
青莲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
青竹忍着笑,温声安慰:“无妨无妨,再夸就是。”
丁泠瞪着仓勿。
仓勿扯起嘴角对她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丁泠仰天长叹。
这破珠子,比人心还难伺候。
丁泠又夸了许久,直夸得口干舌燥,舌头发僵。
她低头看颈间那串珠子,还是只有最初那两颗亮着,第三颗死活不肯发光。
她试着对路过的几个人堆起笑脸,却发现嘴角已经快要抽筋了。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
“公子英俊潇洒……”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听吐了。
一样的话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虚情假意。她甚至能预判对方会怎么回夸,无非是“姑娘才是天仙下凡”“在下愧不敢当”之类,翻来覆去,毫无新意。
丁泠索性不夸了。
青莲回头看她,用眼神问:怎么了?
丁泠摆摆手,做了个“你先忙”的手势。青莲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继续融入那片虚假的热闹里,一句接一句地夸着人,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笑容。
她找了个人少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看人来人往。
暂时中场休息。
丁泠坐在角落里,耳边依旧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兄台今日风采更胜往昔!”
“姑娘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您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
“王公子这话我爱听,来来来,咱们再互相夸两句……”
这里的人在楼阁里花钱买人吹捧,在街角聚成帮派互相交换赞言壮大气势。
不管怎么样,听到赞美,丁泠还是有点开心的。
很奇怪,明明知道都是假的,可那些话钻进耳朵里,还是会在心里掀起一丝涟漪。就像吃了一颗裹着糖衣的药,明知是苦的,可甜味总归是甜的。
但开心过后,心里浮起一层更深的空。
人像是飘在半空中,脚下没有实地。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云端看风景,美则美矣,却随时会坠下去。
吃多了,就不好吃了。
物以稀为贵啊。
人就是矫情。
丁泠托着腮,望着远处那尊高大的慕言神像发呆。
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怪异的响动。
她扭头看去。
一个攀欲者站在人群中,喉咙里突然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紧接着,一只黑色的虫子从他嘴里钻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那些虫子通体漆黑,长着密密麻麻的细足。
而那攀欲者,依旧机械地张着嘴,发出空洞的声音:“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眼神空洞得可怕。
丁泠后背一凉,整个人弹了起来。
那些黑虫在地上乱爬,周围的人却像见怪不怪,有人抬脚踩过去,“啪叽”一声把虫子压扁,有人若无其事地绕过,继续夸人。
“这虫子经常有吗?”丁泠拉住一个过路的。
那人瞥她一眼:“夸过头了呗,心不诚就长虫,踩死就行。”
丁泠:“……”
夸过头了还会长虫?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一只黑虫朝一个方向爬去。那人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像是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丁泠定睛一看。
——随喻。
他站在那儿,目光望着远处那尊神像,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黑虫已经爬到了他脚边,他依旧没有反应。
丁泠二话不说,取下颈间的短匕项链,手腕一转。
“嗖!”
短匕破空而去,精准地将那只黑虫钉在地上。
她冲过去,一把拽住随喻的胳膊,将他拉到身旁。
“你想什么呢!”她没好气地瞪他,“那么入神,差点被虫子吃了都不知道!”
随喻被她一拽,终于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被钉死的黑虫,又看了看丁泠,目光沉沉的,潭深不见底。
片刻后,他开口了。
说的却是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太多假话了。”
丁泠一愣。
太多假话?
她低头看自己颈间的赞言珠,又看了看随喻脖子上那串暗淡的珠子,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多假话……假话……
等等。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随喻那双幽深的眸子。
“你是说……”她压低声音,“这赞言珠,不能夸假话?”
随喻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丁泠脑子飞快地转着。
夸人的时候要说真话?可这里的人明明都在说假话,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珠子不也亮了吗?不对,那些亮得快的,未必是真心……
她想起自己夸折白的时候。
夸折白那会儿,她说的可都是真心话,折白确实英姿飒爽,确实气质出众,确实是个高手。她夸得痛快,折白的珠子亮得飞快,她自己那颗也亮了一颗多。
后来呢?
后来她为了赶进度,开始不走心地夸人,夸得口干舌燥,珠子却死活不亮。
再后来……
她看向那个还在机械地说着“大人英明”的攀欲者。那人说的一定是假话吧?说到心不诚,说到言不由衷,说到喉咙里都长出虫子了。
丁泠豁然开朗。
不是不能说假话,而是假话说到极致,就会被反噬。可真正的赞言珠,要的也不是假话,而是真话,哪怕只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哪怕那赞美里带着点瑕疵,也比一万句虚假的“天仙下凡”来得有用。
因为人的欲望,归根结底,是想听到真实的赞美。
哪怕有一点点瑕疵,也比完美无缺的假话强。
这珠子还能测真话假话。
丁泠眼角勾起一丝狡黠。
“所以……你不和我说实话,是和你找的东西有关?”
随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拒绝回答的。”
“……”
丁泠挑眉:“你怕什么?”
随喻的目光沉了沉。
他望着她,那双一向冷冽的眸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深水,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裂缝。
但最终平息了。
良久,他开口。
“你觉得,”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我会看上你吗?”
话音落下,他颈间的赞言珠骤然暗淡了几分,几乎要熄灭了。
丁泠愣了一下。
这话……不算什么好话。
所以赞言珠不亮,是自然的事。
可她看着他,随喻避开她的眼神看向那尊神像。
他在回避。
四周的赞美声依旧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随喻。”
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爱我吗?”
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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