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想和魔头结契的一天》声声不念

32、第 32 章 不管真的假

　　丁泠坐在客栈里，再一次掐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鹅黄色的襦裙，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三天了。

　　距离她“掉进湖里被探花郎所救”，已经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丁泠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对着随喻大喊“圣主”“魔头”甚至“你这个妖怪”，半夜溜进他暂住的驿站，甚至故意在他经过时假装晕倒，摔进他怀里时在他耳边急促地说“梧桐宫月凝是妖怪”……

　　结果呢？

　　第一次，随喻用看疯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吩咐随从“这姑娘怕是落水惊了神，去请个大夫”。

　　第二次，她被巡夜的兵丁当成刺客按在地上，随喻披着外衫出来，月光下那张脸俊美得不像真人，却只是淡淡道：“送官吧。”

　　第三次，也就是昨天，她如愿摔进了他怀里，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稳稳扶住拉开距离：“姑娘请自重。”

　　自重你个大头鬼！

　　丁泠气得在房间里直转圈。
　　这个幻境也太结实了吧？
　　随喻这个魔头，在现实里冷冰冰的杀神一个，怎么到了幻境里，就成了个古板守礼的探花郎？

　　“叩叩。”

　　敲门声响起。

　　丁泠没好气地拉开门，门外站着个面生的丫鬟，手里捧着个食盒：“丁姑娘，这是我家公子让送来的。”

　　“你家公子？”

　　“随喻随公子。”丫鬟将食盒递上，“公子说，姑娘孤身在外，既无亲友投靠，这些点心请姑娘先用着。公子已托人在城西赁了处清净小院，明日便可搬去。”

　　丁泠愣住了。

　　食盒里是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枣泥糕……还有一碟她前天随口说过想吃的栗粉糕。

　　那碟栗粉糕还温着。

　　丁泠忽然笑出声，那个在万圣山随手就能掀起血雨腥风的魔头，在这个世界里，居然成了书香门第的贵公子？

　　夜里，丁泠做了个梦。
　　梦见梧桐宫的月凝站在满树金黄下，对她幽幽地说：“沉溺吧，沉溺了就永远不用醒来了。”
　　她惊醒，一身冷汗。

　　城西的小院确实清净。

　　一进的小院子，种着棵海棠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家具虽然简单，但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的。

　　随喻站在院中，依旧是一身青竹色直裰，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这院子离街市不远，却又安静。每月租金我已付了半年，姑娘可安心住下。”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公事，“厨房里米面油盐都已备齐，若缺什么，可让李嬷嬷去采买。”

　　李嬷嬷是随喻找来的帮佣，五十来岁的妇人，看着很利索。

　　丁泠张了张嘴，一句“谢谢圣主”差点脱口而出，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现在身无分文，连身上这件裙子都是客栈老板娘借给她的，再说些让随探花莫名其妙的话，就真的露宿街头了。

　　丁泠眨巴眨巴眼睛点头，憋了半分钟没憋住：“为什么帮我？”

　　随喻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日落水，姑娘抓住我衣袖时，眼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用帕子将溅出来的茶水擦拭干净。

　　“眼神怎么了？”

　　随喻移开视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将茶盏往丁泠旁推了推：“姑娘既无去处，便暂且住下。待姑娘想好今后打算，随时可以离开。”

　　他说完便要走。

　　“等等！”丁泠叫住他，“你……你不问我从哪里来？为何孤身一人在京城？不怕我是坏人吗？”

　　随喻回头看她，夕阳余晖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淡淡道，“姑娘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若不想说，我亦不会多问。”

　　“如果……”她抬起头，“如果我告诉你，你不是你，我不是我，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会信吗？”

　　随喻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姑娘可读过《庄周梦蝶》？”

　　丁泠愣住。

　　“庄子梦蝶，不知是庄子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子。”随喻温声道，“真与假，有时候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此刻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这方帕子是湿的，这杯茶是热的。”

　　他端起茶杯，递到丁泠面前：“是真的，还是假的？”

　　茶水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茶香沁人心脾。
　　丁泠怔怔地看着茶杯，又看看随喻温和的眉眼，忽然分不清了。

　　丁泠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第二日，李嬷嬷递来一张帖子。

　　“随公子派人送来的，说是明日城东梅园有诗会，请姑娘同去。”

　　丁泠盯着帖子上“随喻谨邀”四个端正的小楷，心里警铃大作。

　　这什么套路？

　　第二天，她故意穿了最不起眼的藕色衣裙，头上只簪了根木簪，打定主意要在诗会上当一个透明人。

　　可她忘了，随喻是今科探花。

　　他一出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纷纷围上来，恭贺的、攀交情的、暗送秋波的……

　　丁泠被挤到了一边。

　　她乐得清闲，找了个角落的亭子坐着，看满园梅花开得正好。

　　“你就是随探花从湖边救起的那个姑娘？”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丁泠抬头，看见个穿着桃红撒花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下巴抬得高高的。

　　“是我。”丁泠点头。

　　“听说你无亲无故，随探花好心收留了你？”少女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满是轻蔑，“我劝你有些自知之明。随探花前途无量，不是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女子能攀附的。”

　　丁泠眨了眨眼。

　　哦，恶毒女配出场了。
　　配置还挺齐全。

　　她正想怼回去，另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张小姐此言差矣。”

　　随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碟点心。他站到丁泠身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丁姑娘是在下的客人，并非‘收留’。况且——”

　　他侧头看了丁泠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丁姑娘才学见识，远胜许多自诩才女之人。张小姐与其关心在下的私事，不如多读几本书。”

　　那张小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周围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随喻将点心放到丁泠面前：“刚出炉的梅花糕，尝尝。”
　　仿佛刚才那场风波根本不存在。

　　丁泠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的。

　　诗会后，京城开始流传一些闲话。

　　有人说随探花被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迷了心窍，
　　有人说那女子是故意落水攀附，
　　还有人说看见那女子半夜出入随探花住处……

　　丁泠是从李嬷嬷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猜到几分的。

　　她没当回事。

　　流言蜚语罢了，反正这是幻境，等出去了谁还记得？

　　直到那天晚上下雨。

　　春雷滚滚，暴雨倾盆。
　　丁泠被雷声惊醒，起身关窗时，看见院门外站着个人。

　　雨太大了，她看不清是谁。但那人影在雨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丁泠撑了伞出去。

　　是随喻。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看见丁泠，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出来做什么？快回去，别着凉。”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丁泠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随喻沉默。

　　雷声又响，丁泠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随喻捕捉到了，他忽然叹了口气：“那些流言……你不用在意。我已经在处理了。”

　　“我没在意。”丁泠实话实说。

　　“可我在意。”随喻的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我不能让任何人污了你的名声。”

　　丁泠怔住了。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湿气。

　　“随喻。”丁泠忽然开口，“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随喻看着她，雨水从他睫毛上滴落。

　　“我信。”

　　这下轮到丁泠愣住了。

　　“不管你从哪里来，”随喻继续说，“现在你在这里，就够了。”

　　第四日，丁泠病了。

　　高烧不退，梦中尽是破碎的画面，折白的剑，青莲的团扇，月凝诡异的笑，还有随喻在深白之渊将她护在身后的那个瞬间。
　　那些画面与眼前的雕花床帐、熏香药炉交织在一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随喻请了医馆，亲自在床边守了一夜。

　　丁泠迷迷糊糊中，抓住他的手：“别走……这次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走。”随喻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就在这里。”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有力。丁泠恍惚间想起，随喻的手总是微凉的，带着特有的寒意。但眼前人的手是温热的，属于凡人的温热。

　　“你到底是谁……”她喃喃问。

　　“我是随喻。”他回答，“只是随喻。”

　　只是随喻。
　　丁泠在昏沉中咀嚼这四个字。
　　如果只是随喻，该多好。

　　第二天醒来时，烧退了。
　　随喻靠在床头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晨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所有棱角。
　　丁泠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塌陷了一角。

　　有一次下大雨，随喻冒雨回来，肩头湿了一片。
　　丁泠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能用灵力蒸干衣物多好，手抬到一半，猛然僵住。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随喻疑惑的眼神，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怎么了？”随喻问。

　　“没什么。”丁泠摇摇头，转身去拿干布，“只是……想起一个笑话。”

　　她笨拙地替他擦拭，随喻安静地站着，微微低头配合她的动作。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丁泠。”随喻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你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丁泠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对上随喻深邃的眼眸。

　　“那个你……”她轻声说，“很强大，也很孤独。手上沾了很多血，但……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挡在我前面。”

　　随喻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那现在的我，你喜欢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丁泠怔住了，心脏狂跳。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随喻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接过她手中的布：“我自己来吧，你去换件衣裳，肩头也湿了。”

　　那晚丁泠失眠了。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随喻那个问题，还有他拂开她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日子循规蹈矩了起来。

　　每天早上李嬷嬷会给丁泠做的清粥小菜，随喻时不时送来的新奇玩意儿，大部分时候丁泠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暖洋洋的，听李嬷嬷讲街坊的家常。
　　记起时，丁泠会问：“李嬷嬷，你听说过……万圣山吗？”
　　李嬷嬷茫然摇头：“姑娘说的是哪座山？京城附近只有西山、香山。”

　　也许，梧桐宫、万圣山、深白之渊才是梦境。

　　上巳节，京城有曲水流觞的雅集。

　　随喻难得休沐，带丁泠去了城郊的兰亭。

　　溪水边坐满了文人墨客，酒杯顺水而下，停在谁面前，谁就要作诗。

　　丁泠躲在随喻身后，小声说：“我可不会作诗。”

　　“无妨。”随喻压低声音，“我替你。”

　　结果酒杯真就停在了丁泠面前。

　　满座哗然。女子参加流觞雅集本就少见，还要作诗？

　　随喻正要起身，丁泠却按住了他的手。

　　她看着杯中清酒，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深白之渊的雪，梧桐宫的金叶，还有随喻一身黑衣，在血光中回头看她……

　　“我有几句，不知算不算诗。”她轻声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丁泠端起酒杯，慢慢念道：

　　“曾是惊鸿照影来，碧海青天夜夜心。
　　不识幻真身是客，一晌贪欢……一晌沉。”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溪水声淹没。

　　满座寂静。

　　随喻看着她，眼神复杂。
　　半晌，他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好诗。”他说，“我替你喝了这杯。”

　　回去的路上，丁泠一直很沉默。

　　“怎么了？”随喻问。

　　“随喻，”丁泠抬起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我……我也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随喻停下脚步。

　　暮春的风吹过，路边的梨花落了一地。

　　“那就让假的变成真的。”他说。

　　随喻越来越忙，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李嬷嬷开始唉声叹气，说外面都在传随探花要被派去江南查案，那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某天丁泠上街，听见茶楼里有人说，随喻在朝堂上弹劾了户部侍郎，那侍郎是张贵妃的远亲。

　　张贵妃，就是诗会上那位张小姐的姑母。

　　那天晚上，随喻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他很少喝酒。

　　丁泠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随喻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丁泠。”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你愿意等我吗？”

　　“去哪里？去多久？”

　　“江南。可能半年，也可能一年。”随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丁泠的心脏猛地一跳。

　　成亲。

　　这个词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心尖颤抖了下。

　　“好。”她听见自己说。

　　随喻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像冬日的阳光，难得又温暖。

　　他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

　　随喻是五天后走的。

　　走的那天没让丁泠送，只留了一封信和一袋银子。信上说，江南事毕，他就回来娶她。

　　丁泠把小院收拾得很干净，每天读书、练字、等他的信。

　　第一封信是一个月后到的，说已到江南，一切安好。

　　第二封信隔了两个月，字迹有些潦草，说案子棘手，但让她放心。

　　第三封信……一直没有来。

　　李嬷嬷开始坐立不安，外面传言越来越多。
　　有人说随探花在江南得罪了地头蛇，被陷害入狱，有人说他查的案子牵扯太大，上面要灭口。

　　丁泠不信。

　　她继续等。

　　直到那天夜里，院门被撞响。

　　丁泠披衣起身，从门缝里看见外面火光冲天，人影幢幢。

　　“开门！奉命捉拿钦犯同党！”

　　钦犯？同党？

　　李嬷嬷吓得直哆嗦：“姑娘，是、是随公子出事了……”

　　丁泠的手停在门闩上。

　　她知道该开门，该解释，该说她和随喻没有关系。

　　可她说不出口。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院门被撞开了。一群官兵冲进来，火把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带走！”

　　有人来拉她。

　　丁泠挣扎，混乱中不知谁推了她一把，她撞在石桌上，额角一阵剧痛。

　　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住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丁泠抬头，看见随喻从门外冲进来。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伤，衣服也破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她想哭。

　　“随喻！你竟敢逃狱！”为首的官差大喝，“一起拿下！”

　　随喻没理他们。

　　他冲到丁泠身边，扶住她，手指颤抖着擦她额角的血：“疼不疼？”

　　丁泠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江南……”

　　“我听到消息，说他们要抓你。”随喻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却很温柔，“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官兵围了上来。

　　随喻把丁泠护在身后，拔出了剑。

　　那是丁泠第一次见他用剑。
　　在遥远的记忆里，他是万圣山的圣主，杀伐果决，在这里，他只是个文人，剑法生疏，却挡在她面前，一步不退。

　　血。

　　很多血。

　　丁泠分不清是谁的血。她只看见随喻身上中了三刀，两箭，可他还在挡，还在护着她。

　　“走……”他推她，“从后门走……”

　　丁泠不走。

　　她抱住他，感觉到他的体温在迅速流失。

　　“随喻，你醒醒。”她哭着说，“这不是真的，这是幻境，你醒醒啊……”

　　随喻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

　　“丁泠。”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耳边说，“不管真的假的……我爱你……是真的……”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

　　海棠花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像一场安静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