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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疯女(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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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他与徐姝的初见是在魏城。
彼时,先帝丧期刚过。
萧潜的跌伤大好,再也不用听姜郎中毒舌,嘲讽他满头纱布,好似“白头翁”。
病愈消息一出,宴帖便如中都的雪花般飞来。
酒楼是个好去处,尤其是它的窄巷。
达官贵人求个消遣,平头百姓凑个热闹,潦倒之人捡口饭吃。
魏城近中都,见不得光的京官小院常在此地。纨绔子弟犯事后,总被老爹们赶到这边避风头。
哥儿几个闲不下来,看魏城有湖,有山,有马场。
索性一掷千金,砸去做秦楼楚馆,甜酒美人。
反倒乐不思蜀,促成了这边的娱乐习气,一时繁胜中都。
神乐司门楼口,红袖盈香。
二楼看台,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子左右拥着美人,酒气冲天,伸手指向下数名锦帽貂裘的国子监生。
“柳子礼!哥们儿我够不够义气…全魏城…最好的花楼,包了!给你接风!”
“你丫还没开席就吃醉啦?”
柳从仪刚从江南见习回来,一身孔雀蓝劲装,并不戴冠,歪在马上笑骂他。
“这死李二,叫我们来,自己先玩上了。”后边的王衍翻身下马,轻车熟路地将缰绳丢给了门童,“楼里的妈妈呢?”
“哎哟哎哟,可不敢怠慢各位东家。”
织金门帘里头扭出来一老鸨,名唤雀红。风月场上的都认得她。
明明是冬日里却穿的十分凉快,齐胸的襦裙搭着一条白狐裘,满指丹蔻捻着一把胭脂味的象牙扇,底下坠着玉珠流苏左右晃荡着,敲得那手上镯子叮当响。
“这不是想给哥儿几个玩点新样式么,小枫啊,拿丝绦来,给他们系眼上。”
“啊,这、这…… ”唐茂出不常狎妓,光听见女儿家贴身的丝绦二字,已经脸红。
此人在国子监以温吞闻名,算学又好。虽出身寒门,世家里的也愿意带着他玩。
“还没开始呢秀实,怎么就结巴上了。”束之扬勾住他左肩,开玩笑。
转头,林尔言用指头正戳他的右肩:“你个古董货,当学学子礼。‘典春衫,买酒喝’,中都花楼里的姐儿都快人手一件。”
王衍接茬:“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子礼是做绸缎生意的。”
几人笑成一片,柳从仪握着马鞭佯装抽人:“懂什么,小爷我漂亮衣裳成箱,不穿美人身上才可惜。”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尚不可信。
但柳从仪素有贤名,真能做到两个月衣裳颜色不重样。
据国子监内传闻,最早给他量体制衣的裁缝没事就爱买房,年关才过又添了一所三进别院。
“诶,玄明哪儿去了?”王衍回过神来。
萧潜与唐茂出私交甚好,大家都默认二位同进同出。
唐茂出道:“兴许是在路上,下学时,他被夫子叫住留堂了会儿。 ”
“季考他分数比我高吧。”束之扬要掐人中,“那我下周不完犊子了。”
柳从仪成绩一向好,但他不吐不快:“翰林院那群人没事上奏什么‘积分法’,害我们整天担惊受怕季考、月考。还不如人家直接参加春闱的松快。”
“管那多呢,留堂也不一定是加练。”林尔言已经戴上丝绦,唇角一弯讥笑道,“你瞧那张玠,学考榜一,整日就祭酒身边晃悠。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还记恨着呢,林小公爷。”王衍挑了挑眉。
“不然呢?”林尔言气得皱巴巴的,“低声下气求他漏个角,给我瞄一眼。不给看就算了,还当场举报监丞!”
唐茂出也觉得好笑,出事时,他也在同考场。张玠那副铁面无私的气势,至今记忆犹新。
他状告完考官,还请命缴走自己的卷子,以证清白,并非二人串通。
张玠原本出身平民,地方岁贡上的国子监。若想入翰林院做官,“积分法”就十分关键。
就算他名列前茅,季考在分制里占比不算小,这样交白卷可谓损人而不利己。引发学子讨论。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是夜,公主府惨叫声就响彻长安街。
“我恨死他了!”
束之扬乐不可支,搂着林尔言,哄道:“今儿个我们是拈花把酒来了,不想那烦人精!实在不爽,要不拉他去我家马场打一顿?”
柳从仪游历回来,还未和张玠打过照面。见朋友如此,不打算隔岸观火:“秀实,此人容貌如何?”
唐茂出如实道:“甚伟。”
全场,连同林尔言,无一人反驳。
柳从仪了然一笑:“那我倒是有个点子。”
***
萧潜策马来迟,沾了不少风雪。
伤后复学,先生们总想着留他加练,说是补习,但内容他都在凉国公府上学过。
萧潜有意推脱,所幸这次主动找来说个清楚。
有心栽花花不开,萧潜踏入学堂,讲师不见踪迹。
纳闷时,一道女声传来。
“臣女…徐姝,见…见过老师。”
隔着纱帘,萧潜都能想象到她怯生生的神情。
见她还要行礼,萧潜连忙解释:“徐小姐且慢,老师尚未到。我只是路过此地。”
帘后人明显一僵,手脚混乱了一阵后,才道:“是我冒犯。向…呃,敢问公子是……?”
世家小姐注重仪节,很少如此大幅动作。
萧潜觉得古怪,决定趁早结束这场乌龙为妙,他说:“我是萧潜。”
“啊!奴婢见过四王爷。”
对面居然扑通跪下了。
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你究竟是——”萧潜话到一半,讲师便走了进来。
“哎呀,总算来了!正巧,两位都有功课落下,不如一起吧。”
原来如此。
萧潜看向对面的假冒者。
为了逃学,让侍女顶替,金蝉脱壳。
徐姝…
萧潜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但他并未拆穿,只是解释了自己的原委,通过讲师的答辩后,火速赶向城门。
下马时,睫毛上都冻了飞雪。
“郎君,请用手炉。 ”
神乐司的门童熟练地照顾人。
还未接手,萧潜就被窄巷的打斗声吸引。
“疯女之子,无怪乎此! ”
“早传闻栾家□□的□□,扒灰的扒灰,现在还多你一个贱人!”
“小姐,快走吧,再晚老爷要发现了。”
“少啰嗦!”
华服丽人推开打手,亲自踹了一脚地上的黑团。
“管好你那得了癔症的娘。”
“再上门骚扰,让我蜜友心里不畅快,有你好果子吃!”
“你们家名声都烂成什么样了,逼得栾家连夜修书给那个破道姑,把人接走。”
“怎么?不服啊,呵呵,我爹是兵部尚书,你有本事来啊。”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哈哈哈,活该!”
“小姐快走,有人来了。”
“诶,快快快。”
萧潜走到巷中,只看见纷纷逃走的背影。
暗处,蜷缩着一团黑。
里边的人被麻袋装着,个别处渗出血迹,混在凌乱的脚印中。
萧潜赶来,蹲下说:“你没事吧,哪里——”
那人听他话到一半,立刻捂住了脸,颤抖地说:“别……”
“我不是他们的帮凶,只是看你伤得……”
萧潜说着停了下来,面前的人呼吸越来越重。
“不要再…靠近我了。”
已是哭腔。
萧潜无措地退后,有光处的灯笼拉长了人影。
见证他,留下了手炉,随身所有银子,玉佩。
快步离开,没了动静。
袋子里的人探出半个脑袋,瞧着空荡荡的巷口,彻底泣不成声。
“我不晓得你遇上了什么事,这样痛哭,”
拐角处再次传来萧潜的声音,吓了袋中人一条。
他人没出现,只有一只大手,放下了不少药瓶。
“但是人是哭不死的。”
“更是哭不活的。”
“若你有什么苦楚,可以带着这支玉佩,来中都秦王府。”
“报‘秦时还’这个姓名。”
“我为你撑腰。”
袋子里的人背靠石墙,遥遥看着那只熟悉的玉佩,若有所思。
后来,神乐司的这条窄巷,只有风声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