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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劫狱 李其真身死 ...

  •   七月十二日深夜,观察了三天廷尉署守卫动向的李其真,身着一袭夜行服,黑巾蒙面悄悄潜入廷尉府。

      廷尉署守卫松懈,李其真轻轻松松摸到大牢所在之地。

      他用迷烟放倒狱卒,取了狱卒的钥匙,给田广打开牢门。

      “你是?”

      李其真压低声音:“别声张,尚书令让我救你走。”

      田广放下心来,被李其真拽着往外走,“我就知道,尚书令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李其真面巾之下的嘴角勾起,诡异的眼神中散发着狠戾。

      两人刚行至大牢甬道,李其真脚下刻意一顿,袖中暗藏的石子屈指一弹,精准撞向廊下铜铃,清脆声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廷尉署的死寂。

      “有人劫狱!”

      “快拦住他们!”

      李其真拽着田广冲出大牢,暴露在廷尉署院中,四周呼喝声立起,原本看似松散的守卫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映着火把骤亮,把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其真反手将田广往身前一拉,佯装护持模样,手握长刀与冲来的守卫缠斗,招式看似凌厉,却处处留着破绽,刻意将田广暴露在守卫的刀锋之下。

      田广本就久困大牢,体虚力弱,被推搡得踉跄不稳,慌乱间只能被动躲闪。

      李其真瞅准时机,故意侧身避让一柄横劈而来的长刀,刀锋擦着他的衣袖而过,径直朝着田广胸腹划去。田广惊呼一声,根本来不及躲避,利刃瞬间划破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衣衫。

      剧痛之下,田广踉跄倒地,挣扎间手掌慌乱一抓,从李其真腰间扯下一块温润玉牌,上面刻有尚书令名讳。

      李其真眼见计谋得逞,当即甩开田广杀出血路准备离开。

      田广活与不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玉牌能将田广的案子直接牵扯到李舒行,让他脱不了干系。

      毕竟,贪墨和结党未必能治李舒行死罪,不如借此机会,直接杀死李舒行。

      接下来将其李舒行之死伪造成畏罪自杀,尚书令的位置立刻就空了出来,他距离尚书令的位置就进一步,不用再经年累月地等下去了。

      他拨开迎面劈来的长刀,反手一刀杀死冲过来的护卫,准备飞身逃离。

      黑暗中一支冷箭朔风而过,嗖的一声,一阵刺骨剧痛猛地从腹部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李其真低头一看,一支银光闪闪、锋锐逼人的箭簇,已从他腹中透穿而出箭尖染着刺目的血珠,正一滴滴往下坠落。

      他吃痛坠地,难以置信的回头望去,朦胧月色中,只见一道白衣身影立于屋脊之上,腰间佩剑,手中长弓犹自未收。

      是她。

      太皇太后。

      李其真不禁呕出一口鲜血,自嘲轻笑一声,栽倒在地束手就擒,廷尉辛骞和无霜带兵赶过来,将他重重包围。

      成昭自屋脊之上飞身而下,身后一道暗影随行,二人双双落地站定,来到李其真面前。

      众人对成昭齐齐行礼,“参见太皇太后。”

      成昭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她拔出浣花剑,往李其真身边走去。

      众人退下,给成昭让路,成昭挑开李其真面巾,对他的面容没有半分惊讶,只冷声说道:“李其真,哀家对你…真的很失望。”

      李其真抬眸看向成昭,眼底燃着残存的愤恨与不甘,“太皇太后何时对我有过期望……”

      “哀家许你率军出征,就是对你有所期望。”

      “你都夺了我的兵权,说这些还有何用…”

      李其真无力侧身倒地,俊朗的容颜已经变得惨白,他暼见腹间血淋淋的箭簇,倏然回想起冬猎场景。

      “当年冬猎,虽有幸得太皇太后赏赐破云枪,但猎物最多者,还得是太皇太后。”

      他目光紧紧盯着成昭,看着她手中弓箭,缓缓说道,“太皇太后自幼百战沙场,弓弩功夫当真了得。”

      “一支冷箭取你性命,不过是抬手之事。”成昭眼神冷漠,睥睨而下,“血肉之躯,从来都抵不过穿云利箭。”

      “不过是成王败寇…”

      李其真不屑冷笑,又侧目往那道暗影打量过去。

      那道暗影一身玄色劲装紧裹着利落身形,墨发高束,面无半分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冷如寒潭,正沉沉地锁着他。

      明明就站在太皇太后身侧半步之遥,却像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在月光掠过侧脸时,才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李其真边咳边喘,嘲弄说道:“原来……原来太皇太后身边男宠,不止微臣一人。”

      话里话外尽是酸醋之味,成昭皱眉说道:“他是堂堂靖阳侯,你是个什么东西,怎可与他相提并论。”

      一句“你是个什么东西”,比腹间的箭伤更要狠厉刺骨,狠狠扎进李其真最自负、最不甘的心底。

      “青马入川,李当为皇,赤焰焚开,真龙天降。”李其真大口喘着粗气,咬牙切齿说道,“巫师预言我身负天命,你凭什么说我是东西。”

      “哀家看的没错,你果然有野心,可想要做皇帝,靠的是实力,是运气。”成昭心口微涩,隐隐作痛,她并非从未心软,也曾无数次在杀与留之间推演辗转,但还是不想他这么年轻就骤然死去。

      李其真确是世间少有的将才,一身本领尚未尽展,便要折在这暗夜里,实在可惜。

      她无奈说道:“你或许很有实力,但还没有这个运气。”

      李其真自嘲:“有太皇太后坐镇江山,我的确没有这个运气……”

      成昭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遗憾,有决绝,更多的是一种惆怅。

      欲壑难填,在逐权争利的路上,注定只有你死我活。

      成昭压低声音,无不惋惜说:“你已重伤,今夜难逃一死,念在你为大宣立下汗马功劳,你死后,哀家会给你哀荣,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就快说吧。”

      她对死人,还是一贯仁慈,那又有什么用呢。

      李其真长叹一口气,巨大的疼痛令他浑身冷汗直流,他颤抖着身子问成昭,“太皇太后是…如何发现我要来…廷尉署劫狱的…”

      “靖阳侯一直在暗中监视李舒行,你与李舒行两次会面,说过什么,哀家都知道。”

      好荒诞又简单的解释,还以为是多么深谋远虑运筹帷幄的计策。

      李其真苦笑,暗嘲道:“太皇太后老谋深算,手眼通天,输给…太皇太后…我心服口服……”

      成昭无心听他敷衍,还以为是田广身上还有什么秘密,转而问他:“你可以直接杀了田广,为何要伪造成越狱?”

      “不过是为了…杀…李舒行,扣他一个…畏罪自杀的罪名罢了…”

      这个回答令成昭哑然。

      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成昭无言自叹,李其真当真是自寻死路,他与李舒行第一次密谋结党,念在他也是年轻狂妄,成昭无意究责于他。

      可他比想象中还要心狠手辣,此番劫狱目的竟然是冲着李舒行去的,李舒行若是知道这般结果,只怕会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吧。

      “你当真是狼子野心,无可救药。”

      “狼子野心…”李其真忍着剧痛,冷哼一声,“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看来你对今日结局,并不后悔。”成昭不咸不淡丢出的一句话,深深刺痛了李其真内心,他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怎会不后悔,他后悔至极。

      但他仍然嘴硬:“我为江山而战,有何后悔…”

      话音未落,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剧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丝丝渗入青砖之下。

      好一个为江山而战,皇帝梦还是做太多了。

      成昭眉间紧锁,无意与他多言,转身看向靖阳侯时冶,想要命他处置李其真之时,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要如何处置李其真,遂沉默思索。

      时冶对视上她无奈又惋惜的眼神时,不禁一愣。

      她心中,也曾有些许在意过李其真吗?

      恍惚中,时冶听到她对李其真说话,话语中尽是落寞惋惜。

      “李其真,你一身将骨,天生帅才,拜将封侯只是时间问题,可你…唉…哀家对你,对你真的很失望…”

      态度一向强硬的成昭,语气突然温软下来,一声长叹像一记重击,狠狠锤在李其真心头。

      他凝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执念产生了质疑。

      青马入川,李当为皇。

      自己已经输了,那么这个所谓的“李”,指的真的是自己吗?

      他看向成昭,眼神渐渐平静,再无恨,再无狂,“我曾以为…我是真龙天降…如今才…发觉…在你面前,不过…不过是个笑话…”

      李其真掌心蓄力,猛然拔出腹部利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瘫软倒地,将手中利箭扔在一旁,口中喃喃自语。

      “若有来生…其真…不会再与太皇太后为敌…死在你箭下…我也不后悔…”

      再说什么都是无意,成昭沉默无言,背对着李其真,静静地等待他死亡。

      李其真已经逐渐失去意识,身体因失血越来越多而发冷,四肢由颤动到逐渐麻木,脸上血色全然褪去,变得无比惨白。

      拔箭加速了他的死亡,他的呼吸由粗重变得微弱,直至再无声息。

      时冶心中五味杂陈,走到李其真身边,俯身试探他的鼻息,然后缓缓抬手,阖上他的双眼。

      清冷月光洒在李其真身上,仿佛为他黑色夜行服之上敛上一层素白覆衣,遮盖他孤独死去的亡魂。

      成昭阖上双眼,心中一丝抽痛,她低声对廷尉辛骞说道:“好生收敛他的尸身。”

      “请太皇太后放心。”

      成昭旋身掠上屋脊,夜风卷起白衣一角,冰冷的命令自夜空落下:“廷尉署护卫重囚有功,每人赏银十两,今夜之事,在场之人不得向外透露一个字,违令者斩。”

      次日一早,中政殿颁布圣旨。

      尚书右丞田广罪证确凿,判斩立决。

      尚书令李舒行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蓄意杀人,判革职流放。

      数日后,中政殿再传圣旨:

      破虏将军李其真,久战伤体,不幸骤染重疾,不治而逝。

      太皇太后念其沙场有功,不胜哀恸,追封其为镇北侯,以侯爵之礼,厚葬于陇州故土。

      自此无人再提廷尉署那夜的血与箭,无人知晓他死于偏执、死于野心、死于她一箭之下。

      史册之上,只留一句:李氏其真,宣朝名将,大破蛮夷有功于国,青年病卒,追封侯,厚葬陇州。

      八月初,难得天气回暖,成昭命人搬了竹藤摇椅,躺在永宁殿门前晒太阳。

      难得清闲,成昭悠悠一笑,“这倒也是个滋补阳气的方法。”

      坐在一旁的时冶为她斟茶,成昭调侃问道:“怎么,又决定留在宫中,不走了?”

      时冶放下茶壶,提笔在纸上写道:您不赶我走,我便不走。

      不能说话早已成为时冶剜心的折磨,但一想到太皇太后治国理政如此之艰难,步步艰险,处处遭人背叛与暗算,这份苦楚可与失声之痛比肩。

      既然彼此都心怀深痛,她能坦然面对,自己也绝不愿意做一个懦夫。

      “赶你走是我思虑不周,实在希望你能早日想开,接受当下的结果。”成昭温声说道,“宫墙之外天地广阔,我总盼着你能看到更多。”

      时冶微笑点头,继续提笔写下:我会去看,也愿留在您身边。

      “你不走,我也高兴。”成昭嘴角弯弯,笑声逐渐爽朗,”我许你来去自由,不被一隅宫闱束缚。”

      只要能治时冶的心病,他想在哪里都好。

      成昭看着时冶笑容灿烂,心中那挥之不去的阴霾才有些许消散,从时冶中毒之后,她总是梦到西陵珒,他们或为她而死,或为她重伤,她都觉得痛苦。

      她已经不愿意身边任何人为救她一命而无端枉死。

      该是她被伤害的命,她宁可自己承受。

      时冶在纸上笨拙地画了一朵桃花放在成昭手边,闭目养神的成昭拿起纸到眼前,才缓缓睁开眼,一朵丑丑的桃花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轻声一笑,自顾自说道,“白雪镇桃花村,真的很美。”

      时冶满目期待,安静地洗耳恭听。

      “幼年时期我长在桃花村,只记得每到春日,漫山桃花开得烂漫,水汽氤氲,裹着温泉暖意,仿佛踏入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那里风水绝佳,尤其是桃花村后山之上,在清甜的山泉水灌溉之下,盛产一种奇果,名唤灵根果。”

      时冶在纸上写:何奇之有?

      “奇在何处,灵在何处,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只记得那灵根果味道微凉清甜,果肉水润饱满,十分好吃。”成昭想了一想,继续说道,“镇上百姓常说,在冰天雪地里沐汤泡泉,食用灵根果,久而久之,体魄也愈发强健。”

      她不禁发出感叹,“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当真是个好地方。”

      时冶点点头,心想,难怪太皇太后体质特殊,原来是环境养人,他很想再问许多关于桃花村的一切,然而成昭思绪漂然,深深沉浸与桃花村有关的回忆里,已经无心多言。

      此时此刻她想到了她的母亲。

      这么多年,母亲一直坚守在白雪镇,打理着这个与世无争的白雪镇,也因为这个小镇地下金矿富集,母亲连年为皇宫内帑输送的金银,成为她坐镇江山的底气。

      为了母亲的安危,她从不回白雪镇桃花村,将那里的秘密掩埋在心底,只恐为母亲惹祸上身,但随着年岁增长,她对母亲的思念越来越深。

      成昭总是想,人一旦有了孩子,犹如有了软肋,日夜牵肠挂肚,在西陵瑜遇害之后,她时常觉得身处皇朝之中,保护孩子总是力不从心,西陵昡去后,更是旧痛新伤交织,苦闷缠身,令她久久不能释怀。

      母亲支持她走出白雪镇,走向世间天地,去看更辽阔的远方,可母亲又是如何抗住这份牵挂,日复一日守护着白雪镇呢?

      见她神情倏然忧伤,时冶神色也随之落寞,两人沐浴在日光之下,相对静默无言。

      绿柳缓步走进宫苑之内,来到成昭身边,低声对她说道:“太皇太后,梧州密信到了,李舒行供认结党营私的罪状和人员名单也齐了。”

      “梧州密信。”

      成昭睁开眼,坐起身子伸手接过密信。

      是庭弈钧回禀的消息。

      他在信中说,神律卬势力溃散之后,季净渊已在混战中死亡,他与林道见一边清算武林门派,改武归民,一边组织军队赈灾,帮助灾民重建屋宅。

      桓影则一路追击神律卬的踪迹直至交梧边境,神律卬无力反抗,最终束手就擒,桓影押送神律卬回京,不日抵达京师。

      当真是个好消息,成昭高悬已久的心终于落下。

      她将密信递回给绿柳,温声说道:“传旨,命林道见为梧州知州,命杨淮禹代任尚书令,让他遴选一批官员,即日赴梧州上任。”

      “是。”

      绿柳接过密信,又将李舒行供认的官员名单递给成昭。

      成昭展开名单看了一眼,又随手递给绿柳。

      “烧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是。”

      时冶对她对处置手段毫不例外,她总是以大局为重,可以包容一些常人难以接受的错误。

      他静等成昭吩咐完绿柳,自己则远望着重华宫大门,神情满是期盼。

      成昭问:“你在等什么?”

      时冶只是咧着嘴笑,不肯回答她的询问。

      “故作神秘,你在这慢慢儿等吧。”成昭起身往殿内走去,“今天批完的奏折记得让绿柳给皇帝送去,让皇帝好好看看,顺便告诉他舅舅要回来的好消息。”

      傍晚,时冶兴冲冲跑进永宁殿,端着一只剑匣来到成昭面前。

      成昭一愣,放下手中朱笔,打量着剑匣,疑惑问道:“这是?”

      时冶笑着挑眉,示意成昭打开。

      成昭打开剑匣,里面工工整整摆放着一柄剑,剑形端正,宽厚却不笨重,鞘身古雅,似经千锤百炼,银纹暗刻,隐约显现两个字:长歌。

      成昭瞬间惊喜:“是长歌剑?”

      时冶兴奋点头。

      “当真是好剑。”

      成昭拿起长歌剑在手中细细鉴赏,不禁连连赞赏,心情更加愉悦。

      主政十数余载,成昭一心想要收归江湖武林,如今天下名剑尽数收入囊中,梧州武林门派业已悉数取缔,天下百姓尽归朝廷,江湖不复存在,法度归为一统,再无快意恩仇。

      让生杀之柄,皆归于朝廷,让是非之断,尽出于法司。

      她终于做到了。

      八月初五,重华宫发布天下懿旨。

      梧州武林既灭,群凶伏诛,江湖私斗、门派擅兵之弊,一朝廓清,秩序清明,今特颁太皇太后明诏,布告四海:

      一禁私藏甲胄,凡前武林门派坞堡豪强,悉令解散,兵器甲胄悉送官库,敢有隐匿不遵者,以谋叛论。

      二禁自立门派,除佛院道观外,凡民间百姓不得擅立门派,私义相杀,敢有械斗、寻仇、劫杀者,一律严诛。

      三曰安民,凡改武归籍为民者,悉赦前过,使安田亩、乐生计,愿从军者,编入军籍,有武艺堪教习者,署为武师,量加饷银。

      四曰宽赋,元熹七年天下田租、赋税,各州悉皆蠲免,梧幽两州新定,特加优复,更免三年租调,直至元熹十年。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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