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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野心 成昭突然缉 ...

  •   七月初五,月夜微凉。

      李其真提着破云枪站在宅院中,他沉腰蹬地,长枪直刺而出,身形侧转避空,腾挪之中,衣袂猎猎,与枪风缠在一处。

      破云枪银辉闪烁,在月光下翻涌如焰,一扎、一挑、一崩、一拦,枪杆自空中如龙影横扫,月色被碎成点点银星。

      李其真的思绪沉浸在一招一式之中。

      少年时期在漠北草原,那个鲜卑巫师的预言,他从没有忘记过。

      青马入川,李当为皇。

      赤焰焚开,真龙天降。

      巫师预言李其真是真龙天子,李其真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他从小刻苦习武,拼尽全力考上武状元,一步一步走向皇宫,从一个御前侍卫,一路晋升到破虏将军。

      他很清楚,掌握兵权是问鼎江山的根本所在。

      但若天命注定他不能执戈领兵,他也会另辟蹊径,不断靠向权力中心。

      李其真收枪站定,默默注视着手中锋利无比的破云枪。

      此枪是那女人赏赐,的确是世间罕见的神兵利器。

      而那女人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所作所为,他都要全力忍耐,因为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罢了,忍就忍罢。

      人生处处是斗转,未来会怎么样,谁又说得准呢?

      李其真冷哼一声,提起长枪往正堂走去。

      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引起他的警觉。

      他住的不过是京师上三坊里面一座很不起眼的宅邸,从来没有熟客上门,深夜有人突然到访,定有问题。

      李其真看着门房小厮小心翼翼打开门,手中破云枪攥得越来越紧。

      门房小厮跑过来,对他说道:“大人,来客自称姓李,是尚书台的人,说想见您。”

      “尚书台,姓李?”

      尚书台姓李之人,除了李舒行,没有别人。

      李其真当即说道:“请他到正堂。”

      他一边往正堂走,一边猜测李舒行的来意。

      李舒行被门房小厮引入正堂,见到了正在正堂等候的李其真。

      李其真率先开口:“尚书令大人,您今日登门拜访,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李舒行微微一笑,说道:“右丞客气,听闻今日是右丞生辰,老夫深夜叨扰,略备薄礼庆祝右丞祝寿,顺便庆祝右丞凯旋,时间匆忙未出拜帖,右丞莫要见怪。”

      “怎会,怎会!尚书令能记得下官生辰,下官感激不尽。”李其真招手请李舒行入座,对门房小厮吩咐道,“去上茶。”

      李舒行看着小厮离去的背影,问道:“怎么,右丞府上就这一个下人?妻儿家眷都不在?”

      “妻儿都在陇州。”李其真回答,“下官平日常住宫中,府上确实不需要太多伙计。”

      李舒行悠悠说道:“孔子曰,大俭极下,右丞过分节俭,只怕会失去了身份地位,被人看清。”

      “尚书令说的是,不过下官刚从北境归来,尚未来不及置办许多,所以府上暂时空落落的,稍显简陋。”

      “老夫在近坊还有一套别院,庭院齐整,仆从齐备,便赠予右丞居住。”

      果然,官职一旦提升上来,家宅门槛便难逃被踏破的命运。

      李其真心中轻慢,言语却仍然推脱:“无功不受禄,下官怎可接受尚书令大人如此厚重的馈赠?”

      李舒行摆摆手,“这并非老夫一人馈赠,而是汉臣同僚们为共同庆祝右丞凯旋而特意准备的贺礼,右丞一举歼灭鹿夷,解大宣北境之患,这是何等功绩,怎会是一座别院便能衡量的?”

      李其真淡淡一笑,神情依然平和,他在心中暗想,朝廷里果然有大臣结党营私,而且李舒行丝毫不做掩饰,分明是希望自己加入他们的阵营。

      这倒是个好机会,李舒行是汉臣之首,加入他的阵营,必然会查探出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见李其真笑而不语,李舒行继续说道:“勋贵们一直不把汉臣放在眼里,右丞在朝为官,断然不会被勋贵接纳,如若不与汉臣同心交好,日后在朝中只会处于进退两难之地。”

      李其真盯着李舒行,忽然阴下声音问李舒行:“尚书令何不站在太皇太后身边,与太皇太后共掌朝纲,反倒在此撺掇朝臣结党?”

      “共掌朝纲?右丞真是会开玩笑。”见李其真直接把话挑明,李舒行也不再虚与委蛇,语气陡然锋利,“太皇太后权欲滔天,独断专行,我汉臣同心一意,尚不能与她抗衡,若汉臣之间皆离心离德,恐怕都要成为板上鱼肉,任她宰割。”

      “尚书令跑到下官府上,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就不怕下官状告太皇太后,治尚书令的罪?”

      李舒行干笑两声,意味深长说道:“朝野上下纷传右丞大人出身,靠的是近身侍奉的恩遇,老夫心想,这也不是空穴来风吧?”

      李其真会心一笑,面上不见恼怒分毫,反倒带着几分坦荡又张扬的得意,淡淡应道:“确实如此。”

      这坦然承认的态度倒让李舒行有些措手不及,脸上不禁掠过几分尴尬之色,又快速收敛下去,干咳几声说道:“太皇太后心深入海,纵然偏爱于你,也不会因你向她举告而偏听偏信,她只会将你我二人一同猜忌,到时候你我只会两败俱伤。”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按太皇太后的性子,她平等猜忌所有人,而且她削了自己的兵权,分明是不信任自己,如果此时状告朝廷重臣,只怕也捞不到一点好处。

      李其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动作虽然轻缓,实际脑子里已经转得飞快。

      他当然要加入李舒行的阵营,但他还要端住姿态,不能显得过于心急。

      “右丞意下如何?”见李其真沉默不语,李舒行不免催问。

      “下官初入尚书台,自要收敛锋芒,少不了尚书令大人的照顾。”李其真笑着看向李舒行,言下意有所指。

      李舒行抚须一笑,看向李其真的眼神中尽显闪烁精光。

      ------

      七日拂晓,成昭像往常一样往承华殿密室走去。

      一进密室,她便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时冶正在密室里安静等待她的到来,见她进来,便单膝跪地向她叩首行礼,然后笔直起身,眼神直勾勾盯着成昭。

      成昭自然而然走到时冶面前,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轻声斥责道:“胆子大了,不经我准许就敢站起来了。”

      时冶神色有些慌乱,也有些倔强,不知道怎么的,走进密室之后,他和她之间的身份好像没有那么悬殊,自以为是总觉得亲近又平等了许多。

      可到底是他逾矩,被成昭轻斥一句,又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起身吧。”成昭坐在桌旁,指了指凳子,又指了指桌上特意为时冶准备的纸笔,说道:“说吧,在此等我有何事?”

      时冶有些委屈,起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使劲在喉咙里挤出一个闷声的“嗯”声,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看他面上挂些小脾气的模样,成昭倒是笑了,她往纸上看去,时冶犹犹豫豫写了几个字:李将军……

      宫里宫外传言纷纷,成昭心里清楚,时冶这般询问,想必是吃醋了。

      “是。”成昭直白回答,时冶听进心里更是伤感,紧抿嘴唇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只怕成昭再说两句,就要被气哭了。

      成昭站起身,走到时冶身后,俯下身子环抱他的脖颈,靠近他耳边柔声说道:“凡我看重的人,都有资格侍奉于我,时冶,你要懂事。”

      温热的气息自耳边传来,时冶却忍不住震颤发抖,混沌的思绪彻底清醒过来。虽然太皇太后自称是“我”,但他始终是她的下人,决不能有一刻忘记自己的身份。

      时冶当即想要起身认错,却被成昭有力的右手一把压下,她把住时冶的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诚”字。

      时冶看明白了。

      一个诚字,既是赤诚无二,也是诚惶诚恐,她在提醒他不要忘记尊卑,也在告诉他她要的是忠心,不要痴心。

      成昭松开时冶的手,转而将手搭在他胸前,抚摸着他急促的心跳,声音低柔却又重若千钧:“谁人都不及你,我要你真心。”

      时冶忽然抓住成昭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胸前。

      一想到他此行来的目的,只在瞬间,他就在心中说服了自己,无论她要什么心,他都愿意给。

      脸颊落下轻柔一吻,时冶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缓缓转身看向成昭,在她凝重的眸光中察觉她的授意,遂起身将她横抱而起,往冰蝉玉床上走去。

      寒气自身下淡淡漫开,温度刚好适宜,若非体内燥热难安,躺在这玉床之上定然会觉得寒冷刺骨。

      他俯身靠近,所有未说出口的痴念、委屈、惶恐与忠诚,都在这静寒之上,化作无声的贴近。

      直至余温散去,成昭内息平复下来。

      这种极阴与极阳的碰撞,让她沉寒凝滞的内息如破冰之泉,缓缓流转四肢百骸。

      冰蝉玉床的阴寒与他身上至阳之气相融,恰好中和了她内息中凛冽孤绝的滞碍之气,在无声无息间助她冲开了久攻不下的玄关。

      一直以为自己参透了空灵心法阴阳平衡的真理,没想到被这古朴而原始的方式给参透了迷津。

      成昭不禁轻笑出声,暗自感叹天地上神造人造物,原是藏着这般精妙难言的道理。

      时冶不懂她在笑什么,他没有成昭的极寒体质,在冰蝉玉床上躺了片刻,便觉寒意侵骨,下意识往她怀中靠去取暖,可愈是贴近,反倒愈觉冷意刺骨。

      成昭拍了拍他的后背,淡淡问道:“怎么,你今日来等我,就是为了这点醋意?这不像你行事的风格。”

      时冶这才想起来,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赶紧披上衣服,起身去拿纸笔,后顺势跪在床边,不再往那冰冷刺骨的玉床上去了。

      成昭笑意盈盈,静静看他在纸上落笔:李舒行深夜密会李其真,意在结党。

      她脸色瞬间就阴下来了。

      时冶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成昭,成昭打开信纸,上面写的都是二人私语密谋。

      就凭这份记录,她足可以处死李舒行,问罪李其真。

      时冶义愤填膺,想来太皇太后对李其真也是极其信任的,给他军队,封他将军,让他去带兵打仗,没想到他身怀异心,竟然甘愿与李舒行狼狈为奸。

      他抬眼望向成昭,只觉她此刻的冷漠与狠绝令人心疼,对她身居高位的威严与不得已,也更深懂了几分。

      不过片刻功夫,成昭原本阴沉的脸色重归平静,她收起信纸,压下翻涌的杀心,淡然说道:“罢了,背叛,就背叛吧。”

      时冶提笔,急急写下:不处置他们?

      “处置一个李舒行,还会有无数个李舒行,我们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他们。”

      成昭起身更衣,时冶仔细为她扣好衣扣,整理好衣裙。

      “但你还要继续查下去,查清李舒行和李其真的动向,看他们有什么阴谋,如果结党只是为了自保,那我也会放过他们。”成昭突然握住时冶正在整理肩袖的手,凝重说道,“你记住,不要和李其真正面起冲突,他武功很高,你不是他的对手。”

      时冶认真颔首点头,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听。

      -----

      七月九日,无霜查到被圈之地的幕后之主就是田广,她立即将情况禀告给成昭。

      中政殿随即颁布圣旨,严厉斥责右丞田广贪墨枉法,强占民田,欺瞒君上,结党营私。

      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田广在家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押入了廷尉府大牢,严密看押起来。

      他慌了,李舒行也慌了。

      李舒行深知田广德行,若他不能将田广从牢里救出来,田广一定扛不住刑讯逼供,会把他招供出来。

      而且田广要是被关押在刑部大牢,尚还有办法解决,可廷尉府独立于六部之外,由鲜卑勋贵管辖,部内没有汉臣,他想通融打点,连门都摸不着。

      尚书台虽处理天下庶务,但监察弹纠之权,尽在鲜卑勋贵之手,李舒行莫名有种累死累活给鲜卑人当狗,他们还时不时猛拽狗绳勒住脖颈的窒息感。

      一股无名邪火窜上心头。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李其真忽然登门拜访,答谢李舒行所赠生辰厚礼。

      “快请进来!”李舒行如遇救命稻草,赶紧吩咐下人招待。

      一进李府大门,见李舒行亲自相迎,李其真客气行礼:“拜见尚书令大人。”

      李舒行热情招呼:“右丞多礼了!快随老夫进正堂,有要事相商。”

      李其真嘴角挂笑,对李舒行那点心思起落,早已看得分明。

      二人进了正堂,李舒行屏退下人,关紧房门,神情略带慌张,对李其真说道:“你来得正好,给老夫出出主意。”

      李其真明知故问:“大人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对下官说,下官必帮助大人排忧解难。”

      “说起来这个事还是老夫大意,眼瞧着太皇太后没什么动静,还以为秦伯良的案子已经了结,没想到太皇太后突然对田广下手,只怕是查到了田广的罪证。”

      李其真问:“难道大人也参与圈地了?”

      李舒行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老夫收了田广一些好处,对他圈地一事不予追究,田广这人口无遮拦,只怕会把老夫和其他同僚也招供出来。”

      李其真满脸不屑,悠悠开口说道:“他既然进了廷尉府,就没有活着出来的可能,不如让他永久闭嘴。”

      “秦伯良已经死在监狱里了。”李舒行不同意,“若田广再死在监狱里,太皇太后必然起疑心。”

      “可你不杀了他,她也一样会怀疑。”李其真劝说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尚书令还不如狠下心,把他给杀了,也好一了百了。”

      “廷尉府不比刑部,刑部还有姚觉非办事,廷尉府…”李舒行无奈摇头,“只怕没人能做得滴水不漏,所以老夫才感觉棘手。”

      李其真微微一笑:“倘若下官可以做到呢?”

      李舒行闻言大喜,原来李其真是想交投名状,他当即同意,“若右丞能悄无声息解决田广,将来你我联手,定能给汉臣争取一片天下。”

      李其真眉眼含笑,眼神中的狠戾李舒行全然不见。

      “既如此,尚书令大人就等下官的好消息。”

      李其真离开李府,立于月色之下,缓缓摊开掌心。

      一方刻着尚书令名讳的玉牌,正静静卧在他掌中。

      今日他应下杀掉田广,日后这块悄悄偷来的玉牌,就会变成索取李舒行性命的铁证,李舒行一倒,杨淮禹顺位晋尚书令,他晋尚书左丞,再寻个由头除去杨淮禹,他就是堂堂正正的汉臣之首。

      李其真低低轻笑,心中嘲弄不已,什么给汉臣争一片天下,简直荒唐可笑,他要做的,从来不是什么权臣,而是一步登天,登临九五的真龙天子。

      念及此处,他心中又生出几分得意。

      太皇太后肯授他右丞之位,于文臣之中已是极高起点,她素来看重自己的军事禀赋,只要侍奉好太皇太后,假以时日,他李其真必能权倾朝野,势盖天下。

      李其真志得意满,缓步往自家府邸而去,身影不过片刻,便湮没在沉沉月色之中。

      他前脚刚去,两道黑影便自暗处悄然现身,略一颔首,旋即分道而去,没入茫茫夜色,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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