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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落英山 杨淮禹怀疑 ...

  •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漠北草原,鹿夷王庭。

      木迩朵氐懒洋洋躺在营帐里,百无聊赖地撕食着一条羊腿,牙齿咬开羊骨间的筋肉,喉间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

      油星子溅上他黑灰色的皮袍,他浑不在意,随手用袖口一抹,站在一旁的书生不禁悄悄拧起了眉头,碍于木迩朵氐的狠戾,又不得不强行舒展开眉心。

      “怎么会那么巧,献王和恒王都来和本王借兵。”

      书生回答道:“恒王之子西陵旷本来是去铁勒和西谒借兵,不幸的是他们都没了。”

      木迩朵氐腾的一下坐起身来,“怎么怎么?怎么回事?怎么个意思?”

      书生回答:“西陵旷在求救信中说,大宣有一小支骑兵部队奇袭铁勒和西谒王庭,铁勒部全军覆没,西谒王率残部遁逃,据说残部不足两百人。”

      木迩朵氐不可置信问道:“大宣都乱成这样子了,又是地动又是内战,那成后竟然还有这种本事,敢派兵主动出击?还是小支部队奇袭一个部落?”

      “是的,事实确实如此。”

      “带兵的是谁?”

      “这…西陵旷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姓李。”

      “中原姓李的那么多,他这说的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的确,连人家带兵的将领是谁都不知道,这仗还怎么打。”书生随声附和,然后问道:“现在献王也要借兵,大王,您觉得献王幕僚势原的提议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大王是不打算借兵给这位献王?”

      “兵还是要给的。”

      …

      书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木迩朵氐懒懒地拧过身子,忿忿道:“典都侯,你有所不知,本王被那献王坑过一回,本王自然要谨慎一些,毕竟对手是那个什么,什么什么西陵昡!什么拗口的名字!”

      一提起西陵昡,木迩朵氐恨得咬牙切齿,“本王一条胳膊废了,就是拜西陵昡所赐,本王早晚让他偿还回来!”

      “典都侯”点头认可:“西陵昡确实不好对付。”

      “哦?对啊,典都侯,你的阆珈女王不也吃过他的亏吗?哈哈哈哈!”

      “典都侯”有些恼火,但又不忍发作,只能搪塞道:“女人掌权总是过于理想,她不过是妇人之仁罢了。”

      木迩朵氐一脸讥诮:“那可不一定,你瞧瞧那位大宣成后,心狠手辣,可没有一点妇人之仁,这种歹毒妇人要是落在我手里,我必杀之而后快。”

      “所以大王出兵,只是为了复仇?”

      “当然,不过依你之见,本王有没有可能取大宣而代之,一统中原天下?”

      “典都侯”心里滞着一口气,嘴上也故意添堵道:“请恕在下失礼,大王没有可能一统中原天下。”

      木迩朵氐怒而暴起:“典斯睿!本王好心收留你!你真是不知好歹!”

      这种莽夫,暴躁但好哄骗,典斯睿倒也不害怕了,他淡定地敷衍说:“大王息怒,请听在下为大王解释。”

      “你说,不能说的让本王高兴,本王就杀了你。”

      典斯睿开始侃侃而谈:“西陵氏族之所以能一统中原,根源在于太祖太宗两位皇帝积极主动的融汉政策,他们主张学汉语汉学、与汉族通婚、甚至摒弃了适宜草原游牧的鲜卑服饰…西陵鲜卑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到现在中原汉族百姓不觉得西陵鲜卑与他们有什么不同,但大王若想直取中原,在汉族眼里,犹如异族登堂入室,还要杀人放火劫财掠物,他们必然会奋起反抗,试问中原汉人千千万,大王怎么能拿得下中原呢?”

      “汉族要真是团结,怎能让西陵鲜卑骑到头上去?”木迩朵氐不屑,“就这还反抗本王,既然反抗本王,那就把中原汉族都杀了!”

      此人不仅短视,还极度自负愚蠢,典斯睿心中不免鄙夷。

      但典斯睿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大王,中原汉族传承千载而生生不息,非杀伐可灭,若是想入主中原,取大宣而代之,就得从大王开始苦习汉家典章,攻城夺池以立基业,励精图治以安汉民,三代接续不断,才能逐步定鼎中原。”

      木迩朵氐一拍床榻,大叫道:“本王才不要!现在的西陵皇室,还记得他们体内流淌的是鲜卑骨血吗?一个个名字起的不汉不鲜卑,饶舌难听,满口汉话,一身汉服,这叫什么,这叫背叛祖宗!”

      他跳下床塌指着典斯睿的鼻子问道:“你们中原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忘祖?”

      典斯睿:“数典忘祖。”

      “啊对对对,数你忘祖。”木迩朵氐一脸戏弄的神情看着典斯睿。

      典斯睿:“…”

      “哈哈哈哈。”

      典斯睿脸上已经是忍不住的面色难看,木迩朵氐回到榻上,笑的在榻上打滚儿,险些把一盘羊肉弄翻。

      典斯睿失笑道:“大王惯会开玩笑…”

      “哈哈哈哈,你接着说,你接着说。”

      思路被打断,典斯睿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献王和恒王请求大王出兵,大王可以出兵,臣以为大王正好可以兵分两路,一路驰援恒王,先取西南膏腴之地;一路接济献王,再促二王相争,届时我王便可坐观其变,收渔翁之利。”

      木迩朵氐神情猥琐,满是狡黠之态:“这二王,你会押谁称帝?”

      “藩王若有心造反,从起兵到称帝,非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不能成事,从大局来看,恒王已老,献王或可成事,臣或许会选献王,但战局总是瞬息万变,万一恒王有天子之命,要是还追随献王的话,我们就亏了。”

      木迩朵氐一撇嘴,中原人讲话弯弯绕绕,说了和没说一样。

      “那典都侯觉得,得几成利才不算亏?”

      “趁大宣内乱,劫掠边境就是赚,得利最好的结果,是分得大宣半壁江山,与朝廷划江而治,最不济,也得站稳西南边陲城池重镇,建城立邦,从此安家落户,不再过居无定所的日子。”

      木迩朵氐神情戏谑:“听起来,典都侯不太喜欢我们鹿夷这种浪迹草原的生活。”

      典斯睿解释道:“城邦建制,是统一天下的必经之路,无论大王是想统一草原还是统一中原。”

      “好了好了,收起你那一套说教,本王出兵就是了,给他一人一万骑兵,让他们十倍还给本王!”

      “大王英明。”

      木迩朵氐摆摆手,典斯睿转身往营帐外走去。

      此人粗鄙,他都没必要再行跪拜礼。

      望着典斯睿离帐的背影,木迩朵氐翻了个白眼:“哼,自作聪明的汉人。”

      典斯睿来到势原营帐外,对门口守卫低语几句,随后进了势原营帐。

      势原热情招呼:“典都侯,失礼失礼,在下应该出帐迎接。”

      “你我何必客气,我已经劝大王出兵,大王答允出兵一万,有这一万鹿夷骑兵精锐,献王所图之事必然可成。”

      “多谢都侯美言!待恒王大业可成之际,献王和在下请都侯来京师品尝佳酿,届时另有厚礼相送。”

      典都侯颇为好奇:“何等佳酿?”

      “京师最负盛名的九江曲。”

      “怎么说?”

      “此酒制作工艺繁复,酿造时间颇长,原料中有一味北境独有的灵根果,有一种冰雪融水的清冽与果木的醇厚交织,入口甘醇清冽,直叫人醺然忘忧。”

      典斯睿意味深长说道:“这等美酒,在下想立刻去京师品尝。”

      势原一点即通,但又不可置信:“哦?都侯大人不适应草原的生活环境?”

      典斯睿点点头:“草原风烈天寒,终究不是我中原人的不是久留之地,我这一身筋骨,是在书斋里养出来的,耐不住日日的风沙吹打,怕满腔热忱要错付了流水。”

      势原微微一笑,“我们献王广纳贤才,典都侯若是有心助献王一臂之力,献王必然投桃报李。”

      典斯睿拱手:“还请势原大人为在下引荐。”

      势原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

      一月十五日,梧州。

      地动过去三个月,又接连爆发瘟疫,现下梧州全州上下已经是人间炼狱。

      杨淮禹带着两名随从筋疲力尽地走到应昌县县衙门口,他脸色蜡黄,唇上干裂得起了白皮,肩头的行囊沉甸甸坠着,压得他脊背都弯了几分,他无力地抬起手,摆了一摆,示意随从上前敲门。

      门环叩在朱漆剥落的木门上,发出几声沉闷的响。

      大门吱呀吱呀缓缓打开,一道门缝里,一名戴着浸了药草汁面巾的差役露出头来,他警惕地打量了三人一眼,声音隔着面巾闷闷传来,谨慎问道:“你们是…?”

      “我家大人是朝廷钦派的特使杨淮禹杨大人,奉命到梧州核验官吏任免情况,还请速速通报代理县令,迎接大人入府。”

      “大人稍等,小人马上就去。”

      代理县令匆匆忙忙跑到县衙门口,“恭迎特使大人,下官乃靖南王指派代理县令杜渐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同样面巾遮脸,杨淮禹看不清他的长相。

      “杜渐鸿?杜大人?你到任多久了?”

      “五个月。”

      杨淮禹默算了一下时间,质疑道:“那不对,藩王辖下任命官吏,当即刻上报朝廷,本官离京前,梧州只报前任县令遇害,可你的委任文书不曾往朝廷上报啊?”

      杜渐鸿微微躬身:“下官不知,下官的确是由靖南王府掌事大人亲自任命,许是个中事务耽搁,以致委任文书未能上报。”

      “胡闹,一个掌事还能任命一县之主?简直荒唐!”杨淮禹瞪大眼睛,“靖南王府给你下发的告身拿来给本官查验一番。”

      “是,下官这就去拿,特使大人一路劳顿,快请入廨舍歇息,下官已命人备下热食,请大人用过之后再行公务。”

      杨淮禹带着随从进了县衙一路到后堂,路上都洒满了石灰,到处都是焚烧艾草祛疫的痕迹。

      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杨淮禹在廨舍吃饱喝足,腹中暖意漫开,连日奔波的疲惫才稍稍褪去,体力也渐渐恢复过来。

      自梧州府一路查验至应昌县,他踏过的每一寸土地,皆是触目惊心的荒芜,官道旁、田垄间、残破的屋舍里,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尸骨,有的蜷作一团,有的曝于荒野,任由鸦雀啄食、野狗啃噬,腐臭的气息裹着疫气,弥漫在风里,扑面而至,这般人间炼狱的景象,纵是他做足心理准备,也还是忍不住脊背发凉,心惊胆战。

      “你们应昌县伤亡情况如何?”

      “全县十万余民,因地动造成的死伤逾一万八千人,目前疫情死亡三千余人,尸体已尽数焚烧,这是详细文书记载,请特使大人过目。”

      杨淮禹接过文书,仔细查阅后交还给杜渐鸿。

      “杜大人,这倒不是本官此行的官务要求,本官就不详细过问了,不过你的文书记载形式与朝廷制式不同,你应当按照朝廷要求的文书格式记载。”

      “多谢特使大人提点,这一连数月县务繁忙,实在是下官疏忽,下官尽快修改。”

      “你的告身也是如此,这上面的内容不够详实,格式也不属于朝廷制式,本官可以判你任命无效。”

      “特使大人,下官的确由靖南王掌事大人亲自任命。”

      “掌事叫什么名字?”

      “这,下官不知,但王府一应事务皆由掌事大人打理。”

      杨淮禹仔细查阅杜渐鸿的告身,上面的靖南王印章痕迹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他还是半信半疑,“问他的事情你一概不知,那么问你的事情你自己总该知道吧?”

      杜渐鸿不卑不亢:“特使大人请问。”

      “你是如何入选靖南王府门下的?入选流程如何?”

      杜渐鸿回答:“去年靖南王府传檄召贤,下官是乡里举荐,经靖南王府策问挑选任用的。”

      “哪个镇哪个乡?”

      “清河镇仁怀乡。”

      杜渐鸿的回答十分缜密,杨淮禹没有发现什么疏漏,但他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应昌县有什么问题。

      “杜大人,你先下去,待本官休息过后再吊刷文卷,详查官吏情况。”

      “是,下官告退。”

      杜渐鸿退去之后,随从询问杨淮禹:“大人,您真的要休息吗?”

      杨淮禹摇摇头,“清河镇,本官记得离应昌县不太远吧?”

      “不远,也就十多里路。”

      “换一身便服,本官出去转转。”

      应昌县清河镇位在崇明山脉系最南端的落英山下,此番地动骤发,落英山山体多处轰然坍塌,巨石滚落无数,砸毁了山下数十个村落。

      “这里是仁怀乡?”

      随从拴好马匹,掏出舆地图仔细核验一番,肯定道:“大人,这里就是仁怀乡。”

      杨淮禹站在废墟之上,深感痛心疾首,应昌已有上千名灾民受害,是梧州损失最严重的县区之一,虽然在邸报中了解过情况,可眼前景象还是令他震惊。

      一棵枯槁的老树下,歪歪地倚着个孤苦伶仃的老叟。他神情木然呆滞,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断壁残垣,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衣早已朽烂,露出一团团灰扑扑的麻絮,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老人家,你还好吗?”

      “快逃…快逃…山要塌了…快逃…山要塌了…”

      老叟痴痴傻傻地重复喊着,杨淮禹没听明白,不解问道:“地动已经停了,为什么山要塌了??”

      “快逃…山要塌了…山下有洞…山要塌了…快逃…”

      山下有洞?

      “快逃…”

      杨淮禹还在困惑之际,老叟突然一声大吼,颤巍巍起身开始驱赶他们。

      杨淮禹无奈带领随从离开。

      他们满村走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看起来这个村子,活着的人只有村口那一位老叟了。

      杜渐鸿的举荐背景看来无处可查。

      杨淮禹只觉此事愈发棘手,便带着随从折返应昌县,索性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想从市井间探探虚实。

      忽然有一个精壮的年轻男子走到杨淮禹面前,拱手说道:“杨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杨淮禹眸光一凛,面上掠过几分警惕,沉声问道:“你家大人是何人?此刻身在何处?”

      年轻男子从怀里摸了摸,露出一角金线绣祥云纹暗色锦缎镶边。

      这是宫里的东西。

      杨淮禹侧目看了一眼随从,示意他们谨慎,他低声对年轻男子说道:“还请为本官引路。”

      几人拐过一条巷子,来到一座偏僻的酒肆前,杨淮禹看了一眼牌匾,随后敛衽往店内走去。

      进了二楼隔厢,杨淮禹一眼便望见窗前立着个男子,那人一身素色布衣,宽袖垂坠,半截白巾覆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截脖颈,单看那挺拔清瘦的背影,竟辨不出身份来历。

      男子转过身,缓缓摘下面巾。

      原来是忠勇侯林道见。

      “忠勇侯?”

      杨淮禹立即行礼,他惊讶问道:“侯爷怎么到这里来了?”

      林道见邀他入座,严肃说道:“本侯奉命来调查梧州铸假案。”

      杨淮禹心头一凛,忙追问:“铸假案?□□有线索了?”

      “是的。”林道见眸色沉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经过查实,京师流通的大量假铜币,源头皆指向梧州,铜料向由朝廷严格把控,彻查之后,已确定绝非出自官矿,那些□□成色纯净,几乎不含铅料,想来不仅私矿产量颇丰,炉坊的提纯技术更是非同一般,其规模定然十分庞大,所以本侯推断,铜矿与炉房,必定就藏在梧州深山密林之中。”

      “侯爷来到了应昌县,可是对应昌县有所怀疑?”

      “正是,本侯一路查来,梧州只有落英山坠石不断,坍塌严重,损坏良田屋舍无数,所以本侯推测铜矿洞藏在落英山内。”

      “…山下有洞…快逃…”

      杨淮禹突然间想起那老叟的话,他一拍大腿,猛的起身,神情一脸笃定。

      “铜矿就在落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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