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伪装 “莫要回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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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屋中只留有一灯。
细长的烛焰静静燃着，照亮案上的半卷书册与案边两人，余下陈设皆隐在昏暗里。
她俩一跪一坐。
江梁眼眸微垂，错愕地与地上跪着的女人对视。
她纵横世间十数载，头一回听见有人和她说这句话。
而说出这句话的，居然还是她暗自觊觎了许久的人。
江梁怀疑自己在做梦。
她从前经常做梦。她会梦见高高的朱墙，长道森幽，姬怀素在她前边默不作声地走。她奋力纵身追赶，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她的影子。
分明姬怀素走得也不快，但大约命运使然，她们两个人始终是有缘无分的。幼时一点小事就令她俩分崩离析，后来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点了，自己又成了镇北侯，屡屡出征，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个月不在京城。
再后来内忧外患通通扫平，自己得以长久在京中生活了，偏又成了摄政王，皇上不久后驾崩，将苍生社稷交到她手里。
背上的担子沉甸甸，衬得她自己的喜恶似乎成了无关痛痒的东西。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掀起轩然大波，以至于她完全无法表现出喜欢谁抑或是讨厌谁，那份见不得光的倾慕只能埋藏进心底。
现在……
姬怀素说求自己疼她。
这是向自己寻求庇佑的意思吧。是二公主找她麻烦，她解决不了了么？
大约是江梁沉思太久了，地上的女人拿不准她的态度，抬眼又垂眼，和江梁错开了视线。
“求王君垂怜。”她换个说辞复述了一遍，而后膝行至江梁脚边，眸光不知落于何处。
即便是在说这种话做这种事的时候，她的语气仍然是浅淡的。
不像是在求人，倒像是通知。
江梁从女人挺直的脊背上收回目光。她沉默一阵，伸手捏住了这个昔日“死对头”的下巴，来回打量着。
“姬怀素。”她努力平复着自己怦然欲动的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其实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完全可以给姬怀素提供庇佑，甚至将她捧上皇位。这一切对于已至摄政王的她来说十分容易，只要应下姬怀素的请求，从前那些几番错过、几乎已经没了希望的爱恋便唾手可得。
站在江梁个人的立场上，这笔买卖似乎是稳赚不赔的。
可是……
她是先帝“待之如亲女，信之如肱骨”的摄政王。
倘若应下这一请求，便相当于将天下万民出卖了。
还是残忍一点拒绝吧。
不要给姬怀素留有商量的余地了。
江梁很轻地阖了一下眼，做了决定。
她蓦地松手，将姬怀素的脑袋甩向了一边，从椅子上站起身，沉声道：“姬怀素，你不会忘了你曾经对我是何等姿态了吧。”
姬怀素嗫嚅出声：“今非昔比——”
“今非昔比。”江梁打断了她，“对，今非昔比。昔日本王没有利用价值，你便横眉冷对。今日看着本王能被你利用了，你又巴巴地凑上来。姬怀素我告诉你，做梦！你以为朝堂上我在偏帮你么？我只是一向不会因私废公罢了。”
姬怀素抿了一下唇。
“我并非……”她换了个自称，“令仪自认为并没有何处得罪王君。”
“没有得罪我？”江梁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你是在说，从前我俩的龃龉是我一厢情愿？你宽宏大度不往心里去，而我斤斤计较一直放在心上，是么？”
“虽对王君姿态冷淡，然并未有伤害王君之举。”姬怀素淡声道，“倘或我说，是因为我一直钦慕王君，又不敢亲近，故而姿态别扭呢？从前是我的不是，还望王君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人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
江梁心脏猛烈跳动，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江梁仔细打量着姬怀素的眉眼，试图从中找出些许说谎的心虚。都说从眼睛里能看出一个人真实的想法，可是江梁左看看右看看，姬怀素除了平静就只有平静。
她除了呼吸有些急促之外，表现十分坦然。甚至于说，在说出第一声“王君疼我”时，她仍是有些脆弱的，第二遍出口后不知是驾轻就熟还是怎么，居然显得心安理得起来。
沉默片刻后，江梁开了口。
“滚。”
“王君……”
“滚。”江梁指着门口说，“别逼我说第二遍。现在还给你留点脸面，让侍婢在外头守着。若是你还不走，我便将她们全部叫进来。”
“……”
姬怀素闭上了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忽而，她往前膝行了几步，抱住江梁的小腿：“王君当真对我没有感觉么？”
周遭的铃兰香飘飘乎不知其所止。
姬怀素很美，此刻低下头去，裸露在外的肩颈白皙修长，被垂落在侧的乌发衬得愈发纤细。
她便这么将后脖颈暴露在江梁眼下，恍若一只被扼住咽喉的脆弱小兽。
江梁咽了一下口水。
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可太有感觉了……不对，江梁啊江梁，你是先帝亲指的摄政王，你要坚持住。
僵持几息后，她轻推着姬怀素的脑袋道：“别闹。”
“没在闹。”
“……”江梁缓声道，“我们自小儿一块儿长大，我几乎将你当成我姐姐了，此刻你这么做，又置我于何地？”
姬怀素蓦地抬起头，江梁惊觉她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雾。
“可令仪从未将王君当成妹妹。”她道，“再者说，王君往日里看我的眼神也不像是在看姐姐。”
江梁信口道：“是啊，从前我们相看两厌，我看你时如同在看百年冤家。”
“恐怕未必。”姬怀素用“我是全天下最聪明之人，我已洞察一切”的口吻道，“王君怕不是将心动当成了心悸。”
江梁：……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夜色下容易展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的缘故，姬怀素扮起柔弱来十分自如，江梁几乎要怀疑此人被夺舍了。
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你再如此，我当真喊人进来了。”
“王君好绝情。”姬怀素雾蒙蒙的双眸眨了眨，舍下一滴泪，唇角仍旧是平直的，“好罢，令仪走便是了。只是出了这道门，王君便别再想和令仪说上一句话。”
江梁站着不动。
姬怀素松开江梁的下摆：“我真走了。”
江梁往门外的方向伸手：“慢走不送。”
“那也请王君忘掉今日之事吧。”
大约是试探无果，姬怀素瞬间恢复了清高姿态。
她站起身，干脆利落地往外走，走了几步，不知是不是不甘心，又折返回来，面无表情道：“只是原本还有一幅前朝画师谢停云的山水图，我欲带来与你赏玩，可惜你如今没这个眼福了。”
江梁：！
江梁往日里最爱谢停云的山水，然她怕各路官员投其所好送礼，是故这个爱好她对外表露得并不明显，知之者寥寥。
谢停云留于世间的山水图并不多，她更喜画花鸟画人物。江梁费尽心思搜罗，最终找到的也不过四五幅。
江梁欲脱口而出“果真”，又在话音即将出口时把持住了：“我不稀罕。”
“果真不稀罕？”女人从袖中掏出一只卷轴，似是思索了一会儿，选择走回江梁跟前跪下，高举卷轴道，“王君瞧瞧。”
她低垂着脑袋，肩颈仍旧裸露在外，皮肤白得晃眼。
江梁抿了一下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却不是将那画卷拿起来。
她的手径直绕过卷轴往下伸去，替跪在地上的女人拢了拢领子。
“衣服穿好。”她顿了顿，沉声道，“这画作真也好假也罢，本王不想看见你用它来笼络我……姬怀素。”
“嗯？”
女人应声，上扬的尾音有点可爱。江梁盯了会儿墙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思索该如何开口。
或许……应该告诉姬怀素不必这么做，她们成为不了情人，但可以成为冰释前嫌成为朋友。
江梁边想边说，话音迟缓：“从前我与你不睦，想来皆因性格不合。其实你并不似我印象中那般蠢笨无礼，我承认昔年是我看走眼了，愿与你和解，你不必作此姿态来讨好。”
“什么姿态？”
“故作对我一往情深，其实你我都知这副姿态不过是你装出来的罢了。”
姬怀素脸上的羞涩与情欲缓慢褪去了。
她将肩上的头发拢至另一侧，沉默一阵，忽然道：“我亦承认幼时对王君有偏见，王君肯与我和解我自是欢喜。所以依照王君的意思，我们已然冰释前嫌，不似先时如仇人一般了，是么？”
江梁点点头，思索片刻后又补了一句：“我尽量与你和睦相处。”
“那好。”姬怀素顿了顿，重复了一遍，“那好。”
她从跪坐改为跪立，忽然伸手抱住了江梁的腰：“江梁，我欲与你做个交易。”
烛焰轻轻摇曳，两人的影子被投在墙上，在窗外映进来的幢幢树影间交叠在了一起。
江梁呼吸一滞，身子僵硬。
她低下头，看见姬怀素松开手，忽然站起身，解开衣领。
“各取所需。”铃兰香萦绕在方寸之间，女人环住少年的脖子，用淡漠的嗓音轻轻说，“不必急着驳回我，仅仅是各取所需。江梁，我来取悦你，不求你助我夺嫡，只求不要对我有所偏见。我已与二皇姐割席，若是无人庇佑，怕是难逃一劫——你也知晓二皇姐的性子。”
“莫要回避，请直视着我。这笔买卖如何，你做不做？”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伪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