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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惊乱(九) 她呆愣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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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沉得像是块布要盖下来,闷住天地间所有的爱恨嗔痴。
没人看见的地方,凤骄终于可以卸下脸上的面具,她疲惫地守在父亲床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苍老的脸。
其实他们都清楚,凤城主大限将至,只不过由得大小姐遮目堵耳,耗费金贵的药材和大量的灵气来支撑他气若游丝的呼吸。
凤骄很久没有这么安静的跟父亲共处一室了,他们总是吵架。母亲去世后,有段时间他们都很颓靡,一个没了母亲,一个没了发妻,他们是世界上最能同病相怜的至亲。
直到父亲背叛她,背叛母亲。其实这称不上背叛,只是年幼的凤骄这么固执的认为,直到现在也还是这么固执。
她开始跟父亲吵架,对着一个素味平生的陌生人破口大骂,以为撒泼打滚就能如愿。
可事实没有,父亲娶了续弦,柳娘进了凤府的门,甚至要求她改口叫母亲。
凤骄一直没有叫,只是用天下最恶毒的话语去诅咒这个女人,当众顶撞她,从不在下人面前给她面子。
柳娘眼里的哀伤,凤骄看不见,父亲苦口婆心的解释,她听不见。终于,凤城主忍到了尽头,一场单向的谩骂,变成了父女之间的争吵。
凤骄只觉得畅快,以至于她跟父亲大呼小叫的那些时日里甚至都忘记了失去母亲的悲伤。她有时会恶毒地猜测,看见她跟父亲心生罅隙,会不会就是柳娘所期盼的,但凤骄顾不得了,她需要发泄。
后面的几年里,她跟父亲与柳娘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没什么原因,可能单纯就是长大了,总不能继续在家中撒泼。
可好景不长,没多久父亲就张罗着让她嫁人,凤骄不想。
可凤城主执意要她尽早嫁人,固执得像小时候的她一样,于是他们又开始新一轮的争吵。
有时候凤骄会感到累,她就会看见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楚骁。
他一直不爱说话,像是跟在凤骄屁股后的影子,他们很早就认识了,那时候娘还在呢。
有时凤骄会迁怒他,但他永远会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像是光影下,人不可剥离的影子。凤骄偶尔会认真地想,自己这么不愿意嫁人,会不会他也是原因之一呢?
可她没有跟父亲说,因为她懒得应付新一轮的争吵。
现在她跟父亲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吵架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脸庞滑落,凤骄呆呆地歪坐在床边靠着父亲的手,静默地流着泪。
好奇怪啊,她以前可是对她爹说哪一天你死了我都不会难过。可是现在心脏沉甸甸地坠得发痛,凤骄忘了,她和她爹对彼此说过很多气话。
气话是不能作数的。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凤骄迅疾地抹掉脸上的泪,以灵气烘干了脸上的泪痕,恢复成近日里一贯的面无表情,冷漠道:“谁?”
“是我,大小姐。”娇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柳娘。
凤骄皱眉,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她,冷漠地应了声:“滚开。”
二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没得到凤骄的同意,柳娘就在门外沉默地站着,不说话,也不离开。
夜深了,屋外的风雪愈发寒凉,等了半晌,门哐当一声被打开,混杂着凤骄语气不善地骂声:“有病就去治!大晚上在我这儿发什么疯!”
“我没病也不发疯,我就是想再看看城主大人。”
凤骄把门打开,发完一通脾气后又站回床边,懒得再理她。
柳娘的脸已被风吹得通红,她身子不好,颤颤巍巍地走到床边,就站在凤骄身旁凝视床上毫无血色的人。
“你灵气受损,身体亏空,病倒了我可懒得管你。等死吧。”
“嗯,妾身有数。”柳娘平静道。
又是这种波澜不惊的语气,每次都让凤骄觉得自己对上了绵软无力的棉花,既不解气又没法借此指摘。
柳娘静静地看着肉眼可见生命在流逝的凤城主,缓了半晌道:“我有办法救他。”
凤骄不说话,只当她失心疯了。
柳娘执着道:“大小姐不要以为妾身疯了,妾身真的有办法。”
“外头的风雪这么厉害?吹了小半会儿,就叫你发热说胡话了?”
柳娘摇摇头,转身推开门,又叫进来了一人。
凤骄看着站在柳娘身边的楚骁,危险地眯起眼道:“怎么?你们又是什么时候勾结上的?”
柳娘罕见地皱了眉,轻斥道:“大小姐慎言!”
“这是有了新的靠山,敢向我摆架子了。”
楚骁沉默地看向凤骄,知道她此时心情不好,沉默地冲她摇摇头,又站回了她身后。
柳娘跟她说不通,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大小姐知道有一种法子,能替换人的灵根吗?”
凤骄前所未闻,也不认为身份低微的柳娘会知晓,但她隐约感觉到楚骁跟她一起出现在此是有原因的,因此她克制住自己想要反驳的脾气,顺着道:“不知,难道此法能救我爹的命?”
“是,城主此时生命衰竭,有一部分原因是灵根有损,难以继续运转灵气以驱动身体的恢复。只要换了灵根,未尝不能有一线生机。”
凤骄怀疑地看着她道:“你从哪儿听来的偏方,我怎么从没听过。”
“不是偏方,也不是假的,只是被有心之人潜藏起来,来保证自身和家族永不衰微。”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柳娘淡淡一笑,“因为我就是他们手中可替换的灵根的其中之一啊,我承蒙城主大人的救命之恩,现在也该还给他了。”
“什么救命之恩?”
那是个过于长的故事,柳娘不打算继续说了,就像她也不打算告诉凤骄,凤城主顺着她意娶她回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她总不能告诉凤骄说成婚前凤城主就向她坦白了,他娶她进门,只是希望她能为凤府生下一儿半女,以后好辅佐凤骄,不至于让他女儿过于劳累。
柳娘撇下凤骄的问题继续道:“你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跟在你身边的楚骁。”柳娘说着,看向站在凤骄背后的楚骁,“据我所猜,凤府当年领进他这么个剑灵根的小子,恐不是单纯的心善吧。”
凤骄的眉宇间显出怒意,森寒道:“你什么意思?”
柳娘像是看不见凤骄脸上的愤怒,她望向楚骁重复道:“凤府当年是真的慈悲为怀么?”
凤骄也看向沉默不语的楚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有些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凤骄懂了他的意思,下意识地想张口反驳,却突然想起她父亲亲自批准的缉捕令。
沉默缓缓地在他们之间流淌,柳娘率先打破沉默:“换取灵根罢了,就像移花接木。”她取出一把匕首,走上前道:“不会脏了大小姐的手,我事先服了药,可意识清醒地完成这一切。”
“只是有这个机会,后面还要仰仗大小姐的本事了。”
说完这一切,柳娘不再多话,手中的匕首干脆地划向自己的腹部,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柳娘看着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无奈道:“大小姐还是不信么?我……”
柳娘还想继续说服她,凤骄却打断道:“不,我信。只是不必了。”
柳娘诧异地抬眼,凤骄却先一步松开她手臂,转身看向床上的人平淡道:“楚骁的灵根仍在,就说明我爹最后还是心软了。灵根是天生的,于修行之人就像是另一颗心脏,破损的灵根换给你,你哪里还有命在?我爹不认同这个法子,我也不认同。你的灵根是自己的,好好留着吧。”
柳娘呆呆地望着凤骄的背影,有一瞬间几乎要怀疑她与凤城主之间的感情。
可她看见凤骄迅速憔悴下来的身形,知道她每日处理完城中的事务后就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
“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楚骁,把柳娘带走。”凤骄背着身道。
楚骁担忧的眼神落在凤骄消减的脊背上,他不想违抗凤骄的命令惹得她此时不快,迅速地扯走了一脸五味杂陈的柳娘。
临关门的前一刻,柳娘一把扯住了门框,快速道:“你爹遂我的意娶我进门也是为了你,他想我生下一儿半女,以后来辅佐你管治这凤城。”
此话一说完,柳娘便如脱力一般由得楚骁拉走了。
凤骄的背影更加沉默,久久地站在床边愣神地看着双眸紧闭的凤城主。
夜又重回寂静,凤骄跪坐在床边,将头靠在她爹的手心里,决堤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进干瘪的手掌中,像是天地间蓄积的最浅的一捧水潭。
“爹爹啊……”
……
事情没什么转机,陆志宁捅穿了凤城主的胸膛,情势所迫也没能立刻施救,结局几乎是必然的。
林近安听春蝉说大小姐像是突然间想通了,不再苦苦吊着凤城主不让他离开。白事办得很简洁,凤城元气大伤,凤骄不想在此事上耗费过多的人力物力。
等到林近安能起身下床了,凤府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凤骄每天处理城中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变得很沉默。
林近安找了个时间去看她,道了声节哀后也不再多话,多说都是徒劳。
看着凤骄日渐消瘦下去,林近安试着接过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减轻凤骄身上的负担。
凤骄将自己埋进城中的一切事务里,可不管她怎么奔波,一天里总有几个时辰会稍显清闲。此时她就会不可避免地又想起父亲,悲伤的浪潮又会卷土重来。
凤骄希望她永远有事要忙。
上天此时倒愿遂她的意,城门的府兵来报,说有个怪女人背着个不省人事的孩童前来求见林近安。
孩童?林近安跟孩子能有交集,凤骄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派人去通知林近安,自己先一步亲自去接见来人。
林近安正准备跟凤骄道别,说自己要先回一趟修和峰,未料,突然有人来禀告她,说城门外有人求见。
林近安满脸莫名,她交友甚少,什么人会知道她在这里还亲自来见她?
不等她满心疑虑地出门,凤骄已满脸凝重地带着人回府了,甫一进门,林近安就听凤骄传唤药修,她赶忙迎了出去,在凤骄身后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郑、瑶?”
郑瑶带着兜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脸已经瘦脱了相,乍一看见林近安,几乎要流下泪来。
她呜咽道:“是我。”
“你……”林近安惊得说不出话,眼神注意到府卫手中还抱着一个人,也如郑瑶一样裹得严实,头无力地垂着,叫人看不清脸,暗色的粗衣下一只瘦骨伶仃的手臂垂下来,其上还有斑驳的干涸血迹。
不过孩童一般的身量,林近安顿觉有血直冲脑海,脚已先一步迈开,冲上前道:“这是……?”
郑瑶抽噎着道出了林近安心中的猜想:“是魏旭。”
林近安的瞳孔放大,急着要掀开魏旭头上的兜帽,凤骄一把抓住她手道:“你别急,我先找药修来看看情况。魏旭说不定没你想得那么糟糕,郑瑶本身就是药修。”
“你先照看着郑瑶。”说着,凤骄便接过魏旭,朝着屋内疾驰而去。
林近安此时吐出的呼吸都带着凉意,她竭力镇定下来,扶着郑瑶到屋内坐下,递上一杯热茶问道:“你、没受伤吧?”
郑瑶无声地掉着泪,沉默地摇摇头,林近安心中直觉不妙:“你怎么带着魏旭跑出来了?身上还……”还有这么重的伤。
郑瑶擦干眼泪,缓了半晌才绝望道:“魏旭的灵根没有了。”
林近安一愣,没理解她的意思,什么叫灵根没有了?灵根不是天生的吗?
她呆愣愣道:“什么叫灵根没有了?”
郑瑶摇摇头,“我在探幽峰后山发现他的时候,魏旭已经失血过多陷入昏迷。我带他回去发现他的腹部被人挖开,灵根已不知所踪,所以他才无法以灵气恢复伤口。”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伤,以前也从不知道灵根还能……”
说着,郑瑶细细密密地发起抖来,“我、我将魏旭带走的第二天,就有一群人神神秘秘地来探幽峰搜刮了一回。说是得了永寿峰的允许前来查探,但具体要查什么,探幽峰的弟子问了也没人回答。”
“我怕他们是来找魏旭的,只能拜托李默师兄将人藏在他那儿,与搜寻的人打了个时间差才没被找到。”
林近安浑身的血一凉,陡然间记起当初在徐家牢狱里何晏说起的前尘往事。是了,灵根,在有的人眼里就是可以进行交易的物品。
至于被取走灵根的人结果如何,那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内。
可,她不是把魏旭托付给沐成了么,怎么可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