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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同舟(十一) 杀人或者被 ...

  •   从河边回来后,陆摸黑偷袭他哥失手,饭桌上气不过掀了两个食净的盘子被伍避开,但袖上还是沾染上了脏污,他哥忍无可忍地动手跟他互殴一顿后,彻底宣告澡白洗了。

      陆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来,顾不上浑身脏兮兮的尘土,痛惜地捂着自己的脸道:“你干什么老是打我的脸!换个地方不行吗?!”

      伍翻了个白眼,“你没打我?”

      “我没打你脸!”

      “我谢谢你。”

      “……”

      闹完收拾干净后,陆累得够呛,一把将自己砸进床铺,嘟囔着又悄声骂了几句:“摆什么架子,没爹没娘的,谁知道谁长谁幼。”

      安静了没一会儿,门就被人推开了,伍进来一屁股坐上床,浑然无视陆困恹恹的模样。

      快要进入梦乡被人折腾醒了,陆这下是真来火了,噌的一声坐起来,寒着脸道:“你吃错药了?到底要干什么?”

      伍对陆的态度视若无睹,问道:“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能干什么,杀人啊。”陆觉得伍今晚简直莫名其妙。

      听到这个毫不意外的答案,伍顿了顿才问道:“话说,你有想过以后吗?”

      果然啊,伍今晚是真的很奇怪。陆不耐烦地挠了挠后脑勺,道:“以后?就是一直杀人,或者某一天被人杀死呗。还能有什么以后。”

      伍呼吸一顿,整个人僵硬了一瞬,好半晌没说话,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陆完全没注意到什么异常,困意拉扯着他的眼皮催促他赶快躺倒睡觉。

      说完,也不管伍今晚到底发什么神经,陆眼一闭,哐当一声重新躺倒下去,翻个身背对坐在床上的伍模糊不清地嘟囔道:“你是不是今晚饭吃多了,闲着没事跑来我这儿消食。”

      不消一会儿,陆仿佛彻底遗忘床边还有人在,他的呼吸声很快绵长起来,疲惫地睡熟了。

      伍静静地呆坐在床边,黑暗也许会放大人的恐慌,以至于他现在想起将才陆口中的以后,仍感到心颤。

      是啊,他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以后呢?夺走别人的性命,又或者死在别人手上,单调且直白,不会再有别的可能。

      听着耳边安稳的呼吸声,伍握紧了手,不,不,陆还这么年轻,难道就要在腥风血雨中浪费他这一生吗?

      不、不行!伍想起那个救下他们的男人,没有一点悲天悯人的良善,明明手上做的是将人拉过鬼门关的事儿,脸上的神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似乎只是在摆弄一堆没有反应的烂肉,一点儿不在意他们口中痛苦的呻吟。

      从那个男人手中活下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浑然,他和阿瑜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更不必说他们醒来时,身边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明晃晃地昭示着他们的幸运。

      不仅如此,他们也不必再过衣衫褴褛在街上与野狗抢食的日子,似乎一切都是那么值得憧憬。

      可他还是小看了要活下去的代价。他和阿瑜活下去了,可是很多人死了,死在那个男人的命令下,死在他们手中。

      头几次杀完人后,他显然还不适应,身体恶心反胃的反应像是死人含恨的冤魂在他胃里翻搅,他总是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比起以往流浪的日子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另他惊讶的是,阿瑜竟然适应良好。自他护着阿瑜被人一刀差点废了眼睛后,阿瑜杀人的手似乎变稳了。

      虽然确定过伤口不会有什么大影响,但阿瑜还是跟他大吵一架,他们经常吵架,所以他能分辨出阿瑜耍性子和动肝火之间的区别。

      那次阿瑜是真发了脾气,劈头盖脸地冲他大吼,骂他既废物还惯会逞能,碍手碍脚地冲上来连累了他躲避的动作,这才多此一举地白受了这一刀。

      也许受伤的人就是会有点矫情,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阿瑜却等不及地冲他破口大骂起来,换作平常,他肯定也会反唇相讥,说不定还会直接动手。

      可这次,他盯着那张与他相似的怒气冲冲的脸,突然有点委屈,因此他愣在那里,由着阿瑜发泄完自己的怒气。

      等到阿瑜意识到不对,反应过来空气中的声音有点过于单调了,还差点什么,他惊奇地发现阿瑾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这表情出现得太违和,以至于他惊诧之下住了嘴。

      他看见阿瑾那张破了相的脸上耷拉着的眉毛和眼睑,苍白的脸上满是委屈,听他没了动静,好容易才插上话道:“对不起。”

      阿瑾铁定在他没瞧见的时候被人打了脑袋,阿瑜笃定道。

      那张相似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低头认了错,阿瑜感觉活像是撞了鬼,他激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不知怎么的,更气了,他遏制着自己动手打人的冲动,对于阿瑾的认错大声吼道:“你闭嘴!!”

      然后跑了。

      为什么会跑他也不清楚,可能是怕自己动手捶打阿瑾抽风的脑袋吧,殴打伤员可不好。

      白痴阿瑾,为什么要道歉啊。他应该跳起来反驳自己不知好歹啊。

      诡异的,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

      阿瑜突然发现在这之后,自己握着凶器的手不再隐隐发抖了,杀完人后,内心也不再有不安。

      他不杀人,死的可能就是阿瑾或者他自己。他还好说,阿瑾可不能死啊。某天突然想到这里时,阿瑜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逻辑,阿瑾怎么还排到他自己前头去了。

      他满脸黑线地仔细思索一番后说服了自己,肯定是阿瑾那个蠢货每次杀过人后都一脸惶恐不安的样子,让他动了恻隐之心,所以他才大发慈悲地想护着阿瑾。

      果然是白痴啊,怎么会那么害怕呢,不杀人就会有人来杀你啊。

      就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还好意思总在他面前充大哥呢,可能是知道样样不如自己才会执意在口头上占便宜吧。

      肯定是这样,阿瑜肯定道。

      他们就这个问题争斗了好几年,直到年纪渐长,阿瑜没了争执的兴致才告一段落。

      阿瑾是兄长就兄长吧,反正也是个废物兄长,他就体谅那个废物一次吧。

      兄长的名号落在了阿瑾身上,时间无知无觉地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阿瑾杀人的手也变得很稳,他变得越来越有威严和担当,阿瑜却好似换了个人,性子大变样,除去杀人时的利落,他话变多了也时常在阿瑾面前耍宝,有了点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活气。

      他们的“以后”已经到来,他们谁都没有死,陪伴在彼此身边逐渐习惯了在刀尖上讨生活。

      哦,怎么回忆起原先的名字了,他们早就没有名姓了,只有代号,作为那个男人的试验品存在。

      陆睁着眼睛无聊地吹了吹自己的额发,那个废物最近在干什么呢?好像是跟首领一同出去了,陆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压下自己心口处升起的不安,跟在首领身边,总不会有什么危险。

      阿……伍是什么时候起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的?陆仔细回忆起来,他们分开的时间不多,唯有几次首领看他们有过交集,把林近安丢给了他们监视,看着她去做任务。

      陆虽然看林近安不顺眼,也不能在没有首领的命令下动她,而且该说不说,林近安在他们首领手里过得也很惨,陆心里残存的一点怨气早就散了,彻底把此人从他眼里摘了出去。

      白天还有任务,大晚上谁愿意看林近安干那杀人的事儿,陆撂下担子,等着伍挑起来,他早早睡觉去了。

      陆眯了眯眼,是因为这个吗?回来之后的伍就开始变得奇怪,他开始变得沉默似乎总是在想着什么事情,偶尔在首领处遇见,陆注意到伍的眼神会在林近安身上停留一瞬。

      为什么?悸动?

      陆立马否决了这个答案,太蠢了,他和伍对别人不存在这种东西。

      想来想去,还是那天晚上的伍最奇怪,莫名其妙地跑来问什么想没想过以后,陆后知后觉地摸了摸下巴,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柔和的日风中糅杂进危险的气息,陆心神一凛,立马从房梁上跳下,半跪在地恭敬道:“见过首领。”

      那抹似有若无的不安更加躁动,低垂的视线中陡然出现了一双脚,陆的双眼瞪大了,心脏突然间剧烈地跳动起来,在那双脚的背后沉默地立着另一个人,他的鞋面上满是脏污,尽管深色的鞋面上看不出,迎上鼻尖的血腥味已经送来了不详的信号。

      伍说今日要跟首领行事。他受伤了?严不严重?

      没听得首领的回复,陆不敢擅自抬头,但心里的焦躁在意识到伍可能受伤之后瞬间暴涨,他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好不让烦躁表现得那么明显。

      伤到声带了?装什么深沉呢,说句话会死啊。

      “伍死了。”首领的声音轻飘得就好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陆意识到它的意思时化作一道惊雷劈向了他。

      他蓦地抬起头,和煦的日光此时有些刺眼,大咧咧地从首领头顶射下,刺得陆眼睛一痛。

      一瞬间,陆甚至没有注意到首领今日的皮囊又换了,这张新鲜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没怪罪陆擅自抬头,也不欲多说,他淡然道:“伍死了,怕你不能接受,尸体我已经处理好了,你收着吧。”

      说完,他扭头就走,他一走,身后的尸体就失去了支撑,刷地倒下来。

      陆的身体在僵死的意识清醒前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了倒下来的人,双双后仰倒地时,他被身前透过来的冰冷激得哆嗦,陡然间清醒了一瞬。

      首领的行踪来去不定,很快就要从他眼前消失,陆抱着伍摔倒在地,顾不得其他,喊道:“等等!”

      他像是很怕下一个眨眼首领就消失不见,转眼从地上爬起,盯着首领的背影哑声高喊道:“伍是怎么死的?!”

      他声音不小,换作平时可称得冒犯,首领却破天荒的并无怒意,他头也不回道:“原本想带回林近安和魏旭,不想出了意外,他死在了崇阳宗。”

      再一展眼,陆眼前已无人影,他僵直地望着前方,手不敢松劲,头也不敢低下,伍的尸体被他抱在怀里,动也不动。

      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去了多久,柔和的日风渐渐凉了,变成了微寒的夜风,前方的事物一寸寸陷入黑暗又逐渐在他眼中清晰,空白的脑海中又仿佛乱糟糟、吵嚷嚷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就这么针扎似的刺进了陆的意识。

      “你有想过以后吗?”

      他怎么回答的?

      杀人或者被杀。

      被杀,这就是伍的以后,这就是阿瑜的以后,是他哥哥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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