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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螟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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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螟蛉
嘉靖二十八年。那一年他依旧六岁,他依旧八岁。
先生教完书,络玫正要离开。陆绎塞给了络玫一个玉佩。络玫抬头用征询的眼睛看陆绎。陆绎道,“这个月底,我过生日。大家都会送我东西。你把这个玉佩送给我。” 络玫将玉佩小心的收好。
过几日,陆府嫡长子过生日,很多人过来祝贺。晚间,陆府众人才聚到一起。夫人杨氏笑道,“研儿,快把你给哥哥备的礼物拿出来。焐了一整天了,宝贝似的还不让我这个做娘亲的看。”
陆研拿出一个蝉蜕。杨氏一愣。她不知道自己明明准备了一套笔砚让儿子做礼物送陆绎的怎么会成了蝉蜕。就听到陆研道,“哥哥,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脚都齐全的。哥哥喜欢吗?”
陆绎看着弟弟满心欢喜的脸,立刻应道,“喜欢,喜欢。谢谢弟弟了。” 络玫忽然感觉衣袖中的那块玉佩有些烫热。那才是弟弟和哥哥,自己这份伪善的礼物怎么着都不合适。
陆炳在一旁注意到络玫的尴尬,以为络玫没有备礼物,便道,“那日,我见络玫喜欢书房的竹筒,便让人做了两个竹子的微雕。络玟过来,挑一个给自己,送一个给绎哥哥。”
络玟走到陆炳跟前,从陆炳掌心接过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微雕。一个是一只兔子,另一个却是一只马。络玟把马放到了陆绎跟前,然后一边行礼一边道,“祝寿星”。陆研看到那惟妙惟肖的小东西,一下子走到陆绎跟前,道,“哥哥,送给我好不好?”
陆研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于是叫道,“哥哥,等一下。”然后跑出了屋子。丫鬟小厮连忙在后面跟着。
大家等陆研的时候,秋萝也拿出一个荷包给陆绎。陆绎道了一句,“谢谢,夏妹妹。”
一会儿,陆研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从怀里拿出俩东西,一股脑的放在陆绎旁边的矮凳上,道,“哥哥,我用这两个跟你换。”杨氏一看,正是自己帮研儿准备的送给陆绎的那套笔砚。陆绎怕陆研摔了,立刻拉着陆研站稳,把微雕的马放到矮凳上,道,“你拿去吧。”
络玟把手中的那只兔子也放到矮凳上,道,“要不,你拿这个。把马给绎哥哥?”
陆研看看兔子又看看马,再看看兔子,然后下决心似的道,“哥哥,玟哥哥,我可不可以两个都要?”
陆绎和络玟两个人都点点头。陆研开心的一手把玩微雕,一手推着那套笔研,随口道,“那这个笔和研,你们一人一个可好?娘亲,您教我不要抢哥哥的东西。我跟哥哥他们换的。我没有抢。”
众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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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陆绎,陆研和络玟从他们读书的拾翠苑走了出来。陆研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一路先跑了。陆绎与络玟走在后面。陆绎问道,“玟弟弟,你什么时候生日?”
络玟答道,“我不知道?”
陆绎道,“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络玟掩饰的道,“我是一个无父无母孤儿,谁来告诉我,我的生日是什么?”
陆绎信以为真,转念一想,拉着络玟跑了起来。
络玟见是到了陆炳的书房,便挣脱着要先走,陆绎却道,“爹爹一定知道。爹爹书房里有陆府每个人的介绍。”说完拉着络玟进去了。
陆绎搬了一个椅子和茶几到书架旁边,然后很快的从椅子爬到茶几上。陆绎翻着高高的书架,一些卷宗掉在了地上。络玟看到一卷上面写着“孙”和“彩蝶”的字样,忽然慌张起来,叫道,“绎哥哥,快念给我听,这上面写的什么。” 络玟识字还不多,但有三个字对他来说却非常的熟悉,那三个是他不能请人刻到墓碑上,只能一遍遍写在心底的字。
陆绎正在懊恼没有找到关于络玟的,听到络玟的要求。立刻蹲到茶几上,接过卷宗道,“这是夏妹妹的来历。‘夏言,字公瑾,有妾室姓孙,唤作彩蝶。有孕后为主母所妒。主母将其逐出另嫁他人。(嘉靖)二十三年,孙氏产女后卧床不起,月余不治。孤女唤作秋萝,具体生辰不详。’”
络玟听后大惊,秋萝的娘亲叫孙彩蝶,那我的娘亲是谁?陆绎见络玟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想跳下来安慰他。
就听到一个声音传进来,“你们在干什么?”陆炳走进来,见到的是陆绎正蹲在一个高高的茶几上,茶几旁边摆着一张椅子,一些卷宗凌乱的掉在地上。
陆绎见到爹爹来了,就要跳下去。陆炳快步上前,抱陆绎下来,然后冷冷的看了陆绎一眼。对外面吩咐道,“今日书房,哪两个在外面执勤的?到管家那里去领二十板子。”
陆绎见爹爹生气,拉着络玟,将他掩到自己的身后。
陆炳也不理这两个小人,先唤人进来将凌乱的书房收拾好。
一会儿,陆炳见书房收拾好,示意别人出去,方才冷声问道,“陆绎,爹爹的书房是你可以随便进出的吗?”
陆绎道,“我只是想……”
络玟连忙接口道,“我们想看夏妹妹哪一天过生日。”
陆炳很少见络玟会打断别人的说话,但想着小孩子之间的秘密且留给他们两个,也没有想探究。陆炳看了络玟一眼,道,“络玟,你先跪到外面院子中去。”
络玟跪在外面,心中乱乱的。络玟一开始学的三个字就是娘亲的名字。娘亲说玟儿应该姓夏,玟儿的爹爹字公瑾,曾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娘亲说,后来爹爹不要她了,所以她被赶出来。不是说另嫁吗?为什么一直只有娘亲和自己两个?娘亲说过一个丫环代替了她,所以她才可以与玟儿守在一起。但代替了什么,络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娘亲怎么说的。是一位丫环代替娘亲另嫁了吗?如果我的娘亲是孙彩蝶,那么陆府中原要收养夏家的孩子应该是我,而不是秋萝。陆府上下对秋萝甚好,为什么娘亲离开的时候却说,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娘亲是谁,自己的爹爹是谁,自己的生辰是什么,否则她在天上会不安的?
书房内,陆炳已经将趴着挨打的陆绎从膝上扶起来站好。过了一会儿,陆炳见陆绎还在抽泣着。便把陆绎拉到身边,从陆绎怀里拿出手绢,帮陆绎擦去眼泪。陆绎腻在陆炳身边一会儿,才道,“对不起,爹爹。”
陆炳道,“你到外面去把络玟叫进来。” 陆绎依着陆炳道,“爹爹,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罚玟弟弟?” 陆炳笑道,“看来还是打轻了,还有力气为别人求情。”
陆绎见爹爹不答应,也只好到外面去叫络玟进来。陆绎带头跪下了,络玟跪在陆绎的后面。陆炳道,“你们两个每人把弟子规中的谨信篇抄一遍,明天交给我。”陆绎本想说什么,但见陆炳面色不佳,也就什么都没有说,拉着络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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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陆炳回府,问完陆绎,陆研和络玫的功课,便让陆研先出去玩。
然后陆炳道,“你们两个可有什么要交给我?”
陆绎拿出一堆纸,道,“这是我跟玟弟弟抄的弟子规。”
陆炳看着这一叠纸,虽然是两份,虽然笔法故意有些不一样,但显然都出自陆绎之手。便问道,“络玫,你写的呢?”
陆绎立刻道,“放在下面一份就是玫弟弟写的。”
陆炳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的长子,道,“这下面一份写的如此无力,真是该打。”
陆绎见爹爹说要罚,只好道,“那份也是我写的,不干玫弟弟的事。”
陆炳道,“我让你呵护弟弟,不是让你替弟弟做功课,为弟弟撒谎。”
陆绎看看络玫,又看看爹爹,道,“那是因为爹爹罚得不公。”
陆炳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陆绎。陆绎接着道,“谨信篇里面很多字玫弟弟都还不认识,爹爹让玫弟弟抄,有些为难玫弟弟。爹爹若要罚,等我教会了玫弟弟可好?现在我这个做哥哥先帮着抄一份。”
陆炳道,“你这么喜欢抄字。那么这十天你就把弟子规都抄一遍给我。” 陆绎住了口,带着恳求的目光,仰头看着爹爹。
陆炳不理陆绎的注视,道,“你先下去吧。”
陆绎道,“爹……”陆炳冷声道,“出去。” 陆绎不放心络玫,但见爹爹生了气,只好走出去,却又不愿走远。
络玫第一次单独面对这个该称之为义父的人,除了低头之外,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陆炳看着眼前这个害怕得手足无措的小人儿,尽量轻声的道,“你房间外面的护卫说,你也写了一夜的字。写的在哪里,拿给我看看。”
络玫从怀中拿出一叠纸出来。上面的字虽然粗陋不堪,但却见写的人确实一笔一划的努力描出字的样子。陆炳把纸放到一边,对络玫道,“你过来。”
络玫以为要打他,也不敢退却,怕怕失失的走到陆炳的身边。陆炳将络玫一把抱站到自己坐的椅子上,然后握着他的手,开始写起谨信篇来。
这可苦了在外面等候的陆绎。陆绎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没有爹爹的吩咐又不敢进去,却又不放心离开。在外面站了有一个多时辰,直到有下人要进来问,老爷是否用晚饭的时候,陆绎才敢跟在后面进来。
陆炳看到跟在后面进来的陆绎,便道,“绎儿,你去将研儿也唤过来。今天你们三个就在书房陪我吃晚饭吧。”
陆绎才踏进书房,还没来得查探爹爹有没有罚络玫,就被爹爹给指使走了,只好匆匆撇了一眼络玫,见络玫面带微笑,这才放心一溜烟的去叫陆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