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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相隔 ...

  •   二十九,相隔

      嘉靖三十七年。那一年他十五岁,他十七岁。

      从国子监出来之后,陆研与络玟像往常一样坐到锦衣卫所附近的一个酒楼上。一会儿就见陆绎和严英上来。

      陆研见严英就问,“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陆绎与严英都面有难色的看着陆研。陆研道,“看你支支吾吾的样子,不理你了。哥哥,有什么事吗?”

      陆绎没有接过陆研的话,而是把手放到陆研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陆研不喜欢被大家瞒着的感觉,抓住严英的手道,“到底怎么了?”

      严英很轻声的道,“次辅想将他孙女嫁于我,爷爷已经答应了,并说尽快择日成婚。”

      陆研一听愣了,道,“她是什么人?你见过没有,凭什么要答应?”

      陆绎道,“阿巫,不要在酒肆乱说。”陆研看看哥哥,又看看严英,哼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

      几日后的一个晚上,陆研忽然到了陆绎的房间。陆研进来之后,就跪下。陆绎连忙上前去扶陆研,一边道,“你有什么事情求哥哥,直接说就是了。哥哥哪次不帮你?”

      陆研却执意不肯起来,道,“哥哥,我知道你从小就很照顾阿巫。以后,爹爹和娘亲就托你照顾了。”

      陆绎想到严英今日的一些异常,便道,“你想与狸奴……”

      陆研点点头。陆绎问道,“爹爹知道吗?”

      陆研恳求道,“哥哥,不要告诉爹爹好吗?”

      陆绎道,“这哪里能够瞒得过去?无论你们走到哪里,爹爹一定会知道的。”

      陆研道,“只要逃过婚期就可以了。哥哥,答应我好不好?”

      陆绎相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问,“你们什么时候走?”陆研道,“明日一早,城门一开,我们就走。”

      ×××××××××××××××××××

      第二日晚上,陆研没有回府。陆炳问陆绎,“你知道阿巫哪里去了吗?”

      陆绎跪下,低头不语。陆炳以为陆研出去玩耍,请哥哥代为撒谎,也就没有追问,就让陆绎先回房。

      没想到再过了一天到了晚上,陆研还是没有回来。陆炳心知有事,便让手下去查看,方才知道陆研与严英已经出了京城。陆炳让手下速去将这两个离家的人带回来。

      吩咐完别人,陆炳看着跪着的陆绎道,“你起来吧。”

      陆绎见爹爹已经知道陆研离京的事情,不敢起来。陆炳冷冷的道,“就算要罚你,也要等阿巫带回来再说,难道你打算在这里跪一夜?先回房吧。”

      次日过了晌午,陆绎在锦衣卫所里面看到陆研和严英被人带了进来。陆炳吩咐别人送严英回严府,然后依旧还是看着卷宗,不理站在一旁的陆研。陆研也不敢询问爹爹,只好立在一旁。

      等到了傍晚,陆炳才忙完事情将陆绎,陆研一并带回府中。进了府,陆炳就对陆研道,“你逾夜不归,先去领罚。然后去书房。”陆研不敢分辩什么,先去了责罚的地方。

      一会儿,陆研进了书房,见哥哥陆绎跪着,就跪到哥哥的旁边。陆炳看着前面跪着的两个孩子,问道,“阿巫,你为什么要离府?”

      陆研道,“我只是跟狸奴出去玩几天。”

      陆炳道,“玩几天?为什么不跟我讲一声,就私自出京?”

      陆绎立刻道,“阿巫跟我讲过。”

      陆研道,“哥哥……”

      陆炳问道,“你为什么不加劝阻?”陆绎道,“孩儿知错。”陆研道,“是我自己要出去的,与哥哥没有关系。”

      陆炳见陆研一脸毫无惧色的看着他,而陆绎却低着头。陆炳心中一叹,道,“银桦,带绎儿下去,打二十板子。这个做长兄的看到弟弟胡闹,不仅不知道规劝,还刻意滋长。实在太不象话了。”

      陆绎跟着银桦出了书房。陆研本来抬头看着爹爹的,不知道为什么却慢慢抽吸着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眼睛看着爹爹,似乎有着满腔的委屈想说却不知道如何去说。

      陆炳看到陆研跪着哭泣,心中并不好受。他知道陆研严英与其说被带回来,不如说被抓回来。阿巫心中的那个与严英的梦就这样被自己亲手撕碎的。对不起,阿巫,你要的东西我这个做爹爹没有办法给你。

      过了好一会儿,陆绎被银桦搀了进来。陆绎看到弟弟跪着哭泣,以为弟弟被爹爹打了,也顾不得自己身后的疼痛,就匆匆的靠着弟弟边上,睁大眼睛仔细的盯看着弟弟,想知道弟弟到底怎么了,到底哪里痛。

      陆炳道,“阿巫,下面三个月,你不许出府。工部那里,我会帮你请假的。至于绎儿,你先好好在家养伤吧。若阿巫再生事,我唯你这个哥哥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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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络玟正在陪陆绎在房中说话。就见银桦过来道老爷请大少爷过去。络玟扶陆绎起床。陆绎问,“什么事?”

      银桦道,“三少爷私自溜出府想见严少爷,被带了回来。”

      络玟与陆绎到了书房,陆绎看到春凳板子已经摆在那里,想到爹爹先前说的那句“唯你是问” ,不禁一颤。

      陆研又见陆研跪着,于是先到陆研旁边跪着。络玟见陆绎跪下,也跟着跪下。

      陆炳道,“才隔了两天,阿巫就私自出府。绎儿,你就是这么教弟弟的吗?”

      陆研看着陆炳道,“爹爹要罚就罚我好了。哥哥不知道我出府的事情。”说着就站起来,趴到春凳上,一边倔强的撅着嘴眼睛盯看陆炳。

      陆炳毫不理会陆研的动作,只是严厉的看着陆绎。陆绎看看爹爹,在他心中爹爹尽管严厉却也并非毫无怜惜,于是跪到爹爹的前面,求道,“爹爹,是绎儿没有教好弟弟。绎儿应该受罚,可是爹爹,绎儿身后的伤还没有好。不要用板子好吗?或者缓几天再打可以吗?”

      陆炳对陆绎的求情不为所动,只是说,“你总不希望我叫其他人进来拉起阿巫,按住你吧?”

      络玟看看陆研,看看义父,又看看陆绎,忽然明白了什么。络玟上前将陆研拉起来,抓住他的手,与他一同跪在一边。

      陆绎看着爹爹,很慢很慢的才收回自己乞求的眼神,低着头一点点的走到春凳旁边,解了自己汗巾,趴到春凳上面。

      两日前板子的瘀伤已经都呈现出暗紫色。银桦皱了一下眉头,嫡长子的后面经不起几下板子。银桦把手放到陆绎褪下的裤子边上,抬头看着陆炳。陆炳点点头。银桦将陆绎的裤子一直褪到了膝盖的地方。

      陆绎趴着,觉得腿上也是一凉,意识到银桦做了什么,羞愧的把脸埋了下去。板子还是打了下来,打在原来的伤处。陆绎忍不住不禁叫了一声。第二下打的时候,陆绎忍住了,因为他狠狠的咬住了自己的手臂。陆绎能够捂住自己的嘴,可他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自己鼻息的抽吸。

      陆研站起来,就先要去解救哥哥,手却被络玟抓住了。络玟见陆研执意要向前,干脆也站了起来,将陆研圈在自己的手臂中,不肯他动弹。

      陆研道,“爹爹,为什么要打哥哥?明明不是哥哥的错?哥哥好好的躺在床上养伤。你为什么要罚哥哥?逃家的人是我,私自出府的人也是我。为什么不打我?你这么赏罚不明,做什么锦衣卫的头目?……”陆研有些口不择言的说着爹爹。他宁愿这样的板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也不愿哥哥替自己受罚。

      银桦见陆绎的后面已是乌青,不能再打,便慢慢的向下移。腿上的脉络要比上面多,对痛楚的感觉也更加的敏锐。陆绎终于还是忍不住“啊”大叫了一声。在板子被举起来的间隙中,陆绎哀哀颤颤的叫了一声,“爹……”银桦也看着陆炳,不再追加的打上去。

      陆炳听陆绎如此哀求犹如稚鸟,心下恻然,口中却道,“你身为长子,不知道教导弟弟。枉费弟弟们还那么听从你?今日若再饶了你,迟早有一天陆府会毁在你手上。银桦。”

      银桦又打了下去。陆绎听了爹爹的责骂,紧紧的咬住自己的嘴唇再也不敢呼出一声痛来。爹爹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很失望,所以要这样责罚自己?比较起板子的痛来,爹爹对自己的失望让陆绎更加的难受。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哥哥吗?

      银桦打得很慢,他不想伤了陆绎需仔细审度落板的位置。很久很久才把二十板子打完。银桦一把板子放下。络玟和陆研就冲了过去。络玟见陆绎后面青肿得太高,干脆褪下了络绎裤子。络玟陆研把络绎搀起来。

      络绎想跪下向爹爹行礼,谢谢爹爹的责罚,却被陆研硬拉着。陆研道,“他不是好爹爹,他冤枉你,为什么还要认错?我们不要他了。我们回房间去。”

      络玟抬眼看陆炳。陆炳微微点了一下头,稍稍皱着眉头,又向书房中的披风扫了一眼。络玟会意,对陆研道,“等一下。”取了陆炳的披风,帮陆绎披上,然后与陆研搀着络绎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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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绎在床上养了十多天的伤,才可以稍稍起身离床。陆绎问络玟道,“阿巫这些天怎么样?”

      络玟道,“他除了每日来看你之外,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

      陆绎道,“狸奴的婚事是下个月吗?”

      络玟道,“这个月底,提前了。而且严府好像也不许狸奴这些日子出去。我一直没有见到他。”

      陆绎想了想道,“你帮我叫阿巫过来好吗?”

      陆绎见陆研一脸憔悴的进来,便问道,“阿巫你知道狸奴的婚期提前了吗?”

      陆研道,“玟哥哥告诉过我。”

      陆绎问,“你上次出去,见到狸奴没有?”

      陆研摇摇头。陆绎道,“弟弟,你再出去一次。若能够见到,有什么话在他婚前想说的可以说清楚。若不能够见到,你也尽心了。”

      陆研看看陆绎摇摇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陆绎微微笑着道,“阿巫,不要哭。爹爹不会再打我的。你放心吧。”

      陆研有些心动,但还有些迟疑。陆绎继续道,“阿巫,你什么时候见过爹爹因一件事情罚我两次的?我是长子,爹爹一定不会再罚我的。”

      陆研有些信了陆绎的话,但很快又垂下了头,讪讪道,“我才出去一会儿又会被抓回来。”

      陆绎想了想道,“哥哥,教你一个办法。络玟,你去把星箭牵过来。”

      陆绎帮陆研披上一件自己的披风,慢慢对陆研道,“我们虽然身量有些差别,但骑在马上却不容易被觉察到。你又披着我的披风,门房见是星箭就不会仔细查看。现在大家都才用了饭有些疲倦,一些细节不会在意的。而我去你屋子中呆一段时间就是了。”

      陆研道,“哥哥……”陆绎道,“你去吧。有哥哥在这里,不要担心。”

      络玟见络玟出去,看着陆绎,缓缓的道,“绎哥哥,你知道义父一定会重罚你的对不对?”

      陆绎暖暖的笑笑,看着窗外道,“总得让阿巫和狸奴见一次吧。他们自从被抓回京就再也没有见过。如果是我,我也会无论怎么样都要去见你的。”

      络玟道,“义父不打阿巫,却打你。因为他知道即使打阿巫也不能让他安心呆在家中,可是如果打你,阿巫终究不忍连累你。”

      陆绎眼神飘向很远,道,“也许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哥哥吧。爹爹就算打我,也不过是多养一些时日的伤。而我不忍见阿巫如此伤心。我这样做爹爹应该会很失望吧。”

      络玟不再说话,拿出一些伤药重新抹在陆绎的后面。陆绎也不说话。

      ×××××××××××××××××

      陆炳天色黑了之后才回来,直接去了陆绎的房间。陆绎见是爹爹,立刻起身下来行礼。

      陆炳见陆绎不过只穿了一件上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将陆绎拉到身边,撩起衣角看了看。陆绎的后面依旧是青肿的,虽然没有才被打完时那样吓人,但到处依旧是紫黑色的瘀肿。陆炳叹息了一声道,“你让我如何是好?”

      络玟跪在一边道,“阿巫出去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陆炳叹息一声,道,“你们两个哥哥。算了,玟儿帮绎儿换一件衣服。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严府一个偏门不远处。络玟和陆绎在马车里面听到陆研的声音。陆研隔着院子的墙一声声叫着,“狸奴,狸奴……”

      陆炳道,“阿巫出来之后,先到锦衣卫处外面,问了严英这些日子有没有来。然后他就到了严府这里。严府的门房一开始哄骗他说狸奴去了酒肆,庙宇之类的。阿巫骑着马几乎跑遍了整个北京城。等他他意识到被骗了,才再回到严府。严府的门房不肯放他进去,但也不愿得罪他。他闹了一些事情,最后严府干脆关了门。于是他只能隔着这院墙在这里一遍遍唤着狸奴。”

      陆绎听着心爱的弟弟一声声无助的呼唤,道,“爹爹,帮帮阿巫好不好?”

      陆炳道,“爹爹不是不帮。爹爹是无能为力。阿巫看上的是人家的工具。我没有办法拿给他。所以只能断了他的念头。

      络玟问道,“严府为什么要把狸奴当工具。首辅不是最大的吗?”

      陆炳道,“是次首辅看中了狸奴当工具,而严府顺水推舟的利用罢了。一个嫁女献殷勤,一个娶妻表欢迎。只是阿巫太痴。其实即使狸奴成婚了,他们还是可以往来的。阿巫可能想不通吧。你们这些做哥哥的,难道就是要自己的弟弟这样失魂落魄,这样狼狈不堪,这样绝望无助的,像丑角一样让人家笑话吗?更何况阿巫现在闹得越凶,以后严府防他越盛。你们放他出去,其实是在害他。”

      陆研的声音业已沙哑,却依旧不肯放弃一声声呼唤着,“狸奴,狸奴……”

      陆炳闭上眼睛道,“我们先回去吧。”陆绎道,“那阿巫?”陆炳道,“等阿巫累了。银桦会带他回来的。也许让他发泄一下也好。”

      ×××××××××××××

      陆研是在半夜被银桦抱着回来的。进了陆府,就被告知老爷在大公子的房中等他们。

      陆炳见银桦抱着陆研,上前接过陆研,就发现陆研浑身冰凉。陆炳将陆研放到陆绎床上,道,“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你们先休息吧。”

      络玟赶紧帮陆研脱了外衣,在陆绎旁边躺下盖好。陆绎因为身后有伤,所以只能趴着连侧卧都不行,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伸出手轻轻的拍着陆研的胸口,道,“阿巫,乖,哥哥在这里。”

      ×××××××××××××

      次日傍晚,络玟与陆研正在房中照顾陆绎。就见陆炳走了进来,同时又见春凳和板子也被人搬了进来。

      络玟与陆研赶紧跪下。络绎也从床上匆匆的起身跪下。

      陆炳道,“绎儿,看来你真是要动用家法才能学会怎么劝慰安抚弟弟。下面的事情不用我教你了吧。”

      陆研要为陆绎辩护,嗓子本来就沙哑了,加上这会儿一急,喉中一股热气涌上来,吱呀了两声,居然不能发出一个字来。陆研见自己说不出话更加着急,跑到银桦身边,抱住板子,不肯他动。

      陆炳见陆研满脸通红的急得都说不出话来,便上前拉住陆研,勒住他的手腕,拉他站在自己身边,看哥哥挨打。

      陆绎依旧趴下。前面两次交叠的伤痕几乎覆盖了整个后面,无论怎样落板子都是在原来的伤处。银桦只能尽量的打得快一些,因为这样子陆绎可以少受一些苦。陆绎努力忍住痛,本来以为应该更疼,但也许因为坦然接受的原因,反而觉得没有上一次那样难熬。

      饶是如此,二十板子之后,陆绎身后最高处的黑紫痕还是有四指宽。陆研跑过去摸到哥哥湿透了的衣衫,一脸担心的看着陆绎。

      陆绎道,“阿巫,我没有事。”说完,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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