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同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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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同窗
嘉靖三十二年。那一年他十岁，他十二岁。
陆炳在去毓德宫路上遇到严嵩的马车。陆炳虽让严嵩先行，严嵩只是一叹。等陆炳到了毓德宫前，却发现严嵩正在等他。
见到朱厚熜之后，严嵩立刻道，“小儿无知，请皇上宽恕。”陆炳没有说话，只是在严嵩行礼的时候也跟着行起礼来。朱厚熜道，“你们两个都是一品的官，放纵小辈在市井争执成何体统？寻常人家岂不以为朝廷大臣之间箭拔弩张？我关他们去诏狱也是为帮你们管教不孝子孙。”严嵩见求情无望，只好作罢。
严嵩走了之后。陆炳问道，“皇上怎么忽然有心情关心起我家的几只猴子来？”朱厚熜道，“你为了他们经常回去，也不住在我这里了。干脆我把他们关起来几天，你也可以放心在这里住几天。”陆炳听了一笑，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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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一道圣旨将陆绎，络玟，陆研，严英都关到了诏狱。大家也没有什么准备，直接就被带了进来。这下子可忙倒了诏狱的狱卒和锦衣卫们，当朝首辅的孙子和自己顶头上司的儿子们过来做客，怎么着也不能怠慢。
但陆炳没有什么特别照顾的指示，所以手下人也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本来诏狱关官员的地方，顶多两人关在一处。结果皇上圣谕，这四只要关在一起。又不能送这四个人去关庶民地方。那地方毕竟太过于简陋，会吓着这几个孩子。只好移去两个囚室的之间的栅栏，才并出一间稍微大一些的。又匆忙对这地方进行洗刷，否则血迹什么吓坏了小孩子，他们也担当不起。折腾一番之后，才敢将这四个小囚犯请进去。
陆研看看四周，整个囚室除了中间有两张桌子两张长椅外，只有角落中铺着一些稻草。陆研问道，“哥哥，怎么坐牢？”络绎道，“哥哥也不知道。哥哥也是第一次。”陆研又看着严英，愤愤的道，“都是你跟我吵架。”络绎笑了起来，道，“严兄，家弟玩劣，还请多多担待。”
严英看看陆绎道，“我真羡慕阿巫有哥哥。我可以叫你哥哥吗？我属牛。”陆绎还没有回答，络玟就抢先道，“不要啊，绎哥哥如果你认了他，我岂不是也要叫他哥哥？”
严英急忙道，“我可以也叫你哥哥。你叫我狸奴就可以了。”陆研在一旁听到有人可以与他一样，被两个哥哥管着，十分开心道，“那好你跟我一样，叫绎哥哥和玟哥哥。以后你们两个就不可以合起来欺负我。我有狸奴。不过说好了，我也不叫你哥哥，我叫你狸奴可好。你叫我阿巫。”
陆绎道，“不错，不错，你们两个正好一猫一狗凑在一起。坐牢期间，你们两个不许打架。”严英道，“都听绎哥哥的。”陆研见有人陪他了，十分高兴，拉着严英坐到一边，就唧唧呱呱的说起话来。
络玟做到陆绎身边，轻轻道，“我们的左邻叫做沈束，字宗安，不仅是一个文人，而且是一个雕刻艺人。你看到栅栏旁边的那些动物像就是他用地砖雕的。若你要看书，可以问他借。我们的右舍叫做杨继盛，字仲芳。他不理我。还是沈大人告诉我说，他是因为上疏严嵩罪状而入狱的，已经挨了一百廷杖。”
陆绎道，“我知道他，爹爹跟我说起过。”络玟听到陆研从府中的几匹马，说到荷花池中的乌龟，然后又说到树下的蚂蚁洞，屋檐上的鸟巢，接着又听到池塘的鸳鸯，厨房的老鼠。络玟感慨道，“再这么讲下去，狸奴可以去陆府做小偷了。”陆绎却叹道，“我本以为阿巫的生活就像夏花一样绚烂，大家都赞赏宠爱着他，现在才知道他竟如此寂寞。我这个哥哥太失职了。”
络玟忽然转念一想，道，“阿巫，你身上还有伤药吗？”陆研道，“有啊？”络玟从陆研那里接过一个小瓶子，然后递给杨继盛道，“杨大人，这里是伤药。不过不知道对您的伤口有没有用。不过真的很镇痛。”
杨继盛道，“我自有黎民百苦在心底，皮囊之痛早就无知无觉。”
络玟看着这个精瘦的青年人，依旧将瓶子放在他的栅栏那边，然后行了一个礼，重新坐到陆绎的身边。
陆绎问道，“你还记得千字文怎么背吗？”络玟道，“当然记得了，怎么问这个了？”陆绎道，“只是看到这么多人关在里面感到圣心难测。梁武帝为测周兴嗣文采，故意让他一夜用不重复的一千个字写出来一篇文章来，这一千个字还得都出自王羲之帖。据说周兴嗣为写这千字文一夜成白发。玟弟弟，我们在这里默千字文吧。”
络玟打了一下陆绎的肩，道，“安份一些，现在在义父的管辖下。只怕你才写到吊民伐罪就把你抓过去了。”陆绎笑笑，叹道，“算了，要纸笔过来。我来教你画画。”
络玟道，“能不能也要一把扫帚过来？”陆绎道，“你想打扫这里？”络玟道，“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结果笔墨纸要来了，扫帚却没有。因为别的囚室没有的东西，狱卒们怕顶头上司说他们故意行私恩，不敢做主拿给他们。
一会儿有人给每个囚室分午饭。陆研叫道，“哥哥，有冬瓜，鸡蛋，豆腐。居然每人有一只蟹和一个桃子。比被爹爹罚的时候还吃的好。”陆研哪里知道准备这些食谱让诏狱的人着实费脑筋。为此很多人从接到圣旨就聚在一起就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商量了好几次。因为他们几个人过来，不能单独为他们准备伙食，最后才想到提高诏狱整体的食物水平。但又怕其他的囚室的人会对这段时期专门的照顾有意见，所以干脆每人送一只蟹，算是有福大家都沾了光，但就请日后口中留情少些牢骚。
陆绎接过陆研手中的碗。将他碗中的鸡蛋都挑到自己碗中，然后又把自己的蟹放到陆研碗中，才把碗还给了陆研。络玟笑笑，把自己的蟹拨给了陆绎，然后道，“阿巫不吃鸡蛋。义父还说过一次他挑食，有你这个哥哥在，大概永远都改不了这习惯了。”
四个人笑笑闹闹很快就到了晚上。络玟和陆绎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将稻草铺好，让大家睡觉。
络玟和严英很容易就睡着了。陆绎觉得弟弟老在翻来覆去，就问道，“阿巫，你睡不着吗?”陆研道，“太硬了，而且蜇人。”陆绎起身，到陆研睡的地方，依着墙坐下道，“阿巫，过来，到哥哥这里来。睡在哥哥身上，就不硬了。”陆研爬到哥哥的怀里，身子依在哥哥身上。陆绎用手圈住陆研，陆研很快就睡着了。陆绎笑看着弟弟，依着墙也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络玟半夜醒来，看到陆绎抱着陆研，便轻轻摇了摇陆绎道，“我抱着阿巫睡吧。你一直这样抱着太累了。”陆绎摇摇头，道，“你们两个身形差不多。你抱，阿巫会不舒服的。还是我来吧。”
络玟看看陆绎，想了想，便整理起下面的稻草来。陆绎轻轻问道，“你准备干什么？”
络玟道，“编个草垫子，这样你依着墙也舒服一些。”
陆绎道，“你会？”络玟道，“不会。不过看过丫环编络子。差不多的样式，只是宽些罢了。总会想出来的。”
陆绎道，“不要折腾了，等你想出来，天也亮了。”络玟道，“今夜不用，明晚用。明晚用不到，后天用。反正看你的样子是准备天天给阿巫当床了。”陆绎笑笑，抵不住睡意一会儿就睡了。
陆研醒了之后动了一下。陆绎也被弄醒，道，“阿巫，你醒了？”陆研点点头，便站了起来。陆绎道，“哥哥还有一点累，我要再睡一会儿。”陆绎就准备平躺下来睡，络玟道，“你等一下”。说着就铺了一个窄窄的草席到了地上。
陆绎道，“你居然一夜编了一张草席子出来？”络玟道，“哪有一张？半张差不多。正好够你躺下来睡。你若是打个滚可就出去了。”
陆绎大概睡到晌午才醒过来。陆绎道，“你们也不叫我。”
陆研跳到陆绎身边，道，“终于可以大声说话了。哥哥，你饿吗？午饭已经放了，我把你的一份拿给你。”
陆绎问道，“你们都吃过了吗？”陆研道，“嗯。”
陆研看了四周，奇声道，“玟弟弟呢？”陆研道，“那一堆稻草的后面。玟哥哥问狱卒要了很多稻草来。”
陆绎走过去，就见络玟用手不断的在编着东西。陆绎见络玟的手有一点抖，便一把抓住道，“你从夜里一直编到现在？”
络玟点点头，因为编时间久了手上的动作有些习惯，所以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自动的又拿起一把稻草。陆绎看到墙边上依着一个折着的靠垫，依着墙的地方大概有他坐在地上那么高，拖到地上的地方有比较长。
络玟见陆绎看着草垫，就道，“绎哥哥，你看我准备把这个下面编得长长的，这样既可以躺着，也可以靠坐在墙上的时候依着。”
陆绎道，“今天不要编了。你先去休息。”络玟道，“我就剩下一点了。”陆绎不管络玟的话，直接剪着他的双手，把他拉出稻草丛中，然后指着自己刚才睡觉的地方说，“现在就躺下睡觉。”络玟本想反驳，不过思量自己打不过陆绎，于是顺从躺下睡了。
等络玟觉得肚子饿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桌上有一碗饭。络玟走过去，就看到陆绎的字，上面写着，“好好吃饭。——绎”
络玟看到陆绎依旧抱着陆研睡觉，不过陆绎的后面已经垫着他那没有编好的草垫。络玟吃完了饭，也睡了下去。
半夜，陆研稍稍醒来，看见微微的光线下面，一个人正用一个碎碗片在割去自己腿上的肉，一块一块的拉扯出来，似乎还有人肉被撕拉开的声音。此人一点痛苦都没有，灯光下面，专注的割着自己的肉，犹如鬼魅。陆研不禁大叫了一声“啊”。
陆研凄厉的叫声惊醒了囚室所有的人.
陆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就本能的抱着陆研道，“乖，弟弟不要怕。哥哥在这里。”陆研哭着道，“我要回府，我要回府，我要回府。”陆绎一边安抚弟弟，一边抬眼望去，就看到杨继盛正在用一个破碗片一点点割着自己腿上化脓的肌肤。
络玟与陆绎对看了一眼。陆绎一边安抚弟弟，一边从弟弟的怀中掏出一把小刀来。络玟接过小刀，让提灯的狱卒交给杨继盛。络玟坐在前面挡在陆绎他们与杨继盛之间。陆研在陆绎的怀中还有些哭闹，陆绎轻轻的拍着陆研道，“乖，弟弟不要怕。你看，哥哥和玟哥哥都在这里。”
杨继盛接过狱卒递过来的小刀，向络玟笑了一下。然后就用小刀割起自己的腿上化脓的肉来。
络玟以前听说过如果化脓的地方不去掉，就会整个腿都溃烂。现在看到有人在自己的面前生生的隔着自己的肉，还是惊恐不已。但做这件事情的杨继盛似乎没有一点痛苦，安详的一点点的拉扯出自己的烂肉。
旁边提灯笼的狱卒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有些害怕哆嗦。周围的光也跟着狱卒抖动着。杨公道，“不要抖，我这样看不清楚。”
络玟道，“把灯笼给我，我来提。” 狱卒将灯笼交到络玟手上，飞一般的逃走了。络玟拿着灯笼在手，又觉得不足够亮，干脆直接取了里面的蜡烛拿在手上。
滚烫的蜡珠滚过络玟的手，络玟一点也没有察觉。在那一刻，他真正知道了，在这个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气节，切肤之痛与之比较起来渺若尘埃。
杨继盛割去烂肉之后，便倒下睡觉。囚室又恢复了寂静。
络玟将手上的蜡烛粘到桌上，忽然看到旁边一双惊恐的眼睛依旧看盯着杨继盛的囚室。络玟过去拉拉严英道，“你怎么了？”严英依旧瞪着大大的眼睛道，“我还好”。
络玟过去，也把严英抱在怀里，用手轻轻的从他额头上抚过眼睛，慢慢的一下下的一边抚着，一边道，“狸奴乖，睡觉了。狸奴乖，睡觉了。”络玟见严英缓缓的睡去，淡淡的笑了。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娘亲在自己睡不着的时候，也会这样子一遍遍抚过自己的额头，以前自己总是很快就会入睡了。
下面的几天，陆研与严英有些受了惊吓，老是粘着陆绎。而络玟每天做的事情做的就是编草席，先编了一个给严英，后来送了一张给杨继盛，又给了一张给沈束，再后来络玟干脆就不断的用编草席打发时间，反正编好了可以让狱卒送人。
而陆绎总是陪着陆研严英，陪着他们说说话，逗他们笑。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一天，狱卒开了门道，“恭喜，恭喜。几位小哥可以出去了。”陆府和严府的马车都在外面。陆研飞快的进了马车，马车里面就传来杨氏哭泣的声音。
陆绎正在犹豫要不要上马车。碧松牵着星箭和月弓走过来道，“老爷让我在这里等你们。”陆绎拉着络玟的手，跨上了自己马。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同窗
，还差 